第801章 抽離
鍾鎮野回到屋裡,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一件往裡裝。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張面具已經不在那裡了。
從胎兒體內退出來之後,他就把它摘下來了。
現在它就在背包里,但那張面具貼過的感覺還在。
那種冰涼、緊實、像是長在臉上一樣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皮膚的記憶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是溫的,柔軟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又說不上來少了什麼。
門被敲響了。
他抬起頭,說了聲進來。
門推開,杜若站在門外。
她應該是安置好了族人,此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但臉上的疲憊藏不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著鍾鎮野,又看了看他手裡正在收拾的背包,沉默了幾秒。
「你要走了嗎?」她問。
鍾鎮野點了點頭:「是。」
杜若走進來,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東西,像是打量,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長輩看著晚輩時才有的關切。
「你怎麼了?」她問:「你好像————情緒不高。」
鍾鎮野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背包的帶子,他想要笑笑,想要像平時那樣扯出一個笑容,說沒事,說挺好的,說你不用擔心。
但他扯不出來。
那些肌肉像是僵住了一樣,無論他怎麼努力,嘴角就是揚不起來,他試了一下,又試了一下,最後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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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他說。
那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聽起來很奇怪。
杜若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你成功了,不應該高興嗎?」
「還沒有成功。」鍾鎮野說:「遠遠沒有。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把背包的帶子系好,拎起來背在肩上,他抬起頭,看向杜若。
「杜若。」他說。
杜若愣了一下。
從來到這個時代開始,他一直叫她曾祖母,或者奶奶,從來沒有直接叫過她的名字,這是第一次。
「曾祖母。」鍾鎮野改了口,但那稱呼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我們還會見面的。」
他沒有等杜若回答。
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那個房間,隔絕了杜若的目光,隔絕了那些還沒來得及說的話。
鍾鎮野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
夜已經很深了,月亮掛在天邊,快要落下去的樣子,那些巡邏的鐘家人已經撤了,老宅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一兩聲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穿過祠堂,穿過那些熟悉的院落,穿過那些他小時候跑過無數次的巷道。
那些牆壁,那些屋檐,那些門樓,都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走過那些影子,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最後他走出老宅的大門。
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送他,他就那樣一個人走著,走在後山的路上,走在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林間小徑。
然後他開始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血荄被磨滅了,吳雅安全了,族人安全了,那個胎兒正在安靜地沉睡,等待著幾個月後的誕生。
他應該高興的。
他確實高興。
那種高興是真實存在的,他能感覺到它在心裡某個地方,像一團小小的火苗,在那裡燃燒著,跳動著。
他能「知道」自己高興,能「知道」自己鬆了一口氣,能「知道」自己為吳雅和鍾永群感到欣慰。
但他感覺不到它。
那種感覺很抽象,很難以言說,就像那團火苗被裝在一個玻璃罩子裡,他能看見它亮著,能知道它在燃燒,但感受不到它的溫度。
他能「知道」自己高興,但「高興」本身卻觸碰不到,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同時,他也能感覺到沉重。
他知道歷史還沒有改變,知道那個孩子出生之後會發生什麼,知道那座木屋正在等著他,知道那些他曾經經歷過的痛苦,這個孩子還要再經歷一遍。
那種沉重也是真實存在的,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上。
他能「知道」自己沉重,能「知道」自己擔心,能「知道」自己為未來憂心忡忡。
但他也感覺不到它。
那石頭也在玻璃罩子裡,看得見,摸不著,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
那個人高興,那個人沉重,那個人欣慰,那個人擔憂,那個人因為母親安全了而開心,那個人因為解決了血荄的意識而開心,那個人因為沒能改變歷史而沉重。
而他只是看著。
像看一場戲,像讀一本書,像聽一個別人的故事。
那些情緒都是真的,但他感受不到。
這種感覺很奇怪,很抽象,很難用語言描述,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只知道,從某個時刻開始,他就變成了這樣。
是從分離那些情緒力量的時候嗎?
是從那個虛幻的空間裡退出來的時候嗎?
還是從更早的時候?
他不知道。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他走了很長一段路。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西埔山的一處高地。
這裡他小時候來過,站在這裡能看見很多東西,他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景色。
山下是連岩小鎮,那些房屋和燈火在夜色里星星點點,有些已經熄了,有些還亮著,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近處是鍾家老宅,那些黑瓦和院落在月光下靜靜臥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一層一層疊向天邊,看不見盡頭,只有黑沉沉的輪廓在夜空下綿延。
沒有人。
只有他一個人。
鍾鎮野放下背包,靠著一棵老樹坐下來。
那樹幹很粗,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粗糙,硌著後背有一種真實的存在感,他就那樣坐著,靠著那棵樹,看著遠處的燈火,看著近處的老宅,看著天邊即將落下去的月亮。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深山裡特有的那種清冷,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衣角也在風裡輕輕飄動。
腦子裡很亂,很多念頭湧上來。
關於今天的事,關於剛才的事,關於未來將要發生的事,那些念頭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也理不清,他想理,但越理越亂。
但亂著亂著,他發現那些念頭消失了。
不是他想清楚了,是它們自己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刪除鍵,那些剛才還在腦海里翻湧的東西,一下子就沒了,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他愣了一會兒,試圖去回憶剛才在想什麼。
想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想了,知道那些念頭存在過,但就是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那些念頭就像隔著玻璃看到的風景,他知道有那些風景,但看不清,記不住,留不下。
他又愣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面具不在那裡了。
皮膚是溫的,柔軟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又說不上來少了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燈火,看著近處的老宅,看著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你已經在改變我了。」他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輕得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失去所有情緒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深山裡特有的那種清冷。
「我會變得非人嗎?」
他頓了頓。
「我會————」
他沒再說下去。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也不想說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答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答案。
他只是閉上眼。
靠在那棵老樹上,聽夜風從耳邊吹過,聽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聽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還活著。
還在跳。
就夠了。
時間在黑暗中慢慢流逝。
鍾鎮野一直閉著眼,靠在那棵樹上,一動不動,偶爾會有鳥叫聲把他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拉出來,偶爾會有風吹過讓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但他始終沒有睜開眼。
他就那樣待著。
腦子裡有時候會閃過一些畫面,吳雅被吊在樹上的樣子,那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孩子,血荄流淚的臉,杜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眼神。那些畫面一閃而過,像水面的漣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抓住它們,但抓不住。
它們來的時候,他知道它們來了;它們走的時候,他知道它們走了。但他抓不住,留不下,感受不到。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那些畫面在腦海里播放,然後消失。
五個小時很長,長得足夠他想很多事。
但事實上,他什麼都沒想。
他就那樣待著,像一個被抽空了的人,在那裡等待。
五個小時也很快,快得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跳出了那行猩紅的文字。
【即將進入第二階段,請玩家做好準備】
鍾鎮野睜開眼。
遠處的鐘家老宅亮著幾盞燈,隱隱約約能看見有人在走動,是那些巡邏的人還在守著,山下的連岩小鎮燈火通明,那些光點連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背包,站在那裡,等著。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頭髮,他看著遠處的燈火,看著近處的老宅,看著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然後,黑暗吞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