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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七情

2026-08-15 04:21:19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00章 七情

  「這是————哀。」

  鍾鎮野的聲音,在那個虛幻的空間裡輕輕迴蕩。

  血荄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滴眼淚還掛在指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顆不屬於這裡的星星,它不明白這是什麼,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它是血荄,是誕生於殺戮之中的存在,是伴隨著血腥和死亡而生的邪祟,它從來沒有流過眼淚。

  幾千年來,它見過無數生靈的眼淚,那些被它捕食的動物臨死前的眼淚,那些被它操控的人類絕望時的眼淚,那些在它面前崩潰的生命最後的眼淚。

  它見過太多太多眼淚,但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流出這種東西。

  「哀————是什麼?」它喃喃地問,聲音裡帶著困惑。

  鍾鎮野看著它,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很清楚,他之前賭的那一把,現在正在兌現。

  之前他把自己體內那七股龐大的情緒力量分離出去,全部送給了那個剛剛誕生的元嬰。

  那些力量太過龐大,龐大到足以喚醒一個意識,龐大到足以讓一個生命成形,如今,那些力量並沒有隨著元嬰的消失而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容器,從那個剛剛成形的孩子體內流入了血荄體內。

  那些貪嗔痴哀欲妄懼,那些情緒的本源,那些屬於「人」的東西,此刻正在血荄體內翻湧、融合、交織,然後一點一點改變它。

  鍾鎮野看著這一切,微微一笑。

  所謂的「磨滅」並不是殺死。

  因為血荄殺不死,任何想要殺死它的念頭都只會讓它更強大,這是它的本質,是它的特性,是它幾千年來從未被消滅的根本原因。

  但如果不想殺死它呢?如果不給它「被殺」的念頭,而是給它別的東西呢?

  那些情緒的力量湧入血荄體內,並沒有攻擊它,並沒有想要摧毀它,它們只是在那裡存在著、流淌著,然後被血荄吸收。

  血荄在吸收那些情緒的同時,也在被那些情緒改變,就像一滴墨水滴進一杯清水,墨水會被稀釋,就像一汪濃墨的湖水,如果不斷有清水湧入,那汪墨湖也會被沖淡。

  鍾鎮野看著血荄,看著那些暗紅色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變淡,這不是殺死,這是稀釋。

  用那些屬於「人」的情緒去稀釋那些屬於「邪祟」的本源,讓那些情緒在它體內生根發芽,讓那些感知在它心裡開花結果,讓它從一個只有殺戮和貪婪的存在變成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生命。

  這才是真正的磨滅,不是讓它消失,是讓它不再是它。

  血荄忽然抬起頭,它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是哀,真正的哀。

  不是它曾經見過的那種哀,不是別人身上的哀,而是它自己的哀,那種哀從心底湧起,像潮水一樣淹沒它,讓它不知所措。

  

  它想起了剛才的吳雅,那個被吊在樹上的女人,那個被它纏住的女人,那個為了肚子裡的孩子願意承受一切痛苦的女人。

  它看見她渾身顫抖,看見她咬破嘴唇,看見她冷汗浸透了衣服,看見她忍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卻始終沒有喊出來。

  它想起那些湧向它的情緒,那些哀傷、那些悲憫、那些對痛苦的感知,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是它的母親,是它未來要稱為「母親」的人,它剛剛讓她承受了那麼多痛苦。

  那些眼淚又涌了出來,止不住。

  「我————我傷害了她————」

  它的聲音在發抖,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它活了數千年,傷害過無數生靈,從來沒有為此感到過任何愧疚,那些動物、那些人類、那些被它捕食的存在,對它來說只是食物,只是養料,只是它生存所需的東西,但現在不一樣,那是它的母親,是它將要成為的那個人的母親,是它的一部分。

  血荄蹲下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那些眼淚不停地流。它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陌生的情緒,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鍾鎮野看著它,他知道那些情緒正在發揮作用。

  下一秒,另一種情緒涌了上來,那是貪。

  這不是血荄曾經擁有的那種貪婪————曾經的貪,是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是永遠填不滿的飢餓。


  但現在的,是另一種貪,更溫柔、更複雜、更難以言說。

  它忽然想要活下去,不是作為血荄活下去,而是作為那個胎兒活下去,作為那個孩子活下去,作為吳雅的兒子活下去。

  它想要出生,想要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想要被母親抱在懷裡,想要長大,想要成為一個人。

  那種渴望如此強烈,強烈到讓它自己都感到震驚。

  它從來沒有過這種渴望,它只想吞噬、只想殺戮、只想變得更強大、只想掙脫那棵困了它幾千年的樹,它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一個「人」,從來沒有想過要擁有一個「家」,從來沒有想過要被誰「愛」。

  但現在,它想了,它想成為那個孩子,它想叫吳雅媽媽。

  眼淚又涌了出來。

  然後是嗔,但它不再是那種狂暴的、毀滅一切的憤怒,那憤怒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對自己過去的憤怒,變成了對那個曾經傷害過無數生靈的自己的憤怒。

  它恨自己,恨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恨自己讓那麼多人痛苦,讓那麼多生命消失,讓那麼多家庭破碎。

  那些記憶湧上來,那些它曾經吞噬過的動物,那些它曾經操控過的人類,那些它曾經殺死過的生命,它們的面孔一個一個浮現在它腦海里,每一個都帶著痛苦的表情,每一個都在控訴它。

  它捂著臉,渾身發抖:「我錯了————我錯了————」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變淡。

  痴。

  它開始執著於一個念頭,想要重新開始,想要變成另一個人。

  它想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抹去,想要從零開始,想要成為一個全新的存在。

  它知道這很難,知道那些過去不會消失,知道那些罪孽不會因為它的悔恨就被抹除,但它還是想要試試,還是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因為這是它唯一的機會。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又淡了一些。

  欲。

  它想要被愛,想要被母親愛,想要被父親愛,想要被未來的家人愛。

  它想要成為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有喜怒哀樂的人,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它想要活著,不是作為血荄活著,而是作為那個孩子活著。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繼續變淡。

  妄。

  它開始相信一件事,相信它可以改變,相信它可以不再是那個血荄,相信它可以成為另一個人,相信它可以在那個小小的身體裡重新開始。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淡,幾近消失。

  懼。

  它害怕了,害怕自己變不成那個人,害怕自己還是那個血荄,害怕自己會再次傷害那些想要愛它的人,它害怕自己配不上這份新生,害怕自己辜負了那個給它機會的人。

  它蹲在那裡,縮成一團,像一個真正的五六歲孩子那樣害怕著、顫抖著。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七種情緒,七種力量。

  它們從元嬰體內流出,流入血荄體內,在那裡翻湧、融合、交織,然後一點一點改變它。

  那些屬於血荄的殘忍在消退,那些屬於血荄的暴戾在消退,那些屬於血荄的貪婪在消退,它們被那些新的情緒取代,被那些屬於「人」的東西稀釋,被那些從未有過的感知覆蓋。

  它本是一汪濃墨的湖水,漆黑、深沉、沒有一絲光亮,但現在那些情緒像海水一樣湧入,那些海水越來越多、越來越洶湧,把那汪濃墨的湖水不斷稀釋、不斷沖淡、不斷改變它的顏色。

  黑色變淺了,變成了深灰,變成了淺灰,變成了灰白。

  最後那汪湖水不再漆黑,它變成了另一種顏色,說不清是什麼顏色,但不再是黑色了0

  鍾鎮野看著這一切,心裡一片瞭然,這——也是一種磨滅。

  用那些龐大的、屬於「人」的情緒去沖淡那些屬於「邪祟」的本源,讓那些情緒成為它的一部分,讓它再也變不回原來的那個血荄。

  它不再是它了,它會變成另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血荄慢慢站了起來。

  它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小小的、軟軟的,像任何一個五六歲孩子的手,但它知道那雙手曾經沾染過無數鮮血,曾經奪走過無數生命。


  它看著那些手沉默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看向鍾鎮野,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殘忍,那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悔恨、害怕、渴望、期待,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激。

  它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個真正的孩子的聲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以前做過很多壞事,我知道我傷害過很多人、很多生命,我知道我不配得到這個機會。」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但我想試試,我想試試變成一個人,想試試活一次,想試試被愛。」

  那些眼淚又涌了出來,但它沒有去擦。

  「我知道這可能很難,我知道我可能做不好,我知道我可能還會變成那個東西,但我真的想試試。」

  它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鍾鎮野:「你能幫我嗎?」

  鍾鎮野看著它,看著那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孩子站在那裡。

  它臉上滿是淚水,眼睛裡滿是期待和恐懼。

  他心裡很清楚,他賭贏了,那些情緒的力量正在改變它,正在讓它變成另一個人,那個曾經瘋狂、貪婪、殘忍的血荄正在被稀釋、正在被取代、正在變成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生命,它不再是它了,它正在成為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那個孩子愣住了。

  它感受著頭頂那隻手傳來的溫度,感受著那種從未有過的觸感,感受著那種被撫摸的感覺,然後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初春的第一縷陽光。

  「謝謝。」它說。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徹底消失了。

  那個虛幻的空間裡,只剩下一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孩子站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然後它閉上眼睛,慢慢躺下去,蜷縮成一團,像一個真正的胎兒那樣,睡著了。

  鍾鎮野收回意識,回到現實。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天竟然已經黑了。

  他們來到這的時候還是早上,現在,竟然已經天黑了————

  吳雅還靠在那塊石頭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那樣的痛苦,吳雅竟然經歷了一整天嗎————

  她的肚子,那個剛才大得像快要生了的肚子,正在慢慢恢復正常,一點一點縮小,一點一點變回正常的孕婦大小。

  那些血荄的力量已經全部進入了胎幾體內,正在被那個沉睡的意識吸收,正在變成那個孩子的一部分。

  那些情緒的力量也在那裡,那些貪嗔痴哀欲妄懼,那些從鍾鎮野體內分出去的龐大能量,都在那裡,等著那個孩子醒來,等著他睜開眼睛,等著他開始他的人生。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吳雅的肚子恢復正常,看著她的臉色慢慢恢復紅潤,看著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平穩。

  他心裡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原來,是這樣。

  血荄不會死,它只是被稀釋了,它會變成一個人,會變成那個孩子,會變成他自己。

  它的意識被磨滅了,但它的力量還在,所以,未來出生的鐘鎮野————會是邪祟。

  鍾鎮野鬆了口氣,無論如何,任務完成了,過去的自己活了下來,母親安全了,血荄意識也被磨滅。

  但他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

  因為————他什麼,也沒有改變。

  然後,他的視野里跳出幾行猩紅的文字。

  【第一階段任務:磨滅血荄新生意識,已完成】

  【劇情推進進度更新,當前進度33%】

  【五小時後開啟第二階段,請玩家尋找僻靜無人處,等待進入第二階段】

  鍾鎮野看著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五小時,第二階段,進度才三分之一。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伸手摘下了面具。

  這一次,他摘得非常艱難,面具仿佛真的與他血肉生長在了一起,他用了很大的力,才將面具一點點扯下,過程中並不痛苦,只是艱難,而且————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是摘下面具,反而丟失了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他看著手中的陰七星面具,自光微凝,心中甚至還有一種衝動,想要將它重新戴在臉上。


  它,似乎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了。

  但最終,鍾鎮野也只是將面具收好,然後轉過身朝空地邊緣走去。

  那些鍾家人還站在那裡,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麼。

  鍾懷山的柴刀掉在地上他都沒注意到,鍾永強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鍾柏拄著手杖臉色複雜,杜若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東西。

  鍾鎮野走到他們面前,輕聲道:「結束了,把她帶回去休息吧。」

  他頓了頓,看向杜若:「記得我說過的話,等她孩子出生之後砍了那棵樹,做成木屋。」

  杜若眼神複雜,點了點頭。

  鍾鎮野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鍾永群的腳步聲,是他跑過去抱起了吳雅,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那是喜悅的哭腔:「阿雅!阿雅!」

  鍾鎮野沒有回頭,他只是慢慢走著,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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