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吞噬
兩個五六歲模樣的孩子,在那個虛幻的空間裡撲向了對方。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絢爛的光芒,沒有那些鍾鎮野見過的無數場戰鬥中的任何一種技巧。
他們只是撲上去,抱在一起,然後開始扭打。
那場面看起來甚至有些可笑。
兩個孩子滾在地上,你壓著我,我壓著你,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腳。
那些拳頭軟綿綿的,根本沒什麼力氣,打在身上像撓痒痒;那些腳踢出去也是歪歪扭扭的,根本踢不准地方,他們像兩隻剛出生的小獸,憑著最原始的本能撕扯著對方,翻滾著,扭打著,誰也不能真正壓過誰。
但鍾鎮野笑不出來。
因為他能看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每一次扭打,每一次撕扯,兩個孩子身上都有某種東西在涌動。
那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沒有任何顏色和形狀,但鍾鎮野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是意識的本源,是存在本身,是他們之所以成為「他們」的核心,是比生命更本質的東西。
血荄騎在元嬰身上,兩隻小手掐著他的脖子,那張猙獰的小臉上滿是瘋狂笑容,眼睛裡閃爍著貪婪和殘忍。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它一邊掐一邊喊,聲音尖銳刺耳。
元嬰被掐得小臉通紅,手腳亂蹬,拼命想要把它掀下來,但他太小了,太弱了,剛剛成形的意識根本敵不過那個活了幾千年的邪祟,那些掙扎看起來徒勞無功。
他蹬了很多下,才終於費力地蹬開了血荄,反過來把它壓在身下,然後舉起小拳頭,一拳一拳砸在血荄臉上。
那些拳頭軟綿綿的,砸上去根本不疼,像小孩子發脾氣時的發泄。
但是,血荄的臉色變了。
因為它感覺到,隨著那些拳頭落下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體內流失。
那些東西很細微,很微弱,像一絲絲看不見的煙霧,但確實存在,那是它的一部分意識,一部分本源,一部分它之所以成為它的東西,正在被這個剛剛成形的胎兒吸走。
「你!」血荄怒喝一聲,猛地發力,又把元嬰掀翻在地。
這一次它沒有再掐他的脖子。
它張開嘴,一口咬在元嬰的手上。
那牙齒小小的,白白的,和任何一個五六歲孩子的牙齒沒什麼兩樣。
但咬下去的時候,元嬰發出一聲痛呼,那聲音很輕,像小貓叫,像嬰兒哭,像任何一個被傷害的孩子會發出的聲音。
但緊接著,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本能。
是刻在所有生物基因最深處的本能,是比意識更深的東西,是比思想更原始的東西,是所有生物與生俱來、不需要學習、不需要思考的東西。
當被攻擊的時候,當被傷害的時候,當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那種本能就會被激發出來。
凶性!
元嬰的眼睛紅了。
他也張開嘴,一口咬在血荄的肩膀上!
兩個孩子就這樣滾在地上,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
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狠,越來越凶,完全不像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倒像兩頭瘋狂撕咬的小獸,像兩隻為了生存拼命的野獸。
每一口咬下去,就有東西從一方體內流到另一方體內。
那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沒有任何顏色和形狀,但鍾鎮野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是意識的本源,是存在本身,是他們之所以成為「他們」的核心,是比任何力量都更根本的東西。
被咬的那一方,會有一瞬間的失神。
眼神會變得空洞,表情會變得呆滯,動作會變得遲緩,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像是變成了一個空殼,像是靈魂被撕走了一小塊。
但很快,他們會反過來咬對方一口,把那些失去的東西奪回來。
此消彼長,彼消此長。
兩個孩子就這樣糾纏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誰也不能徹底壓倒對方,誰也不能真正占據上風。
鍾鎮野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
他看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搶奪力量,不是在爭奪能量,而是在搶奪意識的主導權。
那個虛幻的空間裡進行的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關於「誰才是真正的主人」的爭奪,最終勝出的那一個,會成為這個胎兒的真正意識,會成為這個身體的主宰,會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有自我認知的「人」。
而失敗的那一個,會失去所有,會變成一團虛無,會被徹底抹去,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
現在他們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元嬰雖然剛剛成形,但他有那七股情緒的力量支撐,有那些從鍾鎮野體內分出來的龐大能量作為後盾。
那些情緒的力量在他體內翻湧,讓他雖然年幼,卻有著驚人的韌性。
血荄雖然活了幾千年,但它的大部分力量已經被胎兒吸收,剩下的這些雖然精純,雖然凝聚,但並不占絕對優勢。
它不再是那個困在樹中、可以無限重生的邪祟,它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被困在這個剛剛誕生的意識之中,和另一個意識爭奪著主導權。
他們誰也勝不了誰。
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鍾鎮野的意識向上延伸,觸碰到吳雅的身體,感知著她的感知。
她能感覺到痛苦。
那種痛苦很強烈,很清晰,有兩股力量在她腹中撕扯,像是有兩個生命在她體內爭奪,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她,她的身體開始發抖,那些冷汗又開始從每一個毛孔里冒出來,臉色比剛才更蒼白,呼吸比剛才更微弱。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她會有生命危險。
鍾鎮野必須介入。
他心念一動,開始引導那些留在吳雅體內的神樹生命力。
那些淡金色的力量還在她身體裡流淌,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原本是用來滋養她的,是用來修復她那些被血荄入侵時損傷的組織的,但現在,它們可以派上別的用場。
他把那些生命力引向元嬰。
那些淡金色的力量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從吳雅體內湧出,順著那些無形的連接,流入那個虛幻的空間,最後湧入元嬰體內。
元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力氣變大了。
他一把推開血荄,翻身騎在它身上,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
那一口咬得很深,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從傷口湧出來,被元嬰大口大口地吸進去,他能感覺到那些力量湧入自己體內,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更強壯,更有力,更兇猛。
血荄慘叫起來。
那叫聲尖銳刺耳,帶著憤怒和恐懼。
它拼命掙扎,想要推開元嬰,想要把他從自己身上掀下來,但元嬰的力氣太大了,那些神樹的生命力讓他變得更強壯,他推不開。
元嬰一口接一口地咬著。
每咬一口,血荄就虛弱一分,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它的眼神就空洞一分。
它————快要輸了。
但就在這時,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血荄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它是血荄!
是誕生於殺戮之中的存在,是伴隨著血腥和死亡而生的邪祟,是只要世間還有爭鬥就永遠不會消亡的概念!
它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生靈的掙扎和反抗,也吞噬過無數想要殺死它的存在。
它是殺不死的。
因為任何想要殺死它的念頭,都只會讓它更強大。
這是它的本質,是它的特性,是它存在的方式。
現在元嬰想要殺死它,想要吞噬它,想要把它徹底抹去,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讓它在自己體內化為虛無。
那種「想要殺死」的念頭,就是它的養料!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膨脹。
血荄的身體開始變大。
它猛地發力,把元嬰從身上掀下來,反過來騎在他身上,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從它體內湧出,像無數條觸手,像無數隻手臂,纏住元嬰的手腳,把他牢牢固定在地上。
然後它低下頭,一口咬在元嬰的肩膀上!
那些剛剛被吸走的能量,那些剛剛流失的本源,又被它吸了回來。
元嬰掙扎著,想要推開它,但推不開,那些觸手纏得太緊了,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太強了,像無數條鎖鏈把他困住。
他又反過來咬了血荄一口。
但很快,血荄又咬回來。
此消彼長,彼消此長,又回到了那個平衡的狀態。
但這一次,代價更大了。
鍾鎮野能感覺到,吳雅的痛苦正在加劇。
那些神樹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用來增強元嬰的力量,剩下的那些已經不足以維持她的身體,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心跳越來越慢,那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抽搐。
如果再這樣下去,她會死。
鍾鎮野額角滲出了汗。
他分出一部分力量,從自己體內湧出,湧入吳雅的身體,幫她緩解痛苦。
那些情緒的力量在她體內流淌,安撫那些躁動的神經,穩定那些紊亂的機能,讓她的心跳重新變得平穩,讓她的呼吸重新變得順暢。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根本問題沒有解決。
兩個孩子還在那裡撕咬,還在那裡爭奪,還在那裡你一口我一口地吞噬對方,誰也勝不了誰,誰也不會放棄,誰都在拼命想要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鍾鎮野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本以為,把血荄引入胎兒體內,再用七情的力量激活胎兒的意識,就能讓它取代血荄,成為這個身體的主人。
他本以為,那個剛剛誕生的意識,會憑藉那些情緒的力量,把血荄吞噬掉,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這個身體的主宰。
但他沒想到血荄會如此頑強。
是啊————活了數千年的邪祟,哪有那麼容易就被消滅?
它經歷過無數次的掙扎和反抗,見識過無數種想要殺死它的方法,它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這種爭奪中存活下來。
但現在,已經騎虎難下。
想要停止已經不可能了,那兩個孩子的爭奪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誰也不會停下來,誰也不會放棄,如果強行打斷,只會讓兩個意識同時受損,最後胎兒變成一個沒有意識的空殼,變成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植物人。
必須一鼓作氣完成。
但是,連有七情力量和神樹生命力加持的元嬰,都殺不死血荄。
接下來該怎麼辦?
鍾鎮野看著那兩個還在撕咬的孩子,看著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地吞噬對方,看著他們誰也壓不倒誰,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剛剛說過什麼?
「我不想讓你死,我要你活,我要我自己活。」
那是他對血荄說的話,是在那個交易的最後時刻說出口的話。
那不是騙它的,他是真的不想讓它死。
因為他知道,殺不死它。
任何想要殺死它的念頭,都只會讓它更強大,這是它的本質,是它的特性,是它存在的方式,是它幾千年來從未被消滅的根本原因。
那如果————
不想讓它死呢?
如果不再試圖殺死它,而是接受它,包容它,讓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呢?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元嬰還在咬血荄,血荄還在咬元嬰,他們都在試圖殺死對方,都在試圖吞噬對方,都在試圖讓對方消失。
如果————是按自己剛剛冒出來的那個想法————
會很冒險,如果失敗了,一切就完了,將再也沒有任何機會。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如果到了那一步,鍾鎮野會將這個胎兒移除,將自己的過去移除,或許最後,他不僅會在這個副本中任務失敗,還會直接被從歷史上抹去。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就這樣吧。
鍾鎮野閉上眼,輕聲道:「如果這是一次閉環,如果這是一個註定,那麼————就給我一個好的結果吧。」
於是,他的意識沉入那個虛幻的空間,向那個正在撕咬的元嬰傳遞過去一個念頭。
「放棄抵抗。」
元嬰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那聲音很陌生,但又很熟悉,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來自自己的內心深處,像是另一個自己在說話。
他看不見鍾鎮野。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意念。
那股意念來自未來,來自另一個自己,來自那個把他創造出來的人,那是真正的同源一體,是他之所以存在的根源,是他之所以能夠誕生的原因。
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他剛剛成形,剛剛誕生,什麼也不懂,只有本能,只有那些情緒力量賦予他的模糊感知。
但本能告訴他,那個意念可以相信。
他鬆開了手。
血荄愣了一下。
它沒想到元嬰會突然停下來,那些纏住它的觸手鬆開了,那些壓著它的力量消失了,那個剛剛還在瘋狂撕咬它的孩子,就那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放棄了抵抗,像是認輸了。
它沒有多想。
機會來了!
於是,它撲上去,一口咬在元嬰的脖子上!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從元嬰體內湧出,被血荄大口大口地吸進去,那些情緒的力量,那些生命的本源,那些剛剛成形的意識,全部湧進血荄體內,變成它的一部分。
元嬰的眼睛開始變得空洞,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血荄吞噬,任由那些光芒從自己體內流出,任由自己一點一點消失。
很快,他徹底消失了。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全部湧入了血荄體內,那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五六歲孩子,就那麼化作虛無,什麼都不剩,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血荄————它吃飽了,站起身。
它站在那裡,感受著體內涌動的力量。
那些情緒的力量,那些生命的本源,那些剛剛吞噬的一切,都在它體內翻湧,融合,交織,變成它的一部分,它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完整,正在變得強大,正在成為這個身體唯一的主人。
它贏了。
它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它仰天大笑,那笑聲尖銳刺耳,在那個虛幻的空間裡迴蕩,震得整個空間都在微微顫抖!
「我贏了!我贏了!我成了!」
它揮舞著小拳頭,蹦蹦跳跳,像任何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一樣,像任何一個剛剛贏了遊戲的孩童一樣,興奮,得意,滿足。
「我終於成了!我終於自由了!我終於可以誕生了!」
它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得意,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隨著它的笑聲翻湧,像沸騰的岩漿,像燃燒的火焰。
笑著笑著,它忽然停住了。
有什麼東西從它臉上滑下來。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滴水。
透明的,亮晶晶的,在那些暗紅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像一滴不屬於這裡的眼淚。
它愣住了。
這是什麼東西?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濕的。
它又摸了摸。
還是濕的。
那些水從它眼睛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越來越多。
它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靜止下來,整個空間陷入詭異的安靜。
「這是怎麼回事?」
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那種困惑像那些眼淚一樣陌生,一樣讓它不知所措。
那些水還在流。
一滴,一滴,又一滴,根本止不住。
鍾鎮野看著它。
看著那個穿著藍色格紋睡衣的五六歲孩子,站在那裡,臉上滿是淚水。
他輕聲開口。
「這是————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