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意識誕生
「我要我自己活。」
聽見這句話,血荄愣住了。
那團暗紅色的光芒停止了翻湧,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那些原本沸騰著的、燃燒著的、瘋狂翻湧著的紅光,就那麼定在那裡,像是時間暫停了一樣。
它看著鍾鎮野。
那些混亂的念頭在它腦海里翻湧,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它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它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生靈的掙扎和反抗,但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你————什麼意思?」
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那種不確定很陌生,陌生到它自己都有些意外,它從來都是占據主動的那一個,從來都是讓別人恐懼的那一個,從來都是讓別人無路可逃的那一個。
但現在,它不確定了。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團暗紅色的光芒,看著那個和自己同源的存在,然後他開始調動體內那些龐大的情緒力量。
那些力量從陰七星面具里湧出來。
那七個孔洞在他眼前緩緩旋轉,像七口深不見底的井,每一口井裡,都湧出無窮無盡的力量。
貪。
那種永遠不會滿足的饑渴,像深淵張開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
嗔。
那種積鬱了千萬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漿,隨時準備噴涌而出。
痴。
那種沉溺到無法自拔的執著,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哀。
那種無盡的悲傷,像永遠停不下來的雨。
欲。
那種燃燒的火焰,那種糾纏的藤蔓。
妄。
那種扭曲的認知,那種顛倒的真相。
懼。
那種對危險的敏銳覺察,那種讓生命懂得後退的本能。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像汪洋大海,每一股都蘊含著無窮無盡的能量,它們在他體內翻湧,在他意識里咆哮,等待著他的命令。
他分出一部分。
不是一小部分,是很大的一部分。
那些力量開始從他體內抽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過程,那些情緒的力量像無數條彩色的河流,從他靈魂深處流淌出來,順著他的意識,順著那些無形的連接,流向那個小小的胎兒。
正面的,負面的,全部打包在一起。
貪婪的渴望,嗔怒的暴烈,痴迷的執著,哀傷的悲憫,欲望的衝動,妄念的突破,恐懼的警覺。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力量,開始全部湧向那個還未成形的生命!
血荄察覺到不對。
「你在幹什麼!」
它尖叫起來。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驚恐和憤怒,接著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瘋狂翻湧,想要阻止那些力量的湧入。
它們像無數條觸手,像無數張巨口,拼命地撲向那些彩色的河流,想要把它們攔下來,想要把它們吞噬掉。
但它阻止不了。
那些情緒的力量太龐大了,龐大到它根本擋不住。
那些彩色的河流從它身邊流過,從它身上穿過,甚至有一部分被它吸收,但更多的,更主要的,更核心的那些力量,全部繞過了它,穿過了它,直接湧向那個小小的胎兒。
那些力量湧入胎兒的瞬間,鍾鎮野感覺到了一件事。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了。
不是那些力量本身,那些力量他可以調動,可以釋放,可以收回來,被抽走的不是它們。
是別的什麼。
更深的,更本質的————
更接近「人」這個概念的某種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也許是某種情緒,也許是某種記憶,也許是某種讓他成為「鍾鎮野」的核心,他說不清楚,也感知不到那具體是什麼。
但他知道,它消失了。
就像一盞燈,原本亮著七盞,現在它們仍然亮著,但是更暗了,不是燈滅了的黑暗,是那種「少了什麼」的感覺,空洞,缺失,無法填補。
他知道那個缺失會一直留在那裡,永遠無法彌補。
與此同時,臉上的陰七星面具微微發熱。
那熱度很輕,輕得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但那熱度里有一種很難言說的東西,像是滿足,像是得意,像是終於得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
它貼得更緊了。
緊得像長進了皮膚里,長進了血肉里,長進了骨頭裡。
他能感覺到面具的邊緣正在和臉部的輪廓融為一體,那些七個孔洞正在和他的眼睛、
鼻子、嘴巴一一對應,那不再是一張戴在臉上的面具,而是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力量更強大了。
那些剩下的情緒力量變得更活躍,更洶湧,更容易調動,它們像臣服的野獸,像溫順的奴僕,等待著他的每一個命令。
他只需要心念一動,它們就會立刻湧出來,為他所用。
但他知道,代價已經付出了。
那種缺失感,會一直留在那裡,永遠無法彌補。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個小小的胎兒身上。
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情緒的力量湧入之後,那個原本混沌的胎兒開始變得不一樣了,那些力量像無數條絲線,在那個小小的生命周圍交織,纏繞,最後滲入它的每一個細胞,每一絲意識。
沒有人知道,胎兒是什麼時候開始有意識的。
哪怕是後世最先進的科技,也無法探測出一個尚未出生的生命,究竟在哪個瞬間擁有了「自我」。
那是一個神秘的過程,是一個無法被觀測的領域,是所有科學家和哲學家爭論了幾百年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但鍾鎮野知道。
此刻,他知道。
就在那些情緒力量湧入的瞬間,那個小小的生命醒了。
它有了意識。
雖然那個意識還很模糊,很混沌,像一團剛剛點燃的火苗,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有了。
它不再是單純的胎兒。
它是「他」。
是鍾鎮野自己。
那些情緒力量在胎兒體內凝聚,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那個空間不知是真是幻,不知是意識層面的投影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不知是真實存在的空間還是只是他此刻感知到的幻象,但鍾鎮野能看見它。
清清楚楚地看見。
那個空間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但它的邊界在不斷地向外擴張,隨著那些情緒力量的湧入,隨著那些血荄力量被吸收,那個空間正在變得越來越廣闊。
空間中央,有一個東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團光。
乳白色的,溫潤的,像剛剛凝結的玉,像初生的月華,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薄霧。
那團光在空間中央緩緩旋轉,像一顆正在形成的心臟,像一顆正在誕生的星辰。
它吸收著周圍那些情緒的力量。
那些彩色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湧來,纏繞在它周圍,被它一點一點吸收進去。
貪婪的渴望被它吞下,嗔怒的暴烈被它消化,痴迷的執著被它轉化————那些力量進入它的體內,變成它的一部分,讓它變得更亮,更強,更凝實。
而那些血荄的力量還在。
暗紅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像翻湧的血海,像燃燒的熔岩,像被激怒的巨獸,想要吞沒那團乳白色的光,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層一層地包圍,一圈一圈地壓縮,想要把那團光徹底撲滅。
但它們吞沒不了。
那團光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塵埃,在血海的包圍中瑟瑟發抖,隨時可能被淹沒,但它每吸收一絲情緒的力量,就變大一點點,變亮一點點,變得堅韌一點點。
而且它在吸收血荄的力量。
吸得,非常快。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湧向它的時候,有一部分會被它留住。那些血荄的本源,那些殺戮的概念,那些幾千年的積壓,那些瘋狂和貪婪和渴望,正在一點一點流入那團小小的光。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過程。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明明是想要吞沒它,卻被它轉化成了自己的養分。血荄的力量越是瘋狂地湧來,它吸收得就越多,成長得就越快。
血荄瘋狂了。
「不可能!不可能!」
它尖叫著,咆哮著,那聲音在那個空間裡來回迴蕩,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瘋狂翻湧,像暴風雨中的海面,像噴發的火山,像被激怒到極點的野獸。
它們凝聚成無數條觸手,無數張巨口,無數隻利爪,拼命地撲向那團乳白色的光,想要把它抓住,想要把它撕碎,想要把它徹底抹去。
但它做不到。
那團光太小了,小到血荄根本抓不住它。
那些觸手伸過去的時候,它就從指縫間溜走;那些巨口咬下去的時候,它就從牙齒間滑脫;那些利爪抓過去的時候,它就從爪尖飄開。
它像一粒塵埃,在血海中飄搖,卻始終沒有被淹沒。
而且它在長大。
越來越快。
那些情緒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那些血荄的力量被它一點點吸收。
它從一粒塵埃變成一顆豆子,從一顆豆子變成一顆珠子,從一顆珠子變成一團拳頭大的光。
然後,那團光開始成形。
鍾鎮野看著那個過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那團乳白色的光芒開始拉伸,開始凝聚,開始變成某種形狀。
先是頭部,圓圓的,小小的;然後是身體,瘦瘦的,細細的;然後是四肢,短短的,嫩嫩的。
那些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那些細節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手指,腳趾。
衣服。
最後,光芒散去。
那裡站著一個孩子。
他五六歲的模樣,瘦瘦小小的,皮膚有些蒼白,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他的頭髮軟軟的,有些亂,幾縷劉海搭在額頭上。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半睜著,眼神裡帶著懵懂和茫然。
他穿著一件藍色格紋睡衣。
那睡衣的衣角有些皺,袖子有點長,遮住了半個手掌,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光著腳,踩在那個虛幻的空間裡,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孩子。
他看看四周。
看看那些暗紅色的光芒,看看那個正在尖叫的血荄,最後看向鍾鎮野。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認識他,像是在問「你是誰」,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
鍾鎮野怔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尚未出生的胎兒,最終具象化出來的模樣,會是五六歲時的自己。
那個年紀的他,應該已經被關進了木屋,應該已經經歷了那些恐懼和孤獨,應該已經在無數個黑夜裡蜷縮在角落,聽著外面的風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麼。
但此刻,這個孩子就站在那裡。
穿著那件他小時候穿過的藍色格紋睡衣。
用那雙他小時候擁有的眼睛,看著他。
鍾鎮野不記得曾在以前的哪個時候,是在夢裡還是在回憶中,他曾見過類似的眼神。
那是他自己,是小時候的自己,是那個還在木屋裡掙扎的自己。
此刻那個孩子,就是那個自己。
只是他還沒有經歷那些痛苦。
他剛剛誕生,他是「元嬰」,不是什麼修仙小說里那種元嬰,元為始者、嬰為嬰兒,所謂元嬰,便是初生之嬰。
此時,血荄也怔住了。
它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孩子,那些瘋狂的咆哮都停了一瞬,那些翻湧的暗紅色光芒靜止下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看著那個孩子。
那是它的容器,那是它等待了幾千年的身體,那是它將要在其中重生的存在。
但它不是它。
它是另一個。
血荄反應過來。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瘋狂涌動,凝聚,成形。
它也在復刻。
它把自己剩下的力量凝聚起來,變成另一個孩子的模樣。
也是五六歲,也是瘦瘦小小的,也穿著同樣的藍色格紋睡衣。
但不一樣。
那個孩子的眼神不一樣。
那眼神里沒有懵懂,沒有茫然,沒有剛剛醒來的迷惑,只有殘忍,兇惡,貪婪,還有那種幾千年積壓下來的瘋狂。
他看著元嬰,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你是誰?」
「你是我的身體!你是我的容器!你是我的!」
元嬰看著他。
那雙懵懂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然後是一種本能,一種排異的本能。
就像是身體裡進來了不該進來的東西,就像是自己的地盤被外人侵占,就像是有人闖進了他的家,還大搖大擺地坐在他的床上。
他看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傢伙,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
很奇怪,鍾鎮野竟然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麼。
那是他的身體。
那是他的意識。
那是他的空間。
這個傢伙憑什麼在這裡?
他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你想幹什麼?」血荄獰笑著:「你以為你能打過我?」
它往前逼近一步。
「我活了幾千年!我見過無數生靈的掙扎!我吞噬過無數生命的力量!」
又逼近一步。
「你才剛出生!不,你還沒出生!你只是一個還沒成形的胎兒!你憑什麼和我爭!」
元嬰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血荄,那種本能的排異越來越強烈,他想要把眼前這個傢伙趕走,想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奪回來,想要讓這個入侵者離開自己的身體。
他又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兩個一模一樣的五六歲孩子,在那個虛幻的空間裡對峙著。
一個懵懂茫然,眼神清澈。
一個猙獰兇惡,眼神瘋狂。
一個剛剛誕生,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世界。
一個積壓千年,滿心都是殺戮和貪婪。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幾步。
那個虛幻的空間裡,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靜止在四周,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也靜止在遠處。只有兩個孩子,面對面站著。
然後他們同時動了。
撲向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