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新生
鍾鎮野的意識沉入樹幹深處。
越往下,光線越暗,那些血荄力量留下的暗紅色痕跡像一條條血管,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木質紋理之間,他穿過那些正在翻湧的力量,穿過那些正在顫抖的樹心,一直沉到最深處。
那裡有一團微弱的光。
淡金色的,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神樹。
它的意識蜷縮在最深處,正在瑟瑟發抖。
鍾鎮野的意識靠近它,那股模糊的情緒立刻涌了過來,恐懼,不安,還有一絲隱約的抗拒。
它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知道血荄要離開,知道那個與自己共生了數千年的東西即將拋棄自己。
它害怕。
害怕被拋棄,害怕死去,害怕那些共生的歲月最終換來一場空。
「別怕。」
鍾鎮野在心裡說,把那個念頭傳遞過去:「它走了之後,你會虛弱一段時間,但我不會讓你死的。」
那團光芒閃爍了幾下,像是在質疑,像是在問「真的嗎」。
「我現在就給你力量。」鍾鎮野說:「你感受到這些力量了嗎?」
他心念一動。
那七股情緒的力量開始從他體內湧出。
貪,嗔,痴,哀,欲,妄,懼。
這些力量從他靈魂深處流淌出來,順著樹幹緩緩滲入神樹那虛弱的意識,但這一次,它們不再狂暴,不再兇殘,而是變得溫和而包容,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乾涸的土地。
那團光芒顫抖起來。
那並非是恐懼的顫抖,而是被滋養之後的顫抖,它開始貪婪地吸收著那些力量,一點一點變得明亮起來,那些淡金色的光芒開始擴散,開始蔓延,開始從那團小小的核心向四周延伸。
它正在恢復。
雖然很慢,但確實在恢復。
「謝謝————謝謝你————」
那模糊的意識傳來這樣的情緒。
它無法形成清晰的語言,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但鍾鎮野能感受到它的感激,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快要溢出來的感激。
「不用謝我。」鍾鎮野說:「你只需要安靜地待著,不要阻攔它離開。」
神樹的意識安靜下來。
那些抗拒的情緒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接受。
它不再害怕,不再抗拒,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吸收著鍾鎮野給它的力量,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與此同時,樹幹表面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瘋狂涌動。
它們像沸騰的血漿,像噴發的岩漿,從每一條裂紋里湧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棵樹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紅光里,把整個空地都映成了一片暗紅色。
血荄的力量正在聚集。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些被困在樹幹深處幾千年的力量,正在瘋狂地向一個方向匯聚。
它們從每一條根須里抽離,從每一根枝條里退出,從每一片葉子裡消失,全部湧向樹於中央,湧向那個正在等待的位置。
那些粗大的樹根從地下翻湧出來。
它們像無數條巨蟒,從泥土裡鑽出來,在地上瘋狂蠕動。
有的互相纏繞,有的高高揚起,有的狠狠抽打地面,把那些青石板抽得粉碎。它們太興奮了,興奮到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在那裡瘋狂地扭動。
那些樹枝開始瘋狂生長。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條,長出新的葉子。那些新生的枝條又抽出新的枝條,那些新生的葉子又長出新的嫩芽。
一層一層,一重一重,整棵樹都在拼命生長,像要把幾千年的壓抑全部釋放出來。
整棵樹都在顫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著最後的掙扎。
但它不是在掙扎,它是在準備離開。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開始向一個方向匯聚,向著樹冠深處那個被藤條纏著的女人匯聚。
它們像無數條血色的河流,從樹幹深處湧出,沿著那些粗大的枝幹向上流淌,最後全部匯聚到吳雅所在的位置。
吳雅被吊在半空中。
那些藤條纏著她的腰和四肢,把她牢牢固定在那裡,她閉著眼睛,咬緊牙關,等待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然後她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向自己湧來。
那股力量龐大而冰冷,帶著幾千年的積壓和幾千年的渴望,它從樹幹深處湧出,沿著那些藤條蔓延,然後一點一點滲入她的皮膚。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股力量太強大了,強大到她的身體本能地在抗拒。那些神樹的力量在她體內翻湧,想要抵抗血荄的入侵。
但它們抵抗不了。
血荄的力量太強了,強到那些神樹的力量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它們只能被壓制,被衝散,被那些冰冷的力量擠到一邊。
吳雅的眉頭緊緊皺起。
疼!
那些冰冷的力量湧入的時候,像無數根針同時在刺她的皮膚,那疼很尖銳,很密集,從每一個毛孔里鑽進來,讓她渾身都在發抖。
「放鬆。」鍾鎮野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不要抗拒,讓它進去。」
吳雅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
那股力量開始湧入得更快了。
很冷。
冷得像掉進了冰窖。
那些冰冷的力量從她的皮膚滲進去,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她能感覺到它們經過的地方,那些血管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又冷又疼。
但它們沒有停留。
它們只是經過,然後繼續向前,最後全部匯聚到一個地方。
她的腹部。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一個還未成形的、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血荄的力量包裹住了那個小小的生命,然後開始滲透進去。
吳雅的身體猛地繃緊。
很疼!
那種疼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她、重塑她、改變她。
那些冰冷的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每一次衝擊都讓她渾身顫抖,每一次衝擊都讓她感覺自己快要死掉。
冷汗從每一個毛孔里冒出來,瞬間浸透了她的衣服,那些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那些藤條上,滴在地上。
但她沒有喊出來。
她只是咬緊牙關,死死咬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空地邊緣,那些鍾家人全都看呆了。
鍾懷山握著柴刀的手在發抖。
他活了幾十年,自詡見過不少怪事,年輕的時候跟著長輩進山打獵,見過野豬,見過狼,見過那些據說會吃人的山魈,後來年紀大了,在族裡待著,也聽過不少神神鬼鬼的傳說。
但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那棵大槐樹正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芒把整個後山都映得像傍晚,像黃昏,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升起。
那些樹枝在瘋狂舞動,像無數條手臂;那些樹根在瘋狂蠕動,像無數條巨蟒。
整棵樹都像活過來了一樣,像一頭正在甦醒的巨獸。
而吳雅被吊在半空中,那些紅光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身體。
「這————這是在幹什麼?」鍾永強結結巴巴地問。
他手裡的柴刀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又把它握緊。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汗是冷的,流下來的時候讓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別說話。」鍾懷山低聲喝斥。
但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鍾柏拄著手杖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他見過很多事,經歷過很多風浪,當年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但此刻他心裡也沒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個許燃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他只能看著。
等著。
希望那個年輕人真的能行。
杜若站在他旁邊,雙手握在身前,手上青筋跳動。
她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她知道鍾鎮野是誰,知道他要做什麼,知道這一切都是註定的,她知道那個被吊在樹上的女人是鍾鎮野的母親,知道她肚子裡那個孩子就是鍾鎮野自己。
但知道歸知道。
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那種緊張和恐懼是完全不同的。
她看見吳雅的肚子開始變大。
剛開始只是微微隆起,和普通孕婦沒什麼區別,吳雅本來就很瘦,肚子稍微大一點就看得出來,但那會兒還只是正常範圍。
但很快,那隆起越來越大。
越來越大。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膨脹。
那是血荄的力量湧入胎兒體內的結果。
那些龐大的力量需要一個容器,而那個小小的胎兒就是最好的容器,它正在被那些力量撐大,正在被那些力量改變,正在從一個普通的胎兒變成一個承載著邪祟本源的存在。
吳雅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
那些汗水像下雨一樣往下淌,把她的頭髮都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珠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紅色。
但她始終沒有喊出來。
她的手死死攥著那些藤條,指甲陷進肉里,手心被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就是沒有喊。
「阿雅————」
鍾永群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通紅。
他想衝過去,想抱住自己的妻子,想把她從那棵該死的樹上救下來,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鍾懷山和鍾永強死死拉住。
「別過去!」鍾懷山吼道:「你過去能幹什麼!」
鍾永群掙了幾下掙不開。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妻子受苦,看著自己的妻子被那些紅光包裹,看著自己的妻子的肚子越來越大。
什麼都做不了。
什麼都幫不上。
只能看著。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手心滲出血來,但他感覺不到疼,因為心裡更疼。
鍾鎮野站在樹幹前,一隻手按在樹皮上。
他閉著眼睛,源源不斷地向神樹輸送著力量。
他能感覺到神樹的意識正在慢慢變得穩定,那些淡金色的光芒雖然微弱,但至少沒有熄滅,他承諾過要保住它,他正在兌現這個承諾。
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吳雅那邊。
他不用睜眼就能看見。
能看見她被吊在半空中,能看見那些紅光湧入她的身體,能看見她的肚子越來越大;
能看見她渾身顫抖,能看見她咬破自己的嘴唇,能看見那些血珠從她嘴角流下來。
那些血荄的力量正在瘋狂湧入那個小小的生命。
那個過程有多痛苦,他不敢想像。
那是他的母親。
那是懷著他的母親。
她正在為了他,承受這種痛苦。
鍾鎮野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那種疼從胸口蔓延開來,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但他沒有動,更沒有停下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繼續給神樹輸送力量。
不能停。
現在不能停。
血荄還沒有完全進入那個胎兒,如果現在停下來,一切都前功盡棄,吳雅的苦就白受了,她的決定就白做了,那些她咬著牙承受的痛苦就全都白費了。
他只能忍著。
忍著那種錐心的疼,忍著那種想衝過去把母親抱下來的衝動,忍著那種想把血荄撕成碎片的憤怒。
他只能站在那裡。
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小時。
鍾鎮野已經無法判斷時間了。
他只知道,那些暗紅色的光芒終於開始減弱。
那些瘋狂涌動的力量開始慢慢平息,從樹幹深處湧出的紅光越來越少,那些匯聚成河的暗紅色河流開始變細,變淡,最後只剩下一縷一縷的細絲。
那些狂舞的樹枝開始慢慢垂落。
那些剛抽出來的新枝還沒來得及舒展,就蔫頭耷腦地垂下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氣。
那些蠕動的樹根開始慢慢縮回土裡,它們不再瘋狂,不再暴躁,只是安靜地縮回去,縮回它們鑽出來的那些洞裡。
整棵大槐樹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那些樹葉開始發黃,那些枝條開始枯萎。
樹幹上的那些裂紋還在,但已經沒有光芒從裡面滲出來。
那些暗紅色的光澤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灰褐色的、乾枯的樹皮,看起來和任何一棵快要死掉的老樹沒什麼區別。
血荄走了。
它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注入了吳雅腹中的那個胎兒。
神樹的意識還在,但虛弱到了極點。
那團淡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鍾鎮野繼續向它輸送著力量,那些情緒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維持著它最後那一絲生機。
「謝謝————」
那模糊的意識再次傳來。
這一次,那情緒更清晰了一些。
「謝謝————」
鍾鎮野沒有回應。
他已經顧不上神樹了。
他的目光落在吳雅身上。
那些藤條已經鬆開了,它們失去了力量的支撐,一根一根軟塌塌地垂下去,像死去的蛇。
吳雅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鍾鎮野腳下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衝出去。
他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吳雅軟軟地倒在他懷裡。
她的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那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讓她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痛苦中回過神來。
她的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
那些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黏在嘴唇上,黏在下巴上。
但她的肚子————
鍾鎮野低頭看去。
她的肚子已經變得很大很大。
大到像是快要生了一樣。
那些神樹的力量,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都匯聚在那裡,它們把那個小小的胎兒撐得鼓鼓囊囊,像一個正在拼命長大的果實。
鍾鎮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抱著吳雅,慢慢蹲下,把她輕輕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塊石頭坐好。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她的肚子上。
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意識沉了進去。
那個空間很小。
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容納一個還未成形的胎兒。
但此刻,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擠滿了東西。
那些神樹的力量,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都匯聚在這裡,它們交織在一起,纏繞在一起,像無數條彩色的絲線,在那個小小的胎兒周圍旋轉。
而那個胎兒————
鍾鎮野的意識向它靠近。
它還在。
但它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虛弱到隨時可能死掉的胎兒了。
血荄的力量湧入之後,它像被注入了無窮的生機,那些原本會流失的營養現在被牢牢鎖住,那些原本無法吸收的能量現在被瘋狂吞噬,它在成長,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那些小小的器官正在成形,那些小小的四肢正在伸展,那顆小小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它能活下來了,它會活下來了。
但問題是,那團暗紅色的光芒也在那裡。
血荄的意識占據了胎兒意識的大部分。
它像一個入侵者,像一個強盜,正盤踞在那個小小的靈魂里,得意洋洋。
「哈哈哈!」
那笑聲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迴蕩:「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那團暗紅色的光芒瘋狂翻湧,像沸騰的岩漿。
「我終於出來了!我終於自由了!我終於可以重新誕生了!」
它翻湧著,膨脹著,像要撐破這個小小的空間。
「謝謝你!謝謝你!我未來的————不,現在的身體!」
它大笑著,那笑聲尖銳刺耳,充滿得意。
「等我誕生之後,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那團光芒翻湧得更厲害了:「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我把這些人類一個一個殺光!我會讓你知道,和我合作是什麼下場!」
「你後悔嗎?你現在後悔了嗎?可惜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鍾鎮野的意識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凝聚成形。
他站在那團暗紅色的光芒面前,看著那個得意忘形的存在。
那個和他同源的存在。
那個和他共生過的存在。
那個即將和他融為一體的存在。
他開口了。
「你成不了。」
血荄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團光芒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又開始翻湧。
「你說什麼?」
「我說,你成不了。」鍾鎮野重複了一遍。
血荄愣了一下,然後它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你說什麼傻話?」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翻湧得更厲害了,像要把他吞沒。
「你殺不了我的!你忘了之前試過的嗎?」
它得意洋洋:「任何想要我死的念頭,都只會讓我更強大!殺意殺不死我!憤怒殺不死我!貪婪殺不死我!你那些情緒的力量也殺不死我!」
它狂笑著:「你越是想殺我,我就越強大!」
「你說得對。」
鍾鎮野說:「所以,我沒有打算讓你死。」
「我要————你活。」
「我要我自己活。」鍾鎮野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