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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引渡

2026-08-24 09:33:24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27章 引渡

  木屋裡很暗。

  只有窗戶透進來的那一點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黃,像一灘凝固的油,那光落在小床上,落在那個小小的身體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牆上扭曲著,像什麼詭異的東西。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床上那個嬰兒。

  小鍾鎮野還在掙扎,還在扭動,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已經從低吼變成了嗚咽,像一隻被什麼東西折磨著的幼獸,他的小臉皺成一團,眉頭緊緊鎖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黃的光里亮晶晶的。

  而眼前那行猩紅的文字,還在瘋狂跳動。

  【71%——84%——63%——92%——58%——89%——】

  數字像瘋了一樣上下亂竄,根本看不清具體是多少,只能看見那些數字在眼前閃爍,紅得刺眼,快得讓人眼花。

  鍾鎮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這個跳動幅度越來越大了。

  剛才還是69到73之間來回跳,現在最高已經跳到了九十多,最低掉到了五十多,那數字就像一隻困獸,在籠子裡拼命衝撞,想要衝破那個看不見的牢籠。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覺醒。

  到那時會發生什麼,鍾鎮野不敢想。

  但他眼下沒有任何辦法。

  他想過再戴上陰七星,但他不知道戴上面具之後能做什麼,血荄的力量不在外部,在那個小小的身體裡,在他的意識深處,在那兩團本能爭鬥的地方。面具再強大,也不可能直接闖進別人的意識里去改變什麼。

  除非————

  他伸出手,擰開了脖子上的九星璇璣扣。

  咔,咔咔。

  那細碎的機括咬合聲,在這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轉起來。

  下一秒,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旁觀者」的感覺又出現了,但這次不是從陰七星來的,是從九星璇璣扣來的,那是純粹的冷靜,絕對的理性,沒有情緒的干擾,只有冰冷的分析。

  他開始推演。

  所有的信息像無數條細流,從四面八方湧進他的腦海。

  木屋的結構,神樹的殘餘力量,嬰兒體內那兩團爭鬥的本能,覺醒程度的跳動規律,還有之前發生的每一件事,樹洞裡的平靜,樹洞外的爆發,吳雅抱他時的穩定,自己抱他時的反應————

  那些信息在他腦海里快速組合,拆解,再組合。

  然後,他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

  樹洞!

  嬰兒在樹洞裡的時候,雖然覺醒程度也在漲,但漲得很慢,很平穩,沒有這種瘋狂的跳動,那個時候他是什麼狀態?蜷縮在樹洞裡,被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包裹著,安安靜靜地睡著。

  但一進木屋,就不行了。

  木屋和樹洞的區別在哪裡?

  木屋是用神樹的枝條和部分主幹建的,但那些力量是分散的、稀薄的,樹洞裡是神樹的樹心,是力量最濃郁、最集中的地方,那些乳白色的光芒,那些還在滲出的力量,遠遠強過這些木板里殘留的。

  更重要的是————

  鍾鎮野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在《註定》副本里,他們第一次見到神樹的時候。

  那時眾人剛剛發現那棵大槐樹有異常,年輕的杜若問過他一句話。

  「你小時候就沒聽說過關於這棵樹的事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我有記憶的時候,這裡已經是一片空地,只有那間木屋,沒有樹。」

  那片空地,那間木屋。

  ————沒有樹。

  可眼前這棵巨大的槐樹還在,就立在距離木屋不過幾百米的地方,木屋只有這麼大,用掉的木料連這棵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剩下的樹呢?後來去哪了?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個結論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

  木屋的力量不夠,遠遠不夠。


  需要整棵樹的力量,才能壓住那個孩子體內的東西。

  九星璇璣扣咔的一聲閉合了。

  金色的星光從鍾鎮野眼底消失,世界重新恢復了正常,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那幾秒鐘的推演,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但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低下頭,看著床上那個還在痛苦掙扎的嬰兒。

  小鍾鎮野蜷縮在床上,小小的身體扭成一團,喉嚨里發出的嗚咽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悽厲,他的眼睛還閉著,但眼角已經滲出淚水,順著小小的臉頰往下流,滴在枕頭上。

  覺醒程度還在跳。

  【76%——88%6%——%5·——·————】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再頂一頂。」他輕聲說,聲音很輕,很穩:「接下來的事,我會幫你穩住。」

  他沒有等回應,轉身推開了木屋的門。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還有遠處老宅里隱隱約約的燈火。

  木屋外面站著好幾個人。

  鍾永強、鍾懷山,還有幾個年輕人,都遠遠地站在不遠處,不敢靠太近,他們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擔憂,看見鍾鎮野出來,連忙迎上來幾步,又停下來,不敢再往前。

  最前面站著的是鍾永群和吳雅。

  吳雅臉色慘白,眼眶紅紅的,整個人靠在鍾永群身上,搖搖欲墜,剛才那股力量衝擊得太狠,她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但她還是拼命睜著眼睛,看著木屋的方向,看著那扇剛被推開的門。

  看見鍾鎮野出來,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許師傅!」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孩子他————」

  鍾鎮野抬起手,打斷了她。

  他轉向所有人,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容置疑。

  「所有人,退開至少百米外,沒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鍾永強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鍾懷山一把拉住。

  鍾懷山看了鍾鎮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擔憂,有信任,還有那種老輩人對晚輩的託付,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都聽見了?退!」

  他大手一揮,招呼著那幾個年輕人往遠處走。

  但吳雅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濕痕,她看著鍾鎮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阿雅!」鍾永群扶著她,低聲說:「相信許師傅,咱們先退————」

  吳雅搖了搖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是我的孩子————」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在哭————

  他那麼難受————我這個當媽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鍾永群的眼眶也紅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扶住吳雅,用力把她往遠處拖。

  「走!」

  吳雅掙扎了一下,但掙不開。她被鍾永群拖著,一步一步往後退,眼睛卻一直盯著木屋的方向,盯著那扇門,盯著站在門口的鐘鎮野。

  「許師傅!」她忽然喊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響,劃破了夜空:「你一定要救他!求你了!一定要救他!」

  鍾鎮野看著她。

  看著那個年輕的女人,他的母親,被人拖著往遠處走,臉上滿是淚水,眼睛裡滿是絕望和哀求。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吳雅被拖遠了,消失在夜色里。

  鍾鎮野收回目光,轉過身,面對著那座木屋。

  他長吐一口氣,然後,他伸手入懷,取出了那張面具。把面具緩緩戴在臉上。

  然後,他取出了百八煩惱棍。

  那根烏沉沉的棍子,平時只有掛墜大小,隨著握緊棍子,心念一動,棍身瞬間變長,變成齊眉棍長短,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他轉身,走到木屋的牆邊。

  那牆是用最粗的木板拼起來的,結結實實,嚴絲合縫,他把棍子的一頭抵在牆根處,用力往下按,硬生生把那頭按進了泥土裡,抵住了木屋的地基。


  然後,他把棍子的另一頭,對準了神樹的方向。

  那棵巨大的槐樹,就立在幾百米外的空地上,黑默默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長!」

  他開口,聲音低沉。

  百八煩惱棍開始變長,瘋狂的、迅猛的、肉眼可見的變長,它從齊眉棍長短,變成兩丈,變成五丈,變成十丈,還在繼續變!

  「長!」

  棍身繼續延伸,像一條黑色的巨蟒,貼著地面向前竄去,它所過之處,泥土翻湧,草葉紛飛,在地上型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長!!」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棍身越伸越長,越伸越遠,最後在夜色里幾乎看不清盡頭,只能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從木屋的牆根一直延伸到神樹的方向。

  終於,鍾鎮野感覺到了。

  棍子的那一頭,抵在了一個堅硬無比的事物上。

  那硬度太熟悉了,是神樹的硬度,是刀劈斧砍都傷不到的硬度。

  抵住了。

  百八煩惱棍,此刻已經成為一座橋樑,連接著木屋和神樹。

  鍾鎮野沒有猶豫。

  他握著棍子,閉上眼睛,將陰七星賦予他的力量瘋狂地灌注進去。

  那股力量太龐大了,龐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心驚,那是七種情緒的本源,是比血荄更古老的東西,是能撼動因果的力量,它們從他體內湧出,順著百八煩惱棍,向神樹的方向瘋狂涌去。

  然後,他感覺到了神樹。

  那棵巨大的槐樹,雖然意識已經離開,但力量還在,那些力量在樹幹深處沉睡著,像一潭死水,像一堆熄滅的灰燼。

  但它們是能被喚醒的。

  因為那些力量,本來就是從他這裡來的。

  當初血荄離開後,是他用七情的力量滋養了神樹,讓它重新活過來,那些力量在神樹體內沉澱、融合、轉化,變成了它的一部分,那些力量和他之間,有著最本源的聯繫。

  現在,他要喚醒它們。

  要把它們從沉睡中拉起來,要把它們引渡到木屋裡來!

  很快,那些力量開始動了。

  一開始只是微微的顫動,像沉睡的人翻了個身,然後越來越劇烈,像地底的岩漿開始涌動,最後,它們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樹幹深處湧出來,順著百八煩惱棍,瘋狂地向木屋湧來!

  木屋開始發光。

  那些木板原本只是普通的木板,只是殘留著一些若有若無的力量,但現在,隨著那些力量湧入,它們開始亮起來,那些光從木板深處透出來,溫潤的,乳白色的,把整個木屋照得通亮。

  但就在這時————

  「哇!!!」

  木屋裡傳來一聲悽厲的哭聲!

  那哭聲又尖又響,撕心裂肺,震得整座木屋都在顫抖,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

  緊接著,那行猩紅的文字再次出現,跳動得比剛才更瘋狂!

  【81%————7%63%——9%58%——6%——】

  99%!

  那個數字跳到了99%,幾乎觸頂!

  鍾鎮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感覺到了,木屋裡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些力量湧入木屋,雖然是在加固封印,但對那個正在掙扎的嬰兒來說,也是一種衝擊。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著,折磨著。

  鍾鎮野咬了咬牙。

  他沒有停,不能停。

  如果現在停下來,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他只能繼續灌注力量,繼續引渡,繼續加固。那些力量像潮水一樣從他體內湧出,順著棍子流向神樹,又從神樹流回來,帶著更龐大的力量湧進木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那些力量還在涌。

  那哭聲還在響。

  那個數字還在跳。

  【99%——·%————%——%——————%——··%————】

  鍾鎮野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引渡神樹力量還需要一段時間,神樹的力量很龐大,陰七星也很強大,但是百八煩惱棍的承受力是有極限的,它作為橋樑,不可能承受無限大的力量,照這樣下去,起碼還要十幾分鐘,才能完成引渡。

  可十幾分鐘,太長了。

  那個嬰兒,撐不了十幾分鐘。

  就在這時,鍾鎮野忽然感應到了什麼。

  有人闖入了他的感知範圍。

  那個人正在朝木屋的方向衝來,跌跌撞撞的,每一步都很艱難,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她能抗住那股哭聲的衝擊,雖然痛苦,雖然難受,但她還在往前沖。

  鍾鎮野的意識探了過去。

  是吳雅,他的母親。

  此刻,木屋外百米範圍內,已經空無一人,鍾懷山他們早就退到了遠處,那哭聲太可怕了,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鍾永強試著攔過吳雅,但剛一靠近,就被那哭聲衝擊得七竅流血,直接暈了過去。

  其他人更不敢靠近。

  只有吳雅。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眶裡流著血淚,耳朵里也在往外滲血,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隨時可能倒下。

  但她沒有停。

  因為她聽見了那哭聲。

  那是她孩子的哭聲。

  那麼悽厲,那麼痛苦,那麼絕望。

  那哭聲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扎得她整個人都要碎了,她聽不得那種哭聲,她受不了,她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想讓孩子受這種罪。

  「鎮野————鎮野————」

  她喃喃著,跌跌撞撞地往前沖。

  鍾鎮野看著她,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他感知到了,為什麼她能抗住那哭聲的衝擊。

  她身上有神樹的力量。

  那些力量還殘留在她體內,從第一階段血荄入侵時就留下了,那些力量此刻正在她體內流轉,抵擋著嬰兒哭聲帶來的衝擊。雖然她還是很痛苦,雖然她還是七竅流血,但那些力量在保護她,在支撐她,讓她不至於像其他人那樣倒下。

  鍾鎮野的腦海里電光一閃。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那時候,小鍾鎮野從樹洞裡被抱出來,吳雅抱著他,覺醒程度雖然在漲,但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周圍的人沒有七竅流血,沒有痛苦掙扎,一切都很正常。

  為什麼?

  因為吳雅身上有神樹的力量。

  那股力量,中和了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荄氣息。

  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母親。

  這個孩子意識里,與血荄本能爭鬥的那股情緒,正是想要成為孩子、想要成為人的東西,他————需要母親。

  鍾鎮野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必須讓她進去。

  他一邊維繫著引渡,一邊艱難地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那些力量消耗太大了,他已經快要到極限了,但他還是抬起了手,對準了那個正在跌跌撞撞往前沖的身影————心念一動。

  殺意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陣狂風!

  那風太大了,大得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捲起吳雅,把她整個人託了起來,朝木屋的方向送去!

  吳雅驚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那陣狂風推著,跌跌撞撞地衝到了木屋門□。

  門是開著的。

  她踉蹌著沖了進去,一頭栽進木屋裡。

  屋裡全是光。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從牆壁、從地板、從天花板滲出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亮,那些光芒里,她看見了那張小床,看見了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的孩子。

  小鍾鎮野蜷縮在床上,小小的身體扭成一團,小小的臉皺得緊緊的,正在拼命地哭著,那哭聲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吳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小小的身體。

  「鎮野————鎮野————媽媽這裡————媽媽這裡————」

  她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臉貼著他的臉,眼淚流下來,滴在他的小臉上。

  那些神樹的力量從她體內湧出來,包裹著那個小小的身體。

  嬰兒的哭聲頓了一下。

  但緊接著,鍾鎮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保護好他!剩下的事,交給我!」

  吳雅抬起頭,看向門口。

  那道門還開著,能看見外面的夜色,能看見那個站在不遠處的身影,他戴著那張漆黑的面具,一隻手握著那根長長的棍子,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她只知道,他救過她兩次,救過她的丈夫,救過她的孩子。

  她只知道,他說交給他,那就一定能交給他。

  她低下頭,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聽見了嗎?」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水:「那個叔叔說,交給他的,鎮野不怕,不怕,媽媽在————」

  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得沒那麼悽厲,沒那麼痛苦。

  那些神樹的力量從吳雅體內湧出來,源源不斷地流進那個小小的身體裡,那些力量和他體內殘存的神樹力量呼應著,和他體內那兩團爭鬥的本能呼應著,像一隻溫柔的手,在安撫著那些躁動的東西。

  外面,鍾鎮野感覺到了。

  那股力量湧入之後,嬰兒的狀態穩定了一些。

  覺醒程度的跳動幅度變小了。

  【89%7·%——%··%8%8%————

  還在跳,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繼續引渡那些力量。

  還有十幾分鐘,再撐十幾分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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