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父母
吳雅抱著孩子,蜷縮在木屋的角落裡。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從牆壁里滲出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亮,也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照出那兩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她顧不上那些。
她只是抱著懷裡的孩子,緊緊地抱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
「鎮野不怕,不怕,媽媽在————」
她一遍一遍地喃喃著,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著什麼。
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喉嚨里還在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撕心裂肺了,他的小臉埋在她胸口,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吳雅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眼眶又紅了。
「媽媽在呢————」她的聲音哽咽了,但還在努力笑著:「媽媽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你。」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自然。
嬰兒的嗚咽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泣,又從抽泣變成了輕微的哼哼。他的身體也不再扭動,只是偶爾還會抽一下,像是在夢裡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吳雅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乖,乖————」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滴在孩子的強褓上。
但她沒有去擦,只是繼續輕輕拍著他,繼續喃喃著那些誰也聽不清的話。
木屋外面,鍾鎮野正在拼命維繫著那根棍子。
百八煩惱棍還在那裡,一頭抵著木屋的牆根,一頭延伸到神樹的方向。那些力量順著棍子瘋狂涌動,從神樹那邊湧來,湧進木屋,湧進那些木板,湧進這個小小的空間。
他能感覺到,木屋正在變得越來越「厚」。
那些力量在木板里沉澱,在牆壁里凝固,在屋頂上覆蓋。它們像一層又一層的繭,把這個小小的空間包裹起來,隔絕起來,保護起來。
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能感覺到,神樹那邊還有太多的力量。那棵樹太大了,活了幾千年,又有青木玄手和七情力量的滋養,它的力量太龐大了,照這個速度引渡,至少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但他能感覺到另一件事。
那些從他體內湧出的東西,正在以某種看不見的方式流失。
不是力量。
陰七星給他的力量幾乎是無限的,那些殺意,那些七情,那些情緒的本源,像汪洋大海一樣在他體內翻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強,那些力量在他體內瘋狂涌動,讓他幾乎要撐破。
但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
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他能感覺到它正在一點一點消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流走,像水從破了的碗裡漏掉,像一口氣呼出去,再也吸不回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對這一切正在變得越來越無所謂。
那個嬰兒的哭聲,之前讓他揪心,讓他拼命想要救他,現在那哭聲還在,但他聽著,心裡卻沒什麼波動了。
吳雅衝進木屋時的樣子,之前讓他眼眶發熱,現在想起那個畫面,他心裡只是平靜地知道「她進去了」,僅此而已。
他知道那些情緒曾經存在過,他能回憶起自己曾經為這些事揪心、動容、眼眶發熱。
但他感受不到了。
就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看一場戲,他知道戲裡的人應該感動,應該悲傷,但他自己已經沒有感覺了。
那些東西,正在離開。
而且這一次,沒有旁觀者。
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旁觀者。
鍾鎮野握著那根棍子,繼續引渡那些力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機械地、精準地、冷靜地做著他該做的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亂,很急,還夾雜著人的喊聲。
鍾鎮野沒有回頭,但他的意識已經探了過去。
是鍾永群。
他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身後跟著鍾懷山和幾個年輕人,正在拼命追他,想要攔住他。
「阿群!你瘋了!」
鍾懷山的大嗓門在夜裡格外響亮,但此刻那聲音里滿是焦急和驚恐。
「別過去!那哭聲你會死的!」
鍾永群沒有停。
他跑得跌跌撞撞,那股嬰兒哭聲帶來的衝擊太強了,強到他七竅已經開始流血,強到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的妻子在裡面,他的孩子在裡面。
他不能一個人待在外面,什麼事都不做,等著別人告訴他結果,他受不了那種煎熬,受不了那種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
「阿雅!」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被那股衝擊壓得斷斷續續,但他還是在喊。
「阿雅!鎮野!」
又跑了幾步,他終於撐不住了。
那股衝擊太強了,強到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血從他的鼻子、耳朵、眼睛裡流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觸目驚心。
但他沒有倒下,他用盡全身力氣,又站起來,又往前沖。
又跑了幾步,又跪下。
又站起來。
又跪下。
那幾十米的距離,對他來說是煉獄,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生命,每一次倒下都在透支他的身體。但他一次一次站起來,一次一次往前沖。
「阿雅!」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弱,但還在喊。
「鎮野!」
鍾鎮野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他感知著這一切。
感知著那個男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來,感知著他的生命力正在飛快流逝,感知著他每往前一步,都在向死亡靠近一步。
他知道,那是他的父親,那個願意為了妻兒拼命的父親。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動,應該揪心,應該眼眶發熱。
但他只是平靜地知道這些。
像知道一加一等於二,像知道太陽從東邊升起。
沒有任何感覺。
終於,那腳步聲近了。
鍾永群衝到了木屋門口。
他已經不成人樣了,滿臉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整個人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完全是憑著最後一絲意志在支撐。
但他還是衝到了門口。
他伸出手,抓住門框。
那隻手全是血,血順著手指往下流,在門框上留下五個血印。
他往裡看了一眼,看見了吳雅。
她蜷縮在角落裡,抱著孩子,背對著門,正在輕輕拍著孩子的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籠罩著她,把她的身影照得朦朧而溫暖。
她還活著,孩子也還活著。
鍾永群的眼淚流下來了,混著血,在臉上衝出兩道紅痕。
「阿雅————」他的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只有嘴唇在動。
他鬆開手,整個人往後倒去。
但他沒有倒在地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他,甚至還渡了一點力量給他。
鍾鎮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一隻手還握著那根棍子,另一隻手扶住了鍾永群,那些力量還在引渡,還在瘋狂涌動,但他硬是分出了一隻手,因為他————正在越來越強大。
鍾永群抬起頭,看著那張漆黑的面孔。
那面具上七個孔洞,像七口深不見底的井,正對著他。
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進去吧。」鍾鎮野說。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疲憊,沒有沙啞,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鍾永群愣了一下。
但他來不及多想,只是點了點頭,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木屋。
鍾鎮野看著他進去,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握著那根棍子,繼續引渡那些力量。
剛才那一幕,那個男人拼命衝過來的樣子,那個男人倒下又站起來的樣子,那個男人看見妻兒時的眼淚————
他知道那些應該讓人動容,但他只是平靜地知道,像讀完一頁書,翻過去,什麼也沒留下。
木屋裡,鍾永群跌跌撞撞地朝那個角落走去。
「阿雅————」他的聲音沙啞,但能聽見了。
吳雅回過頭,看見他那副樣子,整個人愣住了。
「阿群?你————你怎麼————」
她的話沒說完,鍾永群已經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和孩子。
三個人抱在一起。
吳雅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滴在鍾永群的臉上,混著他臉上的血,鍾永群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們,像是要把她們揉進自己身體裡。
那個嬰兒在他們中間,被兩具溫暖的軀體包裹著,被那些神樹的力量包裹著,被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東西包裹著。
他的哭聲徹底停了。
只剩下輕微的抽泣,然後連抽泣也沒有了。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父母懷裡,睡著了。
外面,鍾鎮野感知著這一切。
他看見那個嬰兒的覺醒程度,那個數字,正在往下掉。
【84%——7·%——68%——·%5·%——】
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像一顆流星划過夜空,它開始穩穩地、緩慢地往下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神樹的力量正在起作用,吳雅身上殘留的神樹力量也在起作用,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畫面,那種溫度,那種心跳,那種本能————也在起作用。
鍾鎮野知道那些東西很重要。
但那些東西從他心裡流過去,像水從石頭上流過去,什麼也留不下。
他繼續引渡。
十幾分鐘的時間過去了。
那些力量終於開始減弱。
神樹那邊,那棵巨大的槐樹正在發生變化。
那些原本鬱鬱蔥蔥的枝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綠色的葉子變成黃色,黃色變成褐色,褐色變成灰色,最後從枝頭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
那些粗大的枝幹開始乾裂,裂痕從樹梢一直蔓延到樹根,像無數條巨蟒纏繞著樹幹,裂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密,最後把整棵樹分割成無數碎片。
那些碎片開始剝落。
一片,兩片,三片。
一開始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像雪崩一樣,大片大片地從樹幹上剝落下來,那些碎片落在空中,還沒有落地,就化成了灰燼,被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樹幹越來越細,越來越細,最後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核心。
那核心也在枯萎,也在乾裂,也在剝落。
終於,那核心也碎了。
轟的一聲巨響,整棵樹徹底崩塌!那些碎片飛濺得到處都是,那些灰燼漫天飛舞,像一場黑色的暴風雪,席捲了整個後山!
然後,風停了,灰燼散了。
那片空地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片光禿禿的地面,和地面上那個巨大的、空蕩蕩的坑。
神樹,沒了。
木屋裡,那些乳白色的光芒開始減弱。
它們從牆壁上褪去,從天花板上褪去,從地板上褪去,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光暈,籠罩著那個角落,籠罩著那一家三口。
那些光暈里,吳雅抬起頭,看向門口。
鍾鎮野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握著那根棍子。
他臉上的面具還沒有摘,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七個漆黑的孔洞。
「許師傅————」吳雅輕聲說,聲音很虛弱,但帶著笑意:「謝謝你。」
鍾鎮野看著她。
看著他的母親,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那個劫後餘生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動,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像看一幅畫,像看一張照片。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那個數字。
【邪童鍾鎮野覺醒程度:0%】
0%。
歸零了。
那一瞬間,他眼前跳出了幾行猩紅的文字。
【第二階段任務:阻止邪童鍾鎮野覺醒,已完成】
【劇情推進進度更新,當前進度66%】
【五小時後開啟第三階段,請玩家尋找僻靜無人處,等待進入第三階段】
鍾鎮野看著那些文字,沉默了幾秒。
66%。
還有第三階段。
他記下這個信息,然後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那面具離開臉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空洞。
以前每次摘下面具,都會有一種「失去什麼」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但這一次,那種感覺沒有出現。
不是因為沒失去,是因為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那些東西,早就不在了。
他把面具收起來,放回懷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木屋裡面。
吳雅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臉上掛著淚,但嘴角帶著笑,鍾永群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那個孩子睡著了,睡得安安穩穩,對外面的一切毫無知覺。
鍾鎮野看著他們。
那是他的母親,他的父親,和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慨,經歷了這麼多,終於把這一切解決了,這個孩子活下來了,他的過去保住了,那場滅門案或許還有改變的可能。
他知道這些,但他只是平靜地知道。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說,這是好事,你應該高興,但那份「高興」本身,他已經感受不到了。
他看了他們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往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木屋的門還開著,能看見裡面的光,能看見那三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吳雅正在低聲哼著什麼,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搖籃曲。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調子也不太準,但聽著就是那麼舒服,那麼安心。
鍾永群靠在她旁邊,眼睛半睜半閉,臉上全是疲憊,但嘴角也帶著笑。他的手還搭在孩子身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那個孩子在他們中間,小小的,軟軟的,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鍾鎮野看著他們,沉默了許久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氣息,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一切終於結束的釋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遠處,那些鍾家人看見他走過來,連忙迎上去。
「許師傅!怎麼樣了?」
「那孩子沒事了吧?」
「那哭聲怎麼停了?」
鍾鎮野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他不想說話,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沒什麼想說的。
鍾懷山看出他的狀態,連忙攔住那些人。
「行了行了,都別問了,許師傅累壞了,讓他休息。」
他走過來,扶著鍾鎮野的胳膊。
「許師傅,我扶你回去。」
鍾鎮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鍾鎮野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遠處那座木屋還亮著微弱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那個搖籃曲的聲音,隱約還能聽見。
「小寶寶,快睡覺,睡醒了好長大呀————」
鍾鎮野聽著那個聲音。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