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故人成邪
鍾鎮野踏進老宅的那一刻,那些聲音忽然靜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
像是有什麼東西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齊齊頓了一下,然後,更響了。
沙沙沙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無數隻蟲子在爬,嘻嘻嘻的笑聲忽遠忽近,像是看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咚咚咚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像是有人在追,有人在跑。
鍾鎮野站在門樓里,目光掃過這座他熟悉到骨子裡的老宅。
青石圍牆還在,黑瓦屋頂還在,飛檐斗拱還在,那些他小時候跑過無數次的巷道,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通的院落都還在。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更陰冷、更黏膩的氣息,那氣息貼在皮膚上,鑽進鼻孔里,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意。
鍾鎮野抬起腳,往裡走去。
剛穿過門樓,他就看見了第一個人。
那是四叔鍾永福。
他站在院子裡,背對著鍾鎮野,一動不動,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褂子,背影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敦實,寬厚,像一棵老樹。
但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他的頭垂得很低,低得快貼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在一聳一聳地動,像是在做什麼事,很專注,很認真。
鍾鎮野走過去。
繞過他的身側,看見了他的正面。
鍾永福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破碗,碗裡裝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還在蠕動,是蟲子,蜈蚣,蜘蛛,蠍子,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扭來扭去的軟體東西,那些蟲子在他碗裡爬來爬去,互相撕咬,汁液橫流。
鍾永福伸手從碗裡捏起一條蜈蚣,塞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嘴角流下黑褐色的汁液,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沒有擦,只是繼續伸手,又捏起一隻蜘蛛。
他的旁邊,蹲著一個小男孩。
那是他的兒子,鍾鎮野的堂弟,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比鍾鎮野小一歲,小時候總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喊「鎮野哥鎮野哥」的那個。
此刻,他也蹲在那裡,學著父親的樣子,從碗裡捏起蟲子,往嘴裡塞。
他的小臉上還帶著笑,那笑容天真無邪,像是在吃什麼好吃的。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他認得那個孩子,他記得那張臉,那張臉在很久很久以後,會變成一個血肉模糊的樣子,死在滅門的那一天。
但現在,那張臉還活著,還在笑,還在吃蟲子。
「四叔。」鍾鎮野開口。
鍾永福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鍾鎮野。
那張臉還是四叔的臉,寬寬的,憨厚的,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樸實,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那雙眼睛變成了灰白色,瞳孔幾乎看不見了,只有一層渾濁的、像是蒙了霧的東西在裡面轉動。
他盯著鍾鎮野,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憨厚,親切,像是在看自家晚輩。
「許師傅————」他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嗓子裡磨:「你來了————來,吃——
——好吃的————」
他伸出手,從碗裡捏起一條還在扭動的蜈蚣,朝鐘鎮野遞過來。
那條蜈蚣在他指間拼命掙扎,毒牙一開一合,汁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青煙。
鍾鎮野看著那條蜈蚣,沒有說話。
鍾永福見他不接,也不惱,他只是把那蜈蚣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繼續低下頭,從碗裡捏起另一條。
那個小男孩也抬起頭,看著鍾鎮野,他認得這個叔叔。
「許叔叔————」他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和以前一樣:「吃————好吃的————」
他也伸出手,捏起一隻蜘蛛。
鍾鎮野看著那雙小手,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雙已經變成灰白色的眼睛。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手,從一旁找來一些繩子,山村老宅里,這種用來給幹活準備的麻繩很多。
殺意從鍾鎮野體內湧出、附於繩索之上,跟著繩索一起,纏上了鍾永福的手腳,鍾永福掙扎了一下,但掙不開,那些殺意太強了,強到他根本動不了。
鍾鎮野走過去,把繩子捆在他身上,捆得結結實實。
鍾永福被捆著,倒在地上,還在笑。
「許師傅————不吃嗎————好吃————」
那個小男孩也被捆住了,捆在他父親旁邊,他也不掙扎,也不哭,只是躺在那裡,看著鍾鎮野,小臉上還帶著笑。
鍾鎮野看了他們一眼,轉身繼續往裡走。
穿過院子,走進巷道。
巷道里有人。
二伯鍾永貴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本書,那本書已經破爛不堪,書頁發黃髮黑,上面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他低著頭,看得很認真,嘴裡念念有詞。
鍾鎮野走近,看清了那本書。
那是族譜,鍾家的族譜。
鍾永貴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那一頁上寫著很多名字,有些被塗黑了,有些被劃掉了,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來划去,嘴裡嘟囔著什麼。
「鍾永強————鍾永福————鍾永貴————鍾永群————」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念經。
他念著念著,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詭異,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滾。
「都沒了————都沒了————」他喃喃道:「全都沒了————」
鍾鎮野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鍾永貴抬起頭。
那雙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渾濁的,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著鍾鎮野,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他來。
「許師傅————」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你來了————來,看看————族譜「,他把那本破爛的書往鍾鎮野面前遞:「都在這兒————都記著呢————一個都沒少————」
鍾鎮野低頭看著那本族譜。
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認識,有些是長輩,有些是同輩,有些他已經很久沒見過。
現在,那些名字都被塗黑了。
「二伯。」他輕聲說。
鍾永貴看著他,那張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解脫0
「好————好————」他說:「你也來了————好————」
鍾鎮野沒有再說話,他掏出繩子,把鍾永貴也捆住了。
鍾永貴被捆著,倒在地上,還在笑,還在念叨那些名字。
「鍾永福————鍾永貴————鍾永群————鍾永強————」
鍾鎮野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看見的東西越多。
大姑蹲在井邊,手裡捧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還在動,還在叫————那是一隻貓,已經死了很久,半邊身子都沒了,但還在叫,發出喵喵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大姑抱著那隻死貓,輕輕拍著,嘴裡哼著歌,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乖————乖————不哭————媽媽————」
那隻貓在她懷裡,用剩下的半邊臉蹭著她的胸口。
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在地上拖著什麼東西。那東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鍾鎮野走近,看清了一那是一個人,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和模糊的血肉,但他還在笑,笑得很開心,像是在玩什麼好玩的遊戲。
那幾個年輕人拖著他,在院子裡轉圈,一圈又一圈。
「好玩————好玩————」那個被拖的人笑著喊:「再快點————再快點————」
不遠處,幾個半大孩子,在廊下玩。
他們圍成一圈,拍著手,唱著兒歌。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他們唱得很認真,音調很準,和普通孩子沒什麼兩樣,但他們唱的時候,眼睛都是灰白色的,嘴角流著黑褐色的液體。
圈子的中央,放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布偶。
但那個布偶是活的,在扭動,在掙扎,發出嗚嗚的叫聲。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些。
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
那個抱著死貓的小嬸,是李家的女兒,嫁到鍾家幾十年了,做菜很好吃,每次逢年過節都是她掌勺。
那幾個拖著人玩的年輕人,是他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叔叔伯伯,或者外家表親。
那些拍手唱歌的孩子,他都認識,小時候,他們都在一起玩過。
他們現在都變成了這樣。
鍾鎮野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那沉下去的不是情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靜的認知,這些人,已經回不來了。
他走過去,一個一個把他們捆起來。
那些被捆住的人也不掙扎,只是笑,只是唱,只是念叨著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許師傅————來玩————」
「吃————好吃的————」
「小兔子乖乖————」
鍾鎮野捆完最後一個孩子,直起身。
他感應了一下這些人的狀態。
他們身上有兩股力量在交織。
一股是血荄的力量,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冰冷,黏膩,帶著勾起人痛苦和殺戮的本能,它像毒藥一樣滲進這些人的血脈里,讓他們瘋狂,讓他們失控,讓他們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但此刻,這些人並沒有瘋狂殺戮,他們只是詭異,只是扭曲,只是做著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因為還有另一股力量在影響他們。
黑色怪物的力量。
那股力量他也熟悉,它能占據人的身體,能吞噬一切力量,能把活生生的人變成傀儡,變成工具,變成它的一部分,它不像血荄那樣讓人瘋狂,它只是讓人「不再是人」。
現在,這兩股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血荄讓人痛苦,讓人瘋狂,讓人想殺戮。黑色怪物占據人的身體,吞噬人的意識,讓人變成行屍走肉。它們交織在一起,把這些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半瘋半醒,半人半鬼,既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
鍾鎮野看著他們,眉頭微微皺起。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就算能恢復正常,也非死即殘。
那個半邊身子都沒了的人,就算活過來,也只剩半條命了;那些吃了那麼多蟲子的人,肚子裡的毒早就把五臟六都爛穿了;那些被黑色怪物占據過的人,意識早就被吞噬乾淨了,醒過來也只是一具空殼。
他們要怎麼救?
如果不救,那自己記憶中後來那些正常的父親、正常的親戚,又是怎麼回事?
滅門案之後,那些人都死了。
但在滅門案之前,他們明明都活著,明明都是正常的人,父親會在溪邊抱著弟弟,母親會給他餵飯,四叔會用胡茬扎他的臉,二伯會扶著眼鏡看族譜,那些記憶,那些畫面,都是真的。
那現在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鍾鎮野得不到答案,至少現在得不到。
他只能先把這些人捆住,然後再去找源頭。
他轉過身,準備去木屋那邊看看。
就在這時,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人。
鍾懷山。
鍾鎮野的叔公,那個輩分高、脾氣也高的老人。
小時候,叔公總是在場邊看著他們練武,手裡拄著根竹杖,誰的動作不對,他就用竹杖輕輕點一下,有時候他也會罵大伯,說「永強你這教的什麼」,但罵完之後,還是會拄著竹杖走過去,把那個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
那個脾氣火爆、嘴巴不饒人,但眼裡從來都有這些孩子的老人。
此刻,他站在路中央。
他穿著那件灰布夾襖,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他的嘴全是血,鮮紅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那些血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還在冒著熱氣,是新鮮的,是剛流的。
他手裡握著一根棍子。
不是那種普通的木棍,是一根帶著鐵箍的棍子,那棍子上也沾著血,紅的黑的混在一起,糊滿了棍身。
他站在那裡,看著鍾鎮野。
那雙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渾濁的,像是蒙了一層霧,但那霧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在拼命想要衝出來。
他開口了。
「許師傅————」
那聲音沙啞,疲憊,像是很久很久沒睡過覺的人發出的聲音,但那聲音里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也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真好————」
他又邁了一步:「可是最難的時候,你怎麼不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要爆發的抖。
「我好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摸了一手血。
「好痛————」
他低下頭,看著那根棍子,看著那些血。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鍾鎮野,那張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太詭異了,不是鍾懷山該有的笑,不是那個脾氣火爆但心腸極好的老人會有的笑,那笑容扭曲著,撕扯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掙扎,想要掙脫那層皮。
「你來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變得更輕,更詭異:「那就————留下來陪我吧——
「」
說著他揮起棍子,砸了過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根本不像是人能揮出來的!
鍾鎮野瞳孔微縮,身體本能地往旁邊一閃。
那根棍子貼著他的耳邊砸過去,帶起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棍子砸在他身後的牆上,轟的一聲,那堵牆被砸出一個大洞,磚石飛濺,塵土飛揚。
鍾鎮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力量,太強了。
比正常狀態下的鐘懷山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比如今鍾鎮野常態下的力量還要猛!
那兩股力量融合之後,不僅把這些人變成了邪祟,還讓他們的身體發生了變異,他們的力量、速度、耐力,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鍾懷山一擊不中,轉過身,又揮起棍子。
這一次,他更快了。
那棍子在空中划過一道殘影,帶著呼嘯的風聲,朝鐘鎮野的腦袋砸來。
鍾鎮野沒有硬接。
他側身,閃開。
棍子砸在地上,轟的一聲,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得到處都是。
鍾懷山不停,一棍接一棍地砸來。
那些棍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鍾鎮野罩在裡面,每一棍都帶著恐怖的力量,每一棍都能要人的命,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那力量大得讓人心驚膽戰。
鍾鎮野在那張網裡穿梭。
他閃,躲,避,騰挪,每一次都險之又險,每一次都差之毫厘,那根棍子好幾次擦著他的身體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皮膚生疼。
但他沒有還手,他只是一邊躲,一邊看著鍾懷山。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著那個曾經在溪邊指點他們打拳、被他叫做「叔公」的人。
「叔公。」他開口。
鍾懷山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只是短短一瞬。
「叔公,是我。」鍾鎮野又說。
鍾懷山站在那裡,握著棍子,看著他。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很微弱,很混亂,像是在掙扎,在辨認。
「許————師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疑惑:「你————你是————」
「是我。」鍾鎮野說:「我是————許燃。」
鍾懷山盯著他,盯著那張臉。
那些閃爍的東西越來越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衝撞,想要衝出來。
然後,他的臉扭曲起來。
那種扭曲太可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拼命想要控制他,他的嘴張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那嘶吼里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走————」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快————走————」
但剛說完,他便揮起棍子,又砸了過來!
這一棍比剛才更快,更猛,更瘋狂!
鍾鎮野閃開了。
但他知道,鍾懷山已經撐不住了,那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爭鬥,把他撕扯得支離破碎,那一瞬間的清醒,只是迴光返照。
他掏出繩子,朝鐘懷山纏去。
殺意湧出,像無形的觸手,纏上鍾懷山的手腳。
鍾懷山掙扎著,拼命掙扎著,那力量太大了,大得殺意都快壓制不住,他揮舞著棍子,朝鐘鎮野亂砸,每一棍都帶著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量。
鍾鎮野一邊閃躲,一邊收緊繩子。
殺意一層一層地纏上去,像無數條鎖鏈,把鍾懷山的手腳死死捆住。
終於,鍾懷山動不了了,他被捆成一團,倒在地上,還在掙扎,還在嘶吼,嘴裡吐著血沫,眼睛翻白。
鍾鎮野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看著那個脾氣火爆的老人,那個嘴巴不饒人的叔公,那個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的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去木屋。
去找那個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