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起死
鍾鎮野的下一個目標,是杜若。
祠堂還在那裡,靜靜地立在後山的入口處,和之前一模一樣。那股陰氣依舊濃重,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祠堂前面。
鍾鎮野站在祠堂外面,看著那個坐在門檻上的身影。
她還是那個樣子。披頭散髮,佝僂著身子,蜷縮在門檻上,那件深色的褂子上沾滿了灰,頭髮花白,散亂地披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鍾鎮野邁步走了進去。
那股陰氣罡風立刻涌了過來,比之前更強,更猛,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瘋狂地切割著他的身體,那些風裡帶著無數尖細的聲音,有哭,有笑,有咒罵,有哀求,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但這一次,鍾鎮野沒有停。
陰七星的力量覆蓋在他全身,把那些風擋在外面,那些刀子一樣的風切割在他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卻傷不到他分毫。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離杜若越來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杜若抬起了頭。
那張臉從散亂的頭髮後面露出來,蒼白,乾癟,滿是皺紋,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詭異,扭曲,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開心的事。
「阿正————」她的聲音沙啞,蒼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溫柔:「你回來了嗎————
「」
她站起來,朝他走來。
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我們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來:「一起走————」
鍾鎮野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那股熟悉的衝擊來了。
瘋狂混亂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要把他淹沒,要把他吞噬,要把他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那些情緒太多了,憤怒,絕望,恐懼,悲傷,怨恨,還有各種說不清的、扭曲的、瘋狂的東西。
但這一次,它們沒有衝進來。
陰七星的力量在他體內流轉,像一堵無形的牆,把那些衝擊擋在了外面,它們還在沖,還在撞,但已經進不來了。
杜若的手已經抓到了他面前。
她枯瘦的手指彎曲著,指甲很長,泛著詭異的黑色,直直地朝他的眼睛抓來。
鍾鎮野抬起手,輕輕一格,把那隻手擋開。
杜若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停,她抬起另一隻手,朝自己的手腕抓去————她要自殘。
鍾鎮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會擰斷自己的手腕,然後他的手腕也會斷,她會挖出自己的眼睛,然後他的眼睛也會爆裂,她會掐死自己,然後他也會死在這裡。
但他沒有阻止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等著。
杜若的手指掐進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一聲,那隻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垂了下來。
同一瞬間,鍾鎮野感覺到手腕上傳來一陣劇痛。
咔嚓!他的手腕也應聲斷了。
那骨頭斷裂的感覺太清晰了,疼,鑽心的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隻手正以一個和杜若一模一樣的方式扭曲著,垂在那裡。
他沒有慌,只是心念一動,七情的力量從體內湧出,湧向那隻斷掉的手腕。
那些力量像無數條細小的絲線,鑽進斷裂的骨頭裡,把那些碎骨一塊一塊拼起來,把那些撕裂的肌肉一條一條接上,把那些破損的血管一點一點癒合。
幾秒鐘後,那隻手恢復如初。
鍾鎮野活動了一下手腕,完好無損,和從來沒有斷過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杜若,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杜若看見他的手恢復,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沒有死?為什麼這個人和其他人不一樣?
但她沒有停。
她又抬起手,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鍾鎮野沒有阻止她,只是繼續看著。
她的手指插進自己的眼眶,噗嗤一聲,那顆眼球被她挖了出來,血淋淋的,還連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她把那顆眼球握在手裡,朝鐘鎮野遞過來。
那一瞬間,鍾鎮野感覺到自己的左眼猛地一痛!
砰!
那顆眼球直接爆裂!
血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左眼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劇烈的疼痛。
他卻反而笑了。
心念一動,七情的力量再次湧出,湧向那隻爆裂的眼球。
那些力量在眼眶裡涌動,凝聚,重組,他能感覺到新的眼球正在成形,那些細胞在瘋狂分裂,那些組織在拼命修復,那些神經在重新連接。
幾秒鐘後,光重新回到了視野里。
他眨了眨眼,兩隻眼睛都能看見了。
鍾鎮野看著杜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曾祖母。」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譏諷:「還有別的招嗎?」
杜若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已經只剩一隻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
那是什麼?困惑?不解?還是恐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人不一樣了,和其他人不一樣了,其他人會被她殺死,會被她拖進那種同步的死亡里,但這個人不會,這個人站在那裡,任由她傷害自己,然後毫髮無損地恢復。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繼續。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嚨。
鍾鎮野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再等。
他一步跨上前,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七情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瘋狂地湧入杜若體內!
與此同時,九星璇璣扣在他頸間流轉起來,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閃爍,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細微的信息。
他能看見了。
和鍾懷山一樣,杜若體內也纏繞著那些暗紅色和純黑色的絲線,但不一樣的是,她的力量比鍾懷山強太多了,那些絲線更粗,更密,更深,幾乎覆蓋了她全身每一個角落。
而且,那些絲線里,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些暗紅色的絲線中,有幾根特別粗,特別亮,裡面流淌著一種更純粹、更本源的力量,那不是普通血荄力量的侵蝕,而是————更像是直接從源頭湧來的饋贈。
鍾鎮野順著那些絲線往上追溯。
它們一路延伸,穿過祠堂,穿過後山,穿過那些瀰漫的邪氣,最後指向一個方向,木屋,那個抱著畫冊的孩子。
小鍾鎮野。
鍾鎮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原來如此。
杜若照顧過他。
在那個孩子出生後的那些日子裡,在吳雅忙著坐月子、鍾永群忙著幹活的那些日子裡,杜若一定花了很多心力照顧這個曾孫,抱他,哄他,給他講故事,陪他玩。
那個孩子記得這些,他記得這個曾祖母的溫暖,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抱著他的感覺,所以在他無意識間,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給了她。
這————是最純粹、最本源的血荄力量。
這就是為什麼杜若這麼強。
這不是侵蝕,這是饋贈。
鍾鎮野看著那些絲線,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
然後,他開始剝離。
七情力量在他體內涌動,順著那些暗紅色的絲線,逆向侵入它們的源頭,那些絲線感覺到了威脅,開始掙扎,開始反抗,它們比鍾懷山體內的那些強太多了,也更頑固,更難以撼動。
但七情力量更強!
一根,兩根,三根,那些普通的絲線開始崩解,從杜若的神經系統中被一點一點剝離出來,每剝離一根,杜若的身體就劇烈顫抖一下,那張臉上的表情就扭曲一分。
但那幾根最粗的絲線,那些從本源湧來的饋贈,它們還在。
它們像幾根定海神針,牢牢釘在杜若體內,怎麼都拔不出來。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加大力量,七情力量像潮水一樣湧進去,衝擊著那些絲線,那些絲線開始鬆動,開始搖晃,但就是不脫離。
再來!
七情力量再次湧入,這一次更強,更猛,更集中,那些絲線終於撐不住了,一根接一根,開始從杜若體內剝離。
最後一根絲線拔出來的瞬間,杜若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股支撐著她的力量,消失了。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灘爛泥一樣往下倒,鍾鎮野伸手接住她,把她輕輕放在地上0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鐘可能只有十幾下,和鍾懷山臨死前一樣。
她要死了。
鍾鎮野看著她,冷笑一聲。
我需要你活著,你怎麼能死?
於是,他把手按在她的胸口,開始渡入七情力量。
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湧出,湧進杜若體內,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她身體裡流淌,滲進每一個細胞,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
他本以為這不會太難。
起死回生,聽起來很厲害,但其實就是用力量維持住一個人的生命體徵,讓那些已經停止運轉的器官重新開始工作,讓那些已經流失的生機重新凝聚。他以為這和修復自己的斷手斷腳沒什麼區別。
但他錯了。
那些力量湧進去之後,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杜若的身體在瘋狂地吸收它們,吞噬它們,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終於喝到水,怎么喝都喝不夠。
他能感覺到那些力量在她體內流失,它們沒有被浪費掉,是真的被她吸收,被她用來修復那些已經崩潰的器官,用來填補那些已經乾涸的血管,用來重新點燃那些已經熄滅的生命之火。
但這個過程太慢了。
那些力量湧進去,消失;再湧進去,再消失,一波又一波,一次又一次,像是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鍾鎮野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他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起死回生,不是修復一個器官,不是癒合一道傷口,是讓一具已經走向死亡的身體重新活過來。這需要的不是一點點力量,是海量的、源源不斷的力量。
而杜若的身體,已經太老了。
那些器官本來就衰竭,那些血管本來就脆弱,那些骨頭本來就疏鬆,血荄的力量支撐著她的時候,那些問題被掩蓋了,被凍結了,被暫時忽略了,但現在那些力量沒了,那些問題全部涌了出來,像一座快要崩塌的老房子,隨便一碰就會散架。
他需要用七情力量把她整個人重鑄一遍。
鍾鎮野冷哼一聲,繼續渡入!
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湧出,像一條永不枯竭的河流,瘋狂地湧進杜若體內。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抽空,那些陰七星賦予他的、無窮無盡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杜若的臉色開始恢復,從慘白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微微泛紅,她的呼吸變得平穩,心跳變得有力,那些已經乾癟的皮膚重新有了一點光澤。
但她還沒有醒。
她只是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
鍾鎮野收回手,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著杜若,咧嘴一笑。
還活著,他成功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價。
那些力量消耗得太多了,多到他現在都有些發虛,他本以為救活一個人不算太難,但真正做起來才發現,這是真正的起死回生,是在和死亡本身搶人。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向老宅的方向。
那裡還有幾十個人等著他救。
那些親戚,那些變成了邪祟的親人,那些被兩股力量侵蝕得不成樣子的身體,如果每一個人都需要像杜若這樣消耗力量————
鍾鎮野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這要救活所有人————怕是撐不住啊。怕是撐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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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看著老宅的方向,看著那些還在遊蕩的身影,看著那些還在發出詭異聲響的角落。
然後他笑了。
「行吧,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