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新的嘗試
吃下黑盒子後,鍾鎮野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嘆。
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到難以名狀的力量正在他體內流轉,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像無數道光芒融進黑暗。
先是殺意。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已經像自己的呼吸一樣熟悉,它從他體內湧出來,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化作大蓬大蓬的血霧,向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那些血霧以他為中心擴散,漫過池潭,漫過樹林,漫過山樑,一直蔓延到整片山林。
那些藏在樹梢的飛鳥被血霧觸及,瞬間驚恐地尖叫起來,撲棱著翅膀四處亂飛,撞在樹上,撞在岩石上,撞得頭破血流,然後紛紛墜落。
那些藏在草叢裡的蟲子被血霧觸及,瘋狂地爬動,鑽洞,最後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它們被活活嚇死了。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墜落的飛鳥,看著那些僵死的蟲子,嘴角微微勾起。
然後他吸氣。
那些血霧像是聽到了召喚,從四面八方倒卷回來,湧進他的毛孔,融進他的身體,那股殺意又回來了,比之前更濃,更烈,更純粹。
但殺意並不是黑盒子裡最強大的部分。
黑色怪物;才是。
那股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出口,拼命想要衝出來!
它在他血管里奔騰,在他經脈里咆哮,在他五臟六腑里翻江倒海。那些黑色的力量像無數條觸手,從他體內向外蔓延,想要重新凝聚成形,想要重新占據主導。
鍾鎮野感受著那股力量,感受著那個還在掙扎的意識。
黑色怪物還活著。
它的意識還在那個黑盒子裡,現在隨著盒子被他吞下,那意識也進入了他體內,它還在反抗,還在掙扎,還在試圖奪回控制權。
鍾鎮野想了想,沒有把它磨滅。
原因很簡單,歷史是一個閉環。
如果自己現在在這裡把黑色怪物的意識磨滅了,那麼未來,《註定》副本就不知會不會出現,那個他曾經經歷過的故事,那場把他引向這條路的冒險,可能都會消失。
這個閉環不能斷。
至少,現在不能。
於是,他只是調用七情的力量,配合剛剛得到的殺意,把那股掙扎的力量壓了下去。
那些七情力量像無數條鎖鏈,纏住黑色怪物的意識,把它拖進意識深處,鎖在那裡,它能感覺到,能掙扎,但出不來。
那股力量被壓制之後,鍾鎮野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是的,他畢竟曾經與黑色怪物共生過。
在那段漫長的歲月里,在那無數個副本中,他曾經兩次完全調用過它的力量,第一次把無盡輪迴副本里那個根本不可能被殺死的詭異變成糖吃掉,第二次直接把苗飛星的歷史投影,連同那段時空一起吃掉。
那些感覺,現在又回來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有了陰七星面具的加持,他對這股力量的掌控更加自如,更加精準,更加隨心所欲,它不再是需要拼命才能調動的底牌,而是可以信手拈來的工具。
鍾鎮野伸出手,對準邊上的一棵大樹。
那棵樹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十幾丈高,枝繁葉茂,少說也長了幾百年。
他凌空一攝————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纏住那棵樹!
隨後,那大樹開始劇烈顫抖,樹根從泥土裡被拔出來,帶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它搖晃著,掙扎著,然後整個拔地而起,朝他飛過來!
那棵樹飛到鍾鎮野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按在樹幹上。
下一瞬間,那棵樹開始收縮,開始摺疊,開始扭曲,那些樹枝縮進樹幹,那些樹葉融進樹皮,那些樹幹一層一層疊在一起,越縮越小,越縮越小————
一兩秒的功夫,那棵兩人合抱粗的大樹,就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糖果。
綠色的。
鍾鎮野把那顆糖果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扔進嘴裡,嚼了嚼。
「嗯————」
他歪了歪頭,評價道:「薄荷味的,就是有點泥土味。」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
轉過身,他閉上眼睛,開始感應鐘家老宅的方向。
那些之前從黑盒子裡溢散出去的力量,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此刻正在慢慢消散,它們失去了本體的支撐,像無根的浮萍,正在一點一點融進空氣里,消失不見。
鍾鎮野沒有讓它們消散。
他手一揮,那些力量像是聽到了召喚,重新凝聚,重新穩定,又變回之前的樣子,那些黑色的絲線還在,那些邪氣還在,那些詭異還在。
現在還沒到回收的時候。
他睜開眼,轉身往回走。
祠堂前,杜若正在整理那些散落的靈牌。
那些牌位從供桌上掉下來,散了一地,有的摔斷了,有的裂開了,有的上面沾滿了黑褐色的東西,她蹲在那裡,一塊一塊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小心翼翼地放回供桌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鍾鎮野走過來,她的眼睛亮了。
「你要做的事,做成了?」她問。
鍾鎮野點了點頭:「快了,接下來,就需要你了。」
杜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我做什麼?」
鍾鎮野呵呵一笑,那笑聲很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我需要你去木屋那裡。」
杜若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的父母都已經變成了邪祟。」
鍾鎮野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他們還是拼命保護著小時候的我。對我來說,現在把他們打倒很簡單,但之後還要救活他們,這是很費力的事。」
他看著杜若,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空洞的、冷靜的光。
「我需要你出面,看看能不能說服他們,讓他們讓開,或者將小時候的我,帶到我面前。」
杜若沉默了一秒。
「他們現在————」她的聲音有些澀:「未必認得我吧?」
鍾鎮野歪了歪頭。
「沒錯,他們有可能直接殺死你,也有可能再次把你同化為邪祟。」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可能會下雨」一樣平常。
杜若沒有害怕。
她站在那裡,看著鍾鎮野,那張蒼老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我去做這次嘗試呢?」
她問道。
鍾鎮野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既然救活了你,就想讓你有點參與感唄。」
杜若搖了搖頭。
「不。」她說,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你只是不想一個人,你想有人和你一起,就像以前一樣。」
鍾鎮野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
然後他冷笑起來。
「隨便你怎麼說。」他說,轉過身:「走不走?」
杜若點了點頭:「走吧。」
兩人並肩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杜若走得慢,她畢竟年紀大了,之前又剛剛死過一次,身體還很虛弱,每走幾步就要喘一口氣,但她沒有停,只是默默地跟著。
走了一段,她忽然開口。
「你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嗎?」
鍾鎮野沒有回頭。
「所有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他說,聲音淡淡的:「不會有人死。或許,也不會有人記得這一切。」
杜若的目光一怔。
「我們會忘記這一切嗎?」她問。
鍾鎮野沉默了一秒。
「在我有記憶的人生中,沒有任何人和我說過這一切。」
他說道:「他們也不像是經歷過這些的人,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忘了。」
杜若沒有說話。
她慢慢走著,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景色,看著那些被邪氣侵蝕的樹木,看著那些陰森詭異的角落,她的目光變得幽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忘了也好。」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忘了也好————」
隨後,她看向鍾鎮野。
「如果可以,能讓我別忘記這一切嗎?」她輕聲問道。
鍾鎮野冷笑一聲:「這恐怕不是我能決定的。」
杜若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你如此這麼強大,你一定可以做到。」
鍾鎮野沉默了兩秒。
他沒有接這話,而是反問:「你為什麼想要記得?」
杜若想了想。
「總要有人記得一切。」她說道:「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發生。」
鍾鎮野呵呵笑了:「無聊的執著。」
他頓了頓,然後說:「行吧,我答應你,如果我有那個能力,會讓你記住的。」
杜若看著他,臉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很柔:「雖然你很多地方變了,但是有些東西並沒有變化,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鐘鎮野。」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什麼。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一前一後,繼續往前走。
終於,木屋出現在眼前。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樣,那些木板還是那個顏色,那扇門還是那個方向,那個窗戶還是那個大小。
木屋前,鍾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但那個位置沒有胸膛,只有一顆巨大的、跳動的、
像腫瘤一樣的心臟,它從胸腔里擠出來,撐破了皮膚,露在外面,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木屋門口,吳雅坐在一把椅子上。
她的肚子很大,大得像快要生了。她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有些亂,垂在肩上,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她懷裡抱著小鍾鎮野,那個五六歲的孩子抱著那本破破爛爛的畫冊,正低頭翻看。
整個畫面說不出的詭異。
杜若站在鍾鎮野身邊,看著那一幕,眼眶紅了。
她看見了鍾永群,那個曾經憨厚老實的年輕人,那個叫她奶奶時總是笑著的男人,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看見了吳雅,那個溫柔堅強的女人,那個為了孩子什麼都願意做的母親,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看見了小鍾鎮野,那個她親手抱過、哄過、講故事的曾孫,變成了這副樣子。
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我就————這樣去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也有著無法撼動的堅定。
鍾鎮野歪了歪頭。
「去吧。」他淡淡地說道:「看看你能取得成效,還是就這樣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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