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錯位
鍾鎮野將杜若放到了一旁。
她靠在廊柱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承受著什麼難以忍受的東西,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血污,臉色慘白得嚇人,但她還活著,眼睛半睜著,看著這邊。
她不會死了。
鍾鎮野收回目光,轉向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
幼年的自己。
小鍾鎮野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此刻就那樣直直地盯著他,沒有害怕,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他就那樣看著鍾鎮野,像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鍾鎮野也看著他。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有東西,不對。
那種「心靈感應」變淡了。
之前,只要他用心去感受,是能隱約感知到這個小傢伙在想什麼的,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隔著水霧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確實存在,他們是同一個人,再怎麼隔閡,也有那種天生的聯繫。
但現在,那種聯繫斷了。
他感應不到了。
鍾鎮野看著那雙眼睛,那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他能看見那張小臉,能看見那雙眼睛,但感受不到後面的任何東西。
是因為自己越來越「非人」了麼?
或者說————
他越來越不是「鍾鎮野」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面具的力量化解了,那股陰森的暗流在心底涌動,把它衝散,沖淡,最後什麼也不剩。
鍾鎮野眨了眨眼,不再想這件事。
他看著懷裡的小鍾鎮野,嘴角微微勾起,發出一聲輕笑。
「接下來。」他說:「讓我們來試試,能否結束這一切。」
他伸出一隻手,開始凝聚體內的力量。
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來,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色河流,匯聚到掌心,它們在他掌心裡翻湧,旋轉,掙扎,想要掙脫,想要逃跑,想要吞噬一切。
但鍾鎮野沒有給它們機會。
殺意從他體內湧出,覆蓋在那些黑色力量上面,那股冰冷純粹的力量像一層封印,把它們牢牢鎖住,壓製成形。
前後不過十秒。
那個黑色的盒子,重新出現在他掌心。
和之前一模一樣。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又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那些黑色力量被鎖在裡面,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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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鍾鎮野看著那個盒子,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稚嫩,帶著奶音。
鍾鎮野低頭看著他。
「這是能夠幫你壓制體內邪祟的東西。」
他說,聲音淡淡的:」同時,它也將與你共生。」
小鍾鎮野歪了歪頭:「聽不懂。」
鍾鎮野笑了。
「你不需要聽懂,接受就行。」
話音剛落,他直接把那個黑色盒子,按在了小鍾鎮野胸口!
那一瞬間,小鍾鎮野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盒子貼上皮膚的瞬間,開始融化。
像冰塊掉進熱水裡,像墨水滴進清水裡,那些黑色的物質從盒子裡湧出來,順著他的胸口向四周蔓延,它們滲進皮膚,鑽進血肉,沿著血管向全身流淌,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他體內遊走。
小鍾鎮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疼————」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委屈:「好疼————」
他開始掙扎,小小的身體在鍾鎮野懷裡扭動,手腳亂揮,想要掙脫那隻按著他的手,但鍾鎮野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疼!放開我!」他的聲音變大了,帶著哭腔:「我不要這個!放開我!」
那些黑色的物質還在往裡鑽,它們在他皮膚下面蠕動,能看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在遊走,從胸口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指尖。
小鍾鎮野疼得渾身發抖,那張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張開嘴,想要哭喊,但就在這時,他體內另一股力量被觸動了。
血荄。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深處湧出來,像是被入侵者驚醒的野獸。
它們和那些黑色的物質撞在一起,兩股力量在他體內衝撞,撕扯,誰也不肯讓步。
小鍾鎮野的慘叫聲響了起來。
那聲音撕心裂肺,聽得人心裡發顫。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四肢亂揮,眼睛翻白,嘴裡湧出白沫,那股痛苦太大了,大到任何孩子都承受不了。
與此同時,那些血荄的力量開始向外擴散。
它們從小鍾鎮野體內湧出來,像無形的潮水,衝擊著周圍的一切,那些衝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睛裡————
鍾鎮野感覺到那些痛苦了。
不是自己的痛苦,是小鍾鎮野的痛苦。
那些血荄的力量把孩子的痛苦放大,投射,強行灌進他體內,那種感覺太可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撕咬,要把他的意識撕成碎片。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鬆手。
七情力量從他體內湧出,像一堵無形的牆,把那些痛苦擋在了外面,它們還在沖,還在撞,但已經進不來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掙扎的孩子,看著那張滿是淚水和痛苦的小臉。
「忍一忍。」他說,聲音很平靜:「很快就好了。」
那些黑色的物質還在往裡鑽,那些血荄的力量還在反抗,它們在孩子體內瘋狂衝撞,把那個小小的身體當作戰場,撕扯著,吞噬著,融合著。
殺意也同時涌了進去。
那些血色的霧氣像無數條絲線,和那些黑色的物質一起,壓制著血荄的反抗,它們一層一層纏上去,把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壓下去,鎖住,然後讓黑色物質吞噬。
此消彼長。
血荄的力量越來越弱,黑色怪物的力量越來越強。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被那些黑色的物質覆蓋,吞噬,同化,它們變成黑色怪物的一部分,變成那股力量的養料,變成那個正在成形的東西的根基。
小鍾鎮野的掙扎越來越弱。
他的慘叫聲變成了呻吟,呻吟變成了抽泣,抽泣變成了微弱的哼哼。
他躺在鍾鎮野懷裡,眼睛半睜半閉,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終於,最後一絲血荄力量也被吞掉了。
那些黑色的物質安靜下來,在他體內緩緩流淌,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那些殺意也安靜下來,纏繞在那些黑色物質周圍,形成一層看不見的封印。
小鍾鎮野的身體軟了下來。
他躺在那裡,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那雙眼睛半睜著,看著鍾鎮野,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疲憊。
結束了。
鍾鎮野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不對。
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在融合的過程中,吃掉了太多血荄本源,它們比他預想的要強大得多,那些殺意已經開始壓制不住了。
而且————
小鍾鎮野的狀態不對。
他的眼睛開始變化。
那裡面原本還有些光亮,還有些屬於孩子的東西,但現在,那些東西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的、純粹的黑色,像墨汁,像深淵,像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那雙眼睛,完全被黑色覆蓋了!
然後,他張開嘴,一口咬在鍾鎮野肩膀上!
那一口咬得很深,牙齒陷進肉里,鮮血湧出來。
緊接著的下一秒,鍾鎮野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瘋狂流失,被那些牙齒從傷口裡,瘋狂地抽出來!
七情,那些力量正在被小鍾鎮野瘋狂吸收!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明白了。
流程有問題。
黑色怪物的力量吞噬掉了血荄的力量,變得極其強大,甚至一定程度掙脫了殺意的壓制。
而那個孩子,那個幼年的自己,現在被那股力量綁架了。
短短兩秒,鍾鎮野體內的七情力量就被吃掉了一大半!
小鍾鎮野抬起頭。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什麼也沒有,只有那種濃烈的、純粹的黑暗,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怪異的笑。
然後他伸出手,猛地一推!
那一推的力量大得驚人,鍾鎮野整個人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轟的一聲撞在幾十米外的一棵大樹上,那棵樹被撞得攔腰折斷,木屑飛濺,他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方向。
小鍾鎮野站在那裡,渾身籠罩著詭異的黑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靠在一旁的杜若。
杜若的眼睛睜大了。
她想說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小鍾鎮野撲了過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根本看不清,他只是眨眼間就到了杜若面前,一隻手按在她臉上,那些黑色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瘋狂地湧進她體內,然後————
吸!
杜若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皮膚變得灰暗,緊貼在骨頭上;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那雙眼睛還睜著,看著面前的那個孩子,但裡面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幾秒鐘後,她變成了一具乾屍。
小鍾鎮野鬆開手,那具乾屍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看都沒看一眼,轉過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那裡有他的父母。
鍾永群還蹲在吳雅身邊,憨憨地看著她。吳雅還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們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小鍾鎮野走到他們面前。
他看了看鐘永群,又看了看吳雅,那張小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然後他伸出手。
鍾鎮野躺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孩子把父母也吸成了乾屍,看著那兩具乾屍倒在地上,看著那個孩子站在那裡,渾身籠罩著詭異的黑光。
他想起那個怪夢。
怪夢裡,年幼的自己一次次與「怪臉人」交談,周圍全都是變成邪祟的怪物,那些怪物里有四叔,有二伯,有小嬸,有那些熟悉的親戚,但————
沒有父母。,也沒有杜若。
在那些夢裡,父母和杜若從來沒有出現過。
鍾鎮野的眉頭緊緊皺起。
如果這樣也不對,那要怎麼做?
那些夢裡的場景,那些未來的自己留下的線索,那些隱約的提示,它們指向的到底是什麼路徑?要走怎樣的路,才能實現那個結局?
遠處,小鍾鎮野開始變化了。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那些黑色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來,在他身周凝聚,成形,變成無數條觸手,變成一對巨大的翅膀,變成一個詭異的光環。
他懸浮在半空中,張開雙手,發出震天動地的狂笑。
那笑聲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仂擴散開來。
那力量瞬間籠罩了整片山林,籠罩了鍾家老宅,籠罩了每一個還活著的生命。
那些還在遊蕩的親戚們,那些躲在暗處的邪祟們,那些藏在角落裡的倖存者們,全部被那股力量覆蓋。
然後,一切開始向小鍾鎮野涌任。
那些人的生命,那些人的力量,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全部被那股力量牽引著,撕扯著,瘋狂地湧向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孩子。
鍾鎮野也感覺到了。
那股力量正在撕扯他,正在把他體內的東西往外拖,那些殺意,那些七情,那些屬於他的一切,全都在流失,全都在湧向那個孩子。
他知道,這第四次嘗試,仫要失敗了。
但他沒有慌。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轉起來,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細介的信息。
他坦續看,坦續分析,坦續整理,坦續思考。
那些力量湧來的軌跡,那些吞噬的路徑,那個孩子體內力量的流動,那些黑色怪物與血荄力量的交織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海里被拆解,被重組,被記錄。
遠處,小鍾鎮野還在狂笑,那些力量還在瘋狂湧來。
鍾鎮野的意識開始模糊,開始渙散,開始像一縷煙一樣飄散在空氣中。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孩子,是那張已經被黑色完全覆蓋的臉,是那雙什麼也沒有的眼睛。
然後是黑暗,無盡的黑暗。
他臉上那張陰七星面具,亮起了第四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