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無頭人
金屬大門打開的時候,裡面是一片漆黑。
廣播裡傳來柯長生的聲音,從頭頂的喇叭里飄出來:「請進吧,裡面有我自製的戰鬥模擬場。」
鍾鎮野笑了笑,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他跨過門檻的瞬間,頭頂的感應燈啪地亮了,白色的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往深處延伸,把一條筆直的走廊照得通明。
走廊很寬,能並排走三四個人,地面是淺灰色的環氧樹脂,牆面是白色的金屬板,每隔幾米就有一道密封門,門上都裝著電子鎖和攝像頭。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某種化學製劑的氣息,溫度比外面低不少,大概是為了維持什麼設備的運轉。
顏昊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嘴裡嘖嘖兩聲。
「可惜了。」
他小聲嘟囔著,目光掃過那些造價不菲的設備和牆面:「這地方可花了不少錢,要完蛋嘍————」
鍾鎮野沒回頭,隨口問了一句:「完蛋?」
「你跟他打一架,這模擬場還能剩什麼?」
顏昊嘖聲道:「上次他在這兒測試一個新能力,直接把半邊牆干塌了,修了三個月。」
鍾鎮野笑了一聲,沒接話。
走廊盡頭是一個拐角,牆上嵌著一塊電子屏,上面顯示著一個綠色的箭頭,指向右邊,箭頭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戰鬥模擬場,直行200米後左轉。」
鍾鎮野順著箭頭拐彎,進入另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比剛才那條窄了一些,兩側的牆壁上多了幾扇玻璃窗,窗戶後面是黑漆漆的房間,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他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那些窗戶。
走到第三扇窗戶的時候,他停住了。
玻璃窗後面的燈亮了,是那種藍紫色的冷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水族箱。
但裡面裝著的不是魚,是————各種各樣的東西。
最靠近窗戶的是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裡面浸泡著一個————什麼東西。
它的體型大概有成年人大小的三分之一,皮膚是灰白色的,皺巴巴的,四肢細長,關節的數量比人類多了一倍,手指長得像是蜘蛛的腿/它蜷縮在淡黃色的營養液里,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它是活的。
旁邊是一個更大的容器,裡面裝著一個————人?
不完全是。
它有人的軀幹,但長著四條手臂,每一隻手上都有七根手指,指節比正常人多出兩節,它的臉是扁平的,沒有鼻子,只有兩個細小的孔,眼睛的位置是兩團深黑色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挖掉了又長回去的疤痕。
它的胸腔被打開了,能看見裡面的內臟,不是人類的內臟,那些器官的形狀和排列方式完全不對,有些還在蠕動。
再往裡走,能看見更多的東西。
有的像是一隻被放大了的蜥蜴,但背上長著翅膀的骨架,皮膜還沒長全;有的像是某種深海生物,被固定在支架上,身體半透明,能看見裡面的液體在流動;還有的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麼生物了,只是一團扭曲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組織,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極。
顏昊走到鍾鎮野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撇了撇嘴。
「柯長生的小玩具。」
他的語氣很隨意:「他一直在研究長生這件事,你知道的,但長生這事兒,光靠打副本、攢積分,哪夠啊?他得搞清楚,人為什麼會老,為什麼會死,哪些零件可以換,哪些可以修,哪些乾脆就不要了。」
他指了指那個長了四條手臂的東西。
「這個,是他研究肢體再生的副產品。他想搞明白,為什麼有些生物斷了肢體能長回來,人類不行,那幾條胳膊不是嫁接的,是從它自己身上長出來的,用某種基因編輯技術,把那些能再生肢體的生物的基因片段,插進了人類胚胎的基因組裡。」
鍾鎮野看著那個東西,它在營養液里微微動了一下,四條手臂同時蜷縮,像是在做一個不太舒服的夢。
「實驗沒成功。」
顏昊說:「長是長出來了,但神經系統不匹配,它控制不了那兩條多餘的胳膊,而且它的壽命反而比正常人類更短,內臟會提前衰竭。」
他又指了指那個被打開胸腔的東西。
「這個更有意思。他在研究器官替換,你看到的那些內臟,有一部分不是它自己長的,是用幹細胞培育的、經過基因改造的優化版,理論上,這些新器官應該比原裝的更耐用、更高效,但問題是排異反應。」
「並非免疫系統的排異,他的原話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說,人的身體和意識之間有某種————綁定?你換掉一個器官,意識還能認;換掉一半,勉強還能認;全換掉,意識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然後整個人就會崩。」
鍾鎮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都是沒用的小技巧。」
顏昊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鍾鎮野那張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點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東西。
「如果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鐘隊長,可不會這麼說。」
顏昊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他大概會盯著這些東西看很久,然後說這他媽都是什麼玩意兒」。
鍾鎮野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顏昊跟在後面,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確實變了不少。」
牆上的電子屏繼續亮著箭頭,指引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密封門。
走廊越走越深,溫度也越來越低,空氣里的消毒水味被一種更冷的東西取代了,大概是某種製冷設備運轉時產生的臭氧味,頭頂的燈管從白色變成了冷白色,光線變得更硬,把影子刻在地面上,邊緣鋒利得像刀切出來的。
最後一道門打開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方形空間。
目測至少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高度也有十幾米,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巨大立方體,地面是深灰色的、帶著細微紋理的金屬板,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牆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樣的材質,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大概是某種吸能或緩衝裝置。
空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家具,沒有設備,甚至連一個椅子都沒有。只有四面光禿禿的牆,和頭頂那一片慘白的燈光。
戰鬥模擬場。
柯長生已經在裡面了。
鍾鎮野走進去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站在他身後的顏昊,也停住了。
兩個人同時看見了柯長生。然後,兩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柯長生站在那裡,站在空曠場地正中央的位置,穿著一件白大褂,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他的身形還是那個身形,白大褂還是那個白大褂————但他的腦袋,沒了。
從脖子以上的位置,整個空了。
白大褂的領口上方,本該是腦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個被擰掉了蓋子的瓶子,斷面平整,看不見血肉,看不見骨骼,只有一層泛著微光的半透明薄膜覆蓋在斷口處,像是某種特殊保護層。
顏昊的嘴巴張開了,又閉上,又張開。
「你————」他的聲音有點發飄:「你腦袋呢?」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柯長生的無頭身體上移開,轉向場地的角落。
「在那。」他說道。
那裡擺著一台設備。
說「設備」其實不太準確,那是一套由好幾個部件組成的、互相連接的系統o
最顯眼的是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罩子,被固定在金屬支架的最頂端,罩子裡面,是一顆大腦。
它懸浮在某種淡藍色的液體裡,表面覆蓋著一層像是蛛絲一樣的管線,那些管線從大腦的表面延伸出來,匯聚成幾束粗一些的線纜,向下連接著下面那一堆複雜的儀器。
儀器的主體是一個半透明的長方形箱體,透過外殼能看見裡面有好幾套互相連接、糾纏在一起的————內臟。
心臟,肺,肝臟,腎臟,還有一些根本認不出來是什麼的器官。
它們排列的方式不像是正常的人體解剖結構,更像是被某種邏輯重新編排過的系統,它們都是活著的,心臟在一下一下地跳動,肺葉在有節奏地擴張收縮,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也在緩慢地蠕動,像是一台被拆散之後又重新組裝起來的、還在運轉的機器。
所有的東西都被淡藍色的營養液浸泡著,無數細若髮絲的管線把它們和頂端的大腦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自給自足的閉環。
設備里傳來聲音。
是柯長生的聲音,從某個揚聲器里傳出來的,帶著一點金屬質感的冷。
「我還未完成實驗,你們就來了。」
他說:「所以,只能以這副模樣見你們。」
顏昊扶住了額頭,發出一聲嘆息:「你這————實在嚇人。」
鍾鎮野沒有說嚇人。
他只是看著那台設備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這樣子,也能打架?」他問。
設備沉默了一瞬。
那顆大腦表面的紋路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運算。
「你可以先解釋一下嗎?」
柯長生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不緊不慢:「你剛剛說,和你打一架,就能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秘密。這是什麼意思?」
鍾鎮野往場地中央走了幾步,站定,轉過身面對著那台設備。
他的姿態很放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一個來串門的朋友。
「這事倒是說來話長,解釋起來挺費勁的,我相信以你的智慧,只要打過,自然就會了解。」
設備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顆大腦的紋路閃爍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高速運轉,反覆推演、計算、判斷,然後揚聲器里傳來一聲電子雜音,大概是某種確認信號。
「可以。」柯長生說。
於是,那個無頭的身體動了。
它往前邁了一步,動作流暢得不像是一具沒有大腦在控制的軀體。
那些從設備延伸出來的管線在他身後拖曳著,像是一條條銀白色的尾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你先動手吧。」他聲音平淡。
鍾鎮野搖了搖頭:「不,那樣太欺負人了。還是你先。」
無頭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腦袋,自然也就沒有表情,但那具身體僵住的那一瞬間,就像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個它沒有預設過的問題。
他在疑惑。
隨後,柯長生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輕輕一搓。
啪。
他打了個響指。
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凝固了。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股力量。
它不像風,不像水,不像可以被描述的東西。
它更像是一隻手,一隻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的手,把他整個人攥在掌心裡,連呼吸的間隙都不留,空氣不再流動,光線不再變化,連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慢了下來。
這就是柯長生的時停。
鍾鎮野站在那裡,感受著那股包裹全身的凝滯感。
它的精度很高,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停能力都要高,這並非粗糙地把整個空間凍住,而是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把每一個分子、每一次震動、每一縷光線都精確地定格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但不夠。
遠遠不夠。
鍾鎮野抬起右手。
那個動作很慢,因為那股凝滯的力量在拼命拖住他,像是有無數隻手拽著他的袖子、扣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手指,他的肌肉在發力,骨骼在傳導,每一個關節都在和那股力量較勁,然後————
咔嚓。
那股凝滯的力量本身里,發出了一個怪聲。
這聲音,就像是一塊被掰彎的鐵板終於達到了極限,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繩子終於被扯斷。
鍾鎮野抬起手的過程里,那些凝固的「時間」開始在他周圍碎裂,裂紋從他手指經過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網,像碎冰,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
他把手舉到眼前,五指張開,然後猛地握拳。
轟!!!
那聲音不是爆炸,是碎裂!
以他為中心,整個時停領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撐開、撕裂、震碎!
那些裂紋瞬間擴大,碎片在空中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微塵,消散在空氣里
,光線重新開始流動,空氣重新開始循環,顏昊站在門口,眨了眨眼,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鍾鎮野放下手,看著那個無頭的身體,嘴角翹了一下。
「如果只有這種程度,那就沒意思了。」他笑道:「你也很難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著那顆在透明罩子裡微微閃爍的大腦。
「柯醫生,拿出你全部的實力吧。」
場地里安靜了。
那顆大腦的紋路開始瘋狂閃爍,快得幾乎連成一片白光。
那些連接著內臟和神經的管線微微震顫,發出像是蜂鳴一樣的聲音,隨後,那個無頭的身體緩緩轉過身,面朝鐘鎮野,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垂在腰側,手指微微彎曲。
揚聲器里傳來一聲————語氣興奮的回答。
「非常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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