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請神(上)
次日中午,東陽市。
快艇在海面上劈開一道白色浪花,發動機轟鳴聲被海風撕成碎片,散在身後那條越來越遠的水痕里。
吳笑笑坐在船尾,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隨心鐵桿兵縮成的鑰匙扣掛在背包拉鏈上,隨著船身的晃動,一下一下地敲著帆布包。
張二強坐在她對面,兩隻手扒著船幫,腦袋像裝了彈簧一樣轉來轉去。
他先是看了左邊的海面,又看了右邊的海面,又仰頭看了看天上那幾朵慢悠悠飄著的雲,最後把目光落在遠處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上。
「你們小隊條件真好啊,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嘖了一聲:「那郵輪得多少錢啊?我跟你說我們小隊那基地,就一個租的倉庫,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連個像樣的訓練室都沒有,每次打副本之前還得先去健身房熱熱身,你知道那有多尷尬嗎?有一次我在跑步機上跑著跑著,皮帶斷了,人直接飛出去了,摔得我三天沒緩過來————」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來勁,手指在船幫上敲著節奏,像是在給自己配樂。
「你看看你們這排場,郵輪!海上基地!這得多少積分換的?不對,這也不是積分能換的吧?
這是真金白銀買的吧?汗家這麼有錢的嗎?我知道汗家有錢,但我不知道這麼有錢啊!你們平時是不是在船上吃海鮮自助?有沒有健身房?有沒有游泳池?有沒有————」
「有。」
吳笑笑打斷他,呵呵笑了一聲:「什麼都有。汪師姑有錢,沒辦法。」
張二強的眼睛亮了:「什麼都有?健身房?游泳池?射擊場?格鬥室?桑拿房?電影院?保齡球道?」
吳笑笑歪著頭想了想。
「射擊場有,格鬥室有,游泳池有室內和室外兩個,電影院沒有,但有個會議室,投影儀挺好的,我們之前在那兒看過幾部電影,保齡球道沒有,但有個模擬高爾夫。」
「我靠,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張二強整個人往後一仰,發出一聲飽含羨慕與嫉妒的嘆息:「我們那破倉庫,下雨天還漏水,有一回我半夜起來上廁所,一腳踩進水裡,鞋都漂走了!」
顏昊坐在船頭,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郵輪,目光里很是滿意:「這麼說,讓你們賠我那一架私人飛機,確實說得過去。」
吳笑笑的表情瞬間變了。
剛才那副得意勁兒咻的一下就癟了,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眼神飄忽,表情開始茫然0
「私人飛機?」
她聲音裡帶著困惑:「什麼私人飛機?」
顏昊的眼睛眯了起來,冷笑道:「你師父給我玩失憶,你也玩失憶是吧?你們半個多月前才把我飛機弄墜毀了,別裝作不知道!」
吳笑笑撓了撓後腦勺,最後搖了搖頭,表情無辜得像是剛出生的小鹿。
「不知道,不記得。」
她語氣極其真誠:「我在《註定》副本里過了好幾年,還死了,剛剛被復活,我啥也不知道。」
顏昊再次冷笑了一聲:「好,我去找汪好,我就不信她也不記得。」
吳笑笑的目光飄得更遠了:「汪師姑在副本里過了二十多年,她更不知道了。」
顏昊狠狠翻了個白眼,吳笑笑假裝沒看見,低頭整理起自己的背包拉鏈。
快艇靠近了郵輪,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早就等在那裡,開始幫著他們登船。
吳笑笑第一個跳上去,她轉過身,伸手拉了張二強一把,張二強當然是身手敏捷的,但他一直在抬頭看大郵輪,爬上來的時候竟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被吳笑笑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
「小心。」她說。
張二強站穩了,顧不上道謝,始終盯著面前這艘龐然大物。
郵輪的主體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光,窗戶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是一棟躺在大海上的高樓,他仰著頭,從船尾看到船頭,又從船頭看到船尾,脖子都快扭斷了。
「這也太大了————」他喃喃道。
顏昊從快艇上跳下來,整了整衣領,恢復了那副見多識廣的商人派頭。
「走吧,進去看看。」
吳笑笑走在前面,帶著他們穿過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進入郵輪內部。
走廊很寬,每隔幾米就有一道防火門,門上的標識清清楚楚,緊急出口、消防器材、配電室,每一塊牌子都擦得很乾淨。
張二強的眼睛不夠用了。
他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是走廊?這也太寬了吧?我們那倉庫的過道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你們這走廊能開小火車了吧?這燈是啥燈啊?不刺眼還這麼亮,這得多少錢一盞?牆上這些是啥?防火門?每一道都是防火門?這得多少道啊?你們是住在船上還是住在堡壘里啊?」
吳笑笑沒回頭,腳步不停,但嘴角翹了一下:「都有。」
他們拐過一個彎,面前出現了一扇雙開的玻璃門,門上面掛著一塊金屬牌,「綜合訓練中心」。
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寬敞的空間,各種器械排列得整整齊齊,跑步機、划船機、力量訓練架、
啞鈴架,還有幾台叫不出名字的設備,閃著藍光,看起來就很貴。
張二強趴在玻璃上往裡看,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
「我靠————這跑步機比我們那健身房的好十倍不止!這啥牌子?沒見過啊?這啞鈴是電鍍的吧?一排一排的,跟閱兵似的!那邊是啥?攀岩牆?你們船上還有攀岩牆?這也太離譜了吧?我們那破倉庫連個單槓都掛不住,一拉就掉灰!」
吳笑笑推開玻璃門,讓他進去看。
張二強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他走到一台跑步機前面,摸了摸扶手,又蹲下來看了看底座,嘴裡嘖嘖有聲。
「這減震,這質感————我在外面健身房跑一次得好幾百,你們這隨便用?不要錢?」
「不要錢。」吳笑笑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隨便用。」
張二強站起來,又看見了旁邊牆上掛著的一排拳擊沙袋。
他走過去,捏了捏沙袋的皮面,又用拳頭輕輕敲了兩下,沙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真皮的吧?這填充物也不一般,手感太好了。我們那沙袋是帆布的,打一拳灰撲撲的,打多了還掉渣————」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面走,越走越深。
訓練中心的後面連著一排功能室,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面的布置。
有一間擺滿了各種槍械模型和靶紙,牆上掛著彈道分析圖;有一間鋪著厚厚的軟墊,牆上裝著鏡子,像是練功房;還有一間更奇怪,地面是泥土和碎石,堆著幾塊假山,角落裡有幾棵假樹,頂上掛著噴淋頭,能模擬下雨。
張二強站在那間「越野地形模擬室」的窗戶前面,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這又是啥?你們還模擬野外地形?這是為了副本訓練吧?這也太專業了!我們打副本之前最多就是在公園裡跑兩圈,你們直接造了個微縮戰場?這得花多少錢啊?這船到底多大?裡面到底還有多少東西?」
吳笑笑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槍械訓練、體能訓練、游泳室、越野地形模擬、完整的醫療室、頂級的營養廚房————還有個室內射擊場,用的不是真子彈,是雷射模擬的,但後坐力和真槍差不多,可以調難度。」
張二強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小隊要是有這種條件————我早就能打更高難度的副本了。」
他喃喃道,聲音里滿是羨慕:「你們陵光小隊也太爽了吧?這哪是打副本啊,這是度假吧?你們平時是不是訓練完了就去泡個桑拿,然後吃一頓營養師配的餐,晚上再在甲板上吹吹海風看看星星?這也太————」
「差不多吧。」
吳笑笑打斷他:「但也沒那麼誇張,營養師配餐不是天天有,一周兩次就夠了,桑拿房倒是隨時可以用。」
張二強捂住了臉:「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要哭了。」
顏昊跟在後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些設備上掃過,表情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像是在評估這艘船
的價值。
吳笑笑帶著他們穿過訓練中心,走進另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更安靜,燈光的顏色也從冷白變成了暖黃,空氣里多了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在空調的微風裡。
兩側的房門上都有金屬牌,寫著編號和功能,「體檢室A」、「體檢室B」、「化驗室」、「藥房」、「觀察室」————
「這是醫療區。」
吳笑笑說,聲音放低了一些:「全套的體檢設備,能查的東西比外面醫院還全,後面是病房,有單人間和雙人間,帶獨立衛生間,還有個小廚房,能給病人做營養餐。」
張二強趴在體檢室的窗戶上往裡看,裡面擺著幾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儀器,看著就貴得離譜。
「這————這也是你們平時用的?沒事就來體檢一下?」
「每周一次。」吳笑笑說:「汪師姑說的,我們需要隨時保持最好的狀態,得隨時盯著,指標一有異常就調整飲食和訓練計劃。」
張二強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不知道是在感慨還是在羨慕。
走廊盡頭是一扇白色的門,比其他門寬一些,上面沒有編號,只掛著一塊小小的牌子,「特護病房」。
吳笑笑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對顏昊和張二強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輕輕敲了兩下
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
汪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一點疲憊,但眼睛很亮。
她看見吳笑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目光越過她,落在顏昊和張二強身上。
「辛苦了。」她揮手打了個招呼。
顏昊還沒來得及開口,張二強先湊上去了,臉上堆著笑,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不辛苦不辛苦,坐個船而已,哪有什麼辛苦的。汪隊長你們這基地真是太厲害了,我剛才一路看過來,眼睛都花了,你們這也太————」
「給我把那架私人飛機賠了。」
顏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怨氣。
汪好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從顏昊身上滑過去,像滑過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精準地落在張二強臉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張隊長,接下來我和你說說你要做的事。」
顏昊的臉黑了:「喂喂喂,理一下我啊!」
雷驍從病房裡探出頭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印著「道法自然」四個字,他看了一眼顏昊,又看了一眼張二強,最後把目光落在張二強身上,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張隊長。」他說道:「你的能力是請神,所以我們接下來需要你,去請一尊神。」
顏昊見沒人理他,終於冷笑了一聲:「飛機的事不講清楚,一會兒我不幫忙哈。」
汪好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
「顏總,別忘了,這可是你的夙願噢。」
她的聲音拖長了尾音:「從根源上崩解的文明————」
「媽的。」
顏昊捂住額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別打岔。」
張二強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雷驍:「怎麼一回事?請什麼神?」
雷驍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把手放在那扇白色門的門把手上,輕輕按下。
「過來。」他說。
門開了。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窗戶開了一半,白色的窗簾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靠牆放著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看上去六七十歲的樣子,灰白色的短髮。
他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結實的小臂,那不太像一個六七十歲老人的手臂,肌肉線條還在,皮膚也沒有那種老年人的鬆弛。
他看起來不像是生病了,更像是睡著了。
張二強站在門口,眯起眼睛,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
「這人————」
他開口了,聲音很慢:「怎麼看著好眼熟啊————」
「李峻峰?!」
說話的是顏昊。
他盯著病床上的李峻峰,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張二強愣了一下。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啪的一下打開了他腦子裡某個上鎖的抽屜,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死魚眼瞬間變成了銅鈴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怨仙》里那個李峻峰?!」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怎麼在你們這?!他不是,他不是應該————」
汪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看著顏昊,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顏總,你認得李峻峰?」
「《怨仙》作為第一個由玩家開啟的副本,我怎麼可能不進去走一圈呢。」
顏昊乾笑了一聲:「我明白了,這位爺可是詭怨迴廊的創始者,嚴格來講,他也是創造了七位命主的人,說他是神————也不為過。」
雷驍點了點頭。
「沒錯。」
他靠在窗邊,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眼神認真起來:「但是,他其實已經抹除了自己關於創造怨詭迴廊相關的記憶————他不記得自己如何成為源蛹」,不記得那七個命主如何從他身上分裂誕生,更不記得自己與詭怨迴廊的起源關聯。」
張二強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眉頭擰成一團。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抬起頭,看著雷驍,死魚眼裡滿是困惑:「那我要怎麼做?他啥都不記得了,我要怎麼請他?而且,他這是個活人吶,也不是真的神,我要怎麼做?」
汪好走過來,站在病床的另一側。
「他雖然沒有了那部分記憶,但他身上必然還有殘留的力量。因為,我們進入《註定》副本之前————」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最後她搖了搖頭:「算了,這個不多說。你們只需要知道,他仍有特殊之處,應該還有某種力量,隱藏在他身體最深處。」
「顏總能夠不被歷史變遷影響記憶。」
雷驍接過話頭,目光從張二強移到顏昊身上,又從顏昊移回張二強:「而張隊長你能請神。我們需要二位聯手,找到李峻峰靈魂里特異的地方,把它找出來、請神上身。」
他頓了頓,看著張二強的眼睛。
「我們有不少事,要問他。」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張二強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那個沉睡的老人,死魚眼裡沒有了平時的散漫,只剩下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認真的光。
顏昊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病床上那個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行,我沒問題。」
他淡淡道:「那就試試。」
「那顏總————」張二強笑道:「咱倆先試一次?」
顏昊笑了一聲,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到病床邊,站在張二強旁邊。
他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然後伸出手,輕輕按在老人的額頭上。
「開始吧。」他說。
張二強也伸出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
他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什麼,又像是在聽什麼。
PS:今天只有兩章————最近身體有點不太舒服,所以去做個大體檢,得費不少時間,所以只能更兩章啦,不過兩章也有一萬多字,不會少了各位的食糧,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