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請神(下)
按著李峻峰額頭一會兒後,顏昊臉色開始變白、額頭滲出汗,隨後,他對張二強點了點頭。
「天清地靈,兵隨印轉!」
隨著張二強一聲大喝,請神開始了。
「將逐令行,神兵火急如律令!在此現身吧,李峻峰!」
他的手掌朝前推出,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什麼也沒發生。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張二強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在此現身吧,李峻峰!」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
那一下太突然了,誰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接著,他就像被一輛看不見的卡車正面撞上,整個人猛地往後仰,雙腳離地,後背狠狠砸在身後的牆上。
砰!
一秒後,張二強從牆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淌下一道血,臉色白得像紙。
「張隊長?」
吳笑笑驚呼一聲,從衝過去,蹲下來扶他。
她伸手去探他的脈搏,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腕,就縮了一下,他的脈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敲鼓,咚咚咚咚的,亂成一團。
張二強咳嗽了兩聲,血從嘴角噴出來。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血,又抬起頭,死魚眼裡滿是茫然。
「我————我啥也沒請到。」
他聲音沙啞無比:「它不讓我請,它撞了我一下————」
顏昊站在病床的另一側,臉色也不太好。
他的嘴唇有點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像是剛才那一下他也挨了半截。
「不能用這種方式。」
他說,聲音有點虛:「不能用符咒和咒語去命令他。他不是一個可以被召之即來的東西,他是李峻峰丟掉的那部分自己,你剛才不是在請神,你是在抓人,你在試圖用一張紙
去網住大海。」
雷驍看著張二強嘴角的血,眉頭擰成一個結:「小汪,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汪好靠在牆角,沉吟道:「沒有————我一會兒試試用九星璇璣扣看看。」
吳笑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遞給張二強。
張二強接過來,胡亂擦了一下嘴角,撐著吳笑笑的手臂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晃了一下才站穩。
「再來。」他說,聲音還是啞的。
顏昊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剛才被彈了一下,再來一次可能不是吐血這麼簡單。」
「那也得來。」
張二強把紙巾團扔進牆角的垃圾桶:「這事真像你們說得這麼重要,那我肯定得把事辦成。」
他站好,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再喊那些咒語。
他開始踏罡步斗。
左腳畫圓,右腳踩方。
這不是他自己平時請神用的那套路子,這是正經的道教步法,據說能溝通天地、匯聚冥冥中的偉力,他很少用,因為這玩意兒太耗神了,走完一套得緩半天。
但今天他走了,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每一步都對應著天上星辰的方位,他的手指掐著訣,變換了好幾種手勢,每一種都掐得很標準,很用力。
這套方法他用得非常標準,看得雷驍連連點頭。
張二強走了七步,七步之後,他停下腳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印,嘴唇微動,念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死魚眼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剛才那股豁出去的勁兒,瞳孔渙散著,像是兩個被戳破的氣泡,癟了,空了。
「張隊長?」吳笑笑喊了一聲。
張二強沒有反應。
他還站在那裡,保持著剛才結印的姿勢,手舉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個被人按
了暫停鍵的雕像。
他的呼吸還在,胸口還在起伏,但那呼吸變得很淺,很慢。
吳笑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珠沒有動,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的魂丟了。」
顏昊非常無奈嘆了口氣,他繞過病床,走到張二強面前,抬手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
張二強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珠轉了轉,瞳孔慢慢聚攏,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被拽了回來。
他眨了眨眼,看見面前顏昊的臉,又看見旁邊吳笑笑焦急的表情,嘴巴張了張。
「我————」他開口了:「我剛才去哪了?」
「不知道。」
顏昊扶額道:「但你再往那邊走幾步,可能就回不來了。」
張二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自己結印的手。
他的手在發抖,剛才那幾步走得太深了,深到差點把自己交代進去,他慢慢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顫著。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可問題出在哪啊?」他的聲音很困惑。
「我看懂了一些。」
說話的是汪好。
她剛剛開啟了九星璇璣扣,此時剛剛將銀扣合上,從牆角直起身來,斟酌了一下語句,隨後說道:「你不是在請神,你是在扮神。」
「你踏罡步斗,掐訣念咒,做足了全套的儀式,但那是對神用的。李峻峰不是標準的神,他是一個把自己拆碎了的人,你要找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他丟掉的那部分自己,那部分不在天上,不在星辰之間,不在任何你能用步法丈量的地方。」
張二強看著她,死魚眼裡那點困惑更深了。
「那它在哪?」
汪好沉吟了幾秒。
「在你心裡。」
她緩緩地說:「你不是要請他,你是要感受他。你要去理解李峻峰當初為什麼要拆掉自己,要去感受他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剝離出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你要讓自己變成和他一樣的容器,你要讓你的痛苦和他的痛苦撞在一起。」
張二強愣住了。
「你是說————」
他開口了,聲音很慢:「我得和他的靈魂產生共鳴?而且,是和他那部分被深藏的靈魂共鳴?」
汪好微微一笑:「我是這麼認為的,但也不敢完全確定。」
「我倒認為你小子這次說得比較對。」
雷驍喝了一口水,緩緩道:「請神本質上也是共鳴,只不過神的位格太高,我們都是凡人,大部分情況下,請神者只是感應到神明的一點點————你請神多,你應該是比我們更有體會的,這東西,你自己想想。」
張二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李峻峰那張沉睡的臉,看著那道深深的眉頭,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下面微微顫動的睫毛。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向雷驍。
「雷哥。」他說:「幫我個忙。」
雷驍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走過來:「什麼忙?」
「幫我跟他連上。」
張二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李峻峰的腦袋:「你不是會畫符嗎?畫兩張,張貼我,一張貼他,我得跟他搭上線,不然我摸不著他在哪。」
雷驍眉頭擰著,沒有鬆開:「你確定?你剛才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再來一次,我怕你直接掛了。」
「我知道。」
張二強笑了笑:「所以我讓你幫我連上,我自己摸不著路,得你幫我搭座橋,咱們這這麼多人,肯定得用上不是?現在和你們比,我成新兵蛋子了,那新兵蛋子上戰場,老兵們總得扶一扶,不然————」
「打住!」
雷驍打斷了他,嘿然一笑:「還能貧嘴,看來有信心了————行,我幫你。」
他取出幾張空白的黃紙,將其鋪在櫃面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硃砂筆,筆尖蘸了一點硃砂,開始畫符。
那些符不是他平時用的那種,而是專門用來建立精神連結的符。
他畫了兩張,一張大一些,一張小一些。
他把那張大符貼在張二強額頭上,符紙貼上皮膚的瞬間,張二強打了個冷顫。
雷驍又把那張小符貼在李峻峰眉心,動作很輕。
「玄感通微符,我也是第一次畫,希望管用————」
雷驍退後一步:「但我不保證這東西能撐多久,你自己抓緊。」
「最後一次。」
顏昊忽然開口道:「這一次要是再不成功,今天就試不了了,李峻峰的狀態撐不住第四輪,你再來一次,他可能就直接過去了,可能會變成瘋子,傻子,或者空白的人。」
「知道了。」
汪好點點頭:「我們還有幾天時間,來得及。」
張二強沒有說話,他已經原地盤腿坐下,閉起了眼,將呼吸放得很慢,很勻。
他的手不再發抖了,手指自然蜷曲著,掐了個奇怪的訣。
「趕緊來。」他說。
顏昊輕輕將手放在了李峻峰額頭。
幾秒後,他輕聲道:「可以了,來吧。」
張二強沒有喊咒語。
他沒有踏罡步斗,沒有掐訣,沒有結印,沒有做任何一件他以前請神時做的事,他只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平穩,像一個人在等一場雨。
他在想。
他在想一件很簡單的事,一個人要經歷過什麼,才會願意成為「源蛹」?
兩千年的怨仙計劃,無數人被選中,無數人被培養,無數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源蛹要成為的,是一個容器,一個能裝下所有人間痛苦、所有人間怨恨、所有人間絕望的容器。
兩千年的血,兩千年的淚,兩千年的呻吟和詛咒,所有的東西,都要裝進一個人的身體裡。
他試著去想像那個畫面。
張二強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往下沉,沉到一個沒有光的地方,那裡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時間,只有黑暗,無盡的黑暗。
然後,那些東西來了。
無數人的痛苦,無數人的恐懼,無數人在臨死前那一刻發出的尖叫!
它們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們有重量。
每一份痛苦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身上,砸在他心上,砸在他靈魂最深的地方!
一塊,兩塊,十塊,一百塊,一千塊,一萬塊,他數不清了。
那些石頭壘在一起,堆成一座山,壓在他身上,要把他的脊樑壓斷,要把他的胸腔壓扁,要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裡擠出去。
張二強呼吸變得急促了,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冒出來,他的手在發抖,然後整個人都開始抖,他的牙齒咬得很緊,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但他沒有出聲。
他在忍,就像那些為「源蛹」貢獻了痛苦的人一樣,在忍。
但那些痛苦太多了!
它們在黑暗裡翻湧,像一片沒有邊際的海,而他沉在這片海的最深處,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黑的,都是冷的。
他張不開嘴,睜不開眼,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需要用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他開始理解那種感受了。
然後,他腦海里,開始不由自主地出現一些事。
李峻峰成為源蛹的時候,他不僅承受了那些痛苦,他還看見了。
看見了未來,看見了現在,看見了過去的每一條時間線。
在那一瞬間,他不再是一個人,他變成了真正全知全能的神。
他知道每一個人的命運,知道每一件事的結局,知道這個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樣子,沒有什麼能瞞過他,沒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眼睛。
那種感覺是什麼樣的?
張二強不知道。
他想像不出來,他這輩子連明天會發生什麼都猜不准,他無法理解一個人「知道一切」是什麼感受。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李峻峰看見了這一切之後,他選擇把它扔掉。
他把那些「命主」從自己身體裡剝離出去,把那些代表極致情緒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扔掉,把那些全知全能的力量全部放棄,他選擇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會老、會病、會死、
會忘記一切的普通人。
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秒,他在想什麼?
張二強想不出,但他在試著想。
他把自己的意識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那片黑暗的最底部,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一個把自己拆得什麼都不剩的人,他站在那個人面前,看著那張空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你為什麼要扔掉它們?」
他在心裡問:「你明明可以當神,你明明可以擁有一切,你為什麼要選這條路?」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間,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在地板上打起一個小小的漩渦,然後散去。
但張二強忽然懂了。
他在那片黑暗裡站了太久,久到他自己的痛苦和那些無數人的痛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
儘管李峻峰成為源蛹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但他能夠窺見過去未來的一切,在那一剎那,他便已經歷了無數個千年萬年!
他快要被壓垮了,快要被淹沒了,快要變成黑暗本身了!
一個人可以承受痛苦,可以承受恐懼,可以承受絕望,但一個人不能承受「一切」,不能承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不能承受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真相。
那不是人該知道的東西,那不是人該背負的重量。
李峻峰選擇扔掉它們,不是因為他不配當神,是因為他知道當神是什麼感覺,那種感覺不是榮耀,不是偉大,是孤獨。
是你知道一切、卻什麼都做不了的那種無力。
是你背負著所有人的痛苦————卻沒有人能替你分擔哪怕一分的,那種絕望。
他選擇成為一個普通人,是因為普通人會疼,會哭,會害怕,會在深夜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活著、然後鬆一口氣。
普通人會忘記,普通人會死,普通人什麼都留不住,但這才是人該有的樣子。
張二強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臉上濕了一片,嘴角還掛著剛才沒擦乾淨的血。、
他額頭上的符紙開始微微發熱。
病床上,李峻峰的眉頭動了動。
那些深深的溝壑慢慢舒展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張二強的臉上開始浮現東西。
不是彩繪,不是臉譜,不是他以前請神時那種精緻的面具,而是顏色。
很淡的顏色。
灰色,白色,很淡很淡的藍色,像是褪了色的天空,像是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
那些顏色沒有形狀,沒有圖案,只是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覆蓋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層新生的皮膚。
接著,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死魚眼裡沒有了散漫,沒有了困惑,沒有了用力過猛的專注。
那雙眼睛裡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神性,不是威嚴,是一種————空。
他開口了。
「你們在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聲音還是他的,但語氣完全變了。
那語氣里沒有緊張,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淡然。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顏昊的手停在半空中,雷驍端著的保溫杯歪了一下,差點灑出來,吳笑笑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裡映著張二強臉上那層光。
汪好微微笑了。
張二強緩緩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向李峻峰沉睡的臉,隨後伸出手,輕輕虛按在李峻峰的額頭上方。
「他把自己拆得太乾淨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以為把那些東西都扔了,就能變成一個正常人————他也確實做到了,可惜,他的七個孩子,還需要他。」
他收回手,轉過身,看著病房裡的每一個人。
那雙眼睛從汪好看到雷驍,從雷驍看到吳笑笑,從吳笑笑看到顏昊。
「你們想問我什麼?」
他淡淡道:「問吧,但快一點,我待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