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移植
鍾鎮野活動了一下胳膊,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咔響。
他站在柯長生那座剛剛被他修復好的實驗室里,活動著身體。
那些被炸飛的設備已經各歸其位,管線重新連接好了,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從來沒被毀過。
他轉過頭,看著一旁那套封存著大腦與內臟的設備。
「你真要我全力來?」他問道。
設備的揚聲器里傳出柯長生的聲音,平靜無比:「請全力嘗試,如此我才能知道你的身體承受極限。」
鍾鎮野撓了撓後腦勺。
「好吧,這可是你說的。」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台拳力測試儀。
那台機器足有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外殼是厚重的合金鋼,正面的擊打區域覆蓋著一層看上去就很結實的緩衝軟墊,軟墊背面連著密密麻麻的傳感器,數據線從機器底部延伸出來,接在旁邊的分析儀上。
鍾鎮野站定,雙腳分開,膝蓋微曲,右手握拳,收在腰側。
深吸一口氣。
然後————
轟!!!
那一拳砸出去的瞬間,整個實驗室都在顫抖!
空氣在他拳頭前面被壓縮到極限,然後炸開!
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橫掃,把旁邊的幾台儀器震得飛起來,砸在牆上,零件崩了一地!
音爆!
軟墊直接炸了,那些緩衝材料在拳面接觸的瞬間就被氣化了,連渣都沒剩!
然後是機器本身,拳頭穿過軟墊,砸在後面的合金鋼外殼上,那層足有兩指厚的鋼板瞬間凹陷,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瘋狂蔓延,眨眼間爬滿了整個機體————
砰!!!
整台機器轟然碎裂!
金屬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有的釘進天花板里,有的嵌進牆壁中,有的擦著鍾鎮野的耳朵飛過去,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但拳頭的力量還沒完!
它穿過測試儀的殘骸,轟在後面的金屬牆壁上。
轟!!!
牆壁直接被擊穿!金屬剎那間熔化!像岩漿一樣的光芒在破口邊緣燃燒,熔化的金屬液體順著牆面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滋滋地冒著煙!
一個巨大的洞,邊緣參差不齊,還在往下滴著金屬液體。
洞的後面是沙灘。
沙灘上,一道焦黑的痕跡,從牆根一直延伸到海邊,沙子被燒成了玻璃狀。
海面上,那道力量甚至穿過了沙灘,轟進海水裡。
海面被劈開了一條白色的溝壑,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中間掰開,兩邊的海水翻湧著往後退,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沙床!
那條溝壑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目測至少有上百米。
邊緣的海水被蒸發了,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霧牆。
幾秒後,海水才轟然合攏,激起一道幾米高的浪牆,往兩邊推去,拍在沙灘上,發出
沉悶巨響。
實驗室里終於安靜了。
那些還在冒煙的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噹噹地滾了幾圈,然後徹底不動了。
鍾鎮野收回拳頭,甩了甩手腕。
他的拳面上連紅印都沒有,皮膚光滑得像是剛打過一盆溫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連皮都沒破,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設備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顆大腦在透明罩子裡緩緩搏動,紋路閃爍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不少,明顯是在高速運算。
半晌後,揚聲器里終於傳出柯長生的聲音。
「你————剛剛沒用殺意?」
鍾鎮野轉過身,靠在那面還在冒煙的牆壁上,雙手插進口袋裡。
「沒。」他笑道。
設備又沉默了。
那顆大腦的紋路閃爍得更快了,快得幾乎連成一片白光。
那些連接著內臟和神經的管線微微震顫,發出細密的嗡嗡聲,像是整台設備都在超頻運轉。
「但這怎麼可能?」
柯長生的聲音終於有了明顯的波動:「詭怨迴廊中雖然有適當增強身體素質的藥劑,可使用效果非常有限,並不可能突破人體極限。」
「人體的肌肉纖維、骨骼密度、神經傳導速度,都有物理意義上的上限,這是寫在我們基因里的天花板。你這一拳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類肌肉能輸出的極限,更不用說你的骨骼和關節承受的反作用力————」
「你說的那些都對。」鍾鎮野打斷他,笑了笑。
他偏過頭,看著設備里那顆還在瘋狂閃爍的大腦:「但你可以對自己的身體做這麼多實驗、操作,我為什麼就不可以?」
設備的嗡嗡聲停了。
「請指教。」柯長生的語氣,變得興奮起來。
鍾鎮野笑了一下,從牆邊直起身,走到設備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談不上指教。」
他語氣很放鬆:「這些年我在副本里嘗試過融合太多太多不同的力量,你也知道,那些力量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有的來自邪祟,有的來自道具,有的來自某些特殊的副本機制,還有些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其中大多都失敗了。那些力量在我體內互相衝撞、互相抵消,最後什麼都沒剩下,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容器,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往裡塞的。」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所以後來我換了個思路,既然融合不了,那就用來淬鍊,我把那些失敗的力量導進肌肉里,讓它們像錘子一樣反覆捶打我的肌肉纖維,打碎了重組,重組了再打碎————」
「我的肌肉早已經是另外一種材料了,骨骼里滲進了那些力量的殘留物,硬度和韌性都遠超正常水平。神經也是,我把那些力量拆成最細的絲線,一根一根地纏在我的神經纖維上,讓它們像絕緣層一樣保護著神經,同時也在不斷地刺激、強化。」
柯長生沒有插話,設備安安靜靜的,只有營養液循環系統發出的細微水流聲。
「這十六年裡,我在副本外的時間裡,是很無聊的,所以,都在幹這件事。」
鍾鎮野繼續說:「我鍛鍊自己,把自己當一塊鐵,反覆鍛打、淬火、再鍛打,那些用不上的力量,全被我拿來當錘子了。」
設備沉默了一會兒。
「人體不可能承受這種級別的力量。」
柯長生的聲音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你的肌肉密度再高,骨骼再硬,神經再強,也有一個極限。這種程度的改造,早就應該把你整個人從內部撕碎了。除非————」
他停住了。
鍾鎮野笑著接過話:「除非我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能夠保護住我。」
柯長生沒有立刻回應。
那顆大腦的紋路緩慢地搏動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在運算什麼。
「殺意。」他說。
「殺意。」鍾鎮野點了點頭。
「你用它來保護自己不被自己的力量撕碎?」
「不止是保護。」
鍾鎮野說:「殺意的本質是恐懼,恐懼的本質是對不存在」的感知。當你的身體快要被自己的力量撕裂的時候,那種要壞了「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恐懼,而恐懼就是殺意的養料。它吃得越多,就越強,越強就越能保護你。這是一個正循環。」
他頓了頓,嘴角翹起來:「當然,前提是你得先扛住最開始那幾下,最開始那會兒,我差點把自己搞死好幾次。」
「原來如此。」
柯長生聲音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滿足感:「原來如此————這樣,那就不奇怪了。有殺意作為保護層和調節器,你的身體確實可以承受這種級別的改造。」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如此看來,我不需要再擔心你的身體承受能力。戚笑的意識移植,在你身上不會有排異反應。」
「那就好。」鍾鎮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那考慮考慮我的吧。」
這是戚笑的聲音。
鍾鎮野轉過身。
設備也嗡嗡地轉了個方向,那顆大腦的紋路閃爍了幾下,像是在確認來人的身份。
實驗室的門口,戚笑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衫,手裡夾著他那本永遠在寫的小說本子。
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實驗室里的兩個人。
「我怎麼聽顏老闆說,你們想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他幽幽開口問道。
鍾鎮野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也沒太奇怪。」
他微笑道:「就是想把你的主意識轉移到我身上。下一個副本我可能會需要改寫副本劇本的能力,你那套東西太好用了,不借過來用用可惜了。」
戚笑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不到一秒,但鍾鎮野看見了。
然後他笑了。
一開始只是嘴角翹了一下,然後那笑意開始擴散,從嘴角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眼睛,他的肩膀開始輕輕抖動,手裡的本子跟著顫,紙頁嘩啦啦地響。
他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戚笑仰起頭,頭髮從肩上滑下去,露出那張笑得有些扭曲的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戚笑,開始狂笑!
鍾鎮野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台設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一直是這樣嗎?」
設備嗡嗡響了一聲,揚聲器里傳出柯長生平淡的聲音:「是的吧。」
戚笑還在笑。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眶都紅了,笑聲早就成了肆無忌憚的大笑,他整個人靠在門框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隨時會笑岔氣。
終於,笑聲停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然後抬起頭,看著鍾鎮野。
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變作了毫不掩飾的興奮。
「鍾鎮野。」
他開口了,語氣陰森無比,又帶著濃濃的得意:「你太自信了!」
他往前邁步,笑容更加張揚。
「你以為自己一定能壓制住我的意識嗎?」
「你就這麼自信,認為我無法奪走你的身體嗎?!」
他站在鍾鎮野面前,離他不到兩步的距離,半蹲下、與坐著的鐘鎮野平視:「你竟然真的敢做這樣的事?!」
鍾鎮野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戚笑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正常的反派,這時候不應該偽裝一下嗎?」
他輕聲道:「比如說先假裝答應,等進了副本再翻臉。你這樣直接把底牌亮出來,不太符合套路啊。」
戚笑的笑更深了。
「我足夠強大!」
他一字一句地說:「無需偽裝!」
鍾鎮野仍笑著:「這麼說,你是同意了?」
戚笑往後退了一步,把那本小說本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為何不同意?」
他說著,目光越過鍾鎮野,落在牆壁上那個還在冒煙的大洞上,落在那條從沙灘一直延伸到海面的焦痕上。
「我早就想要一個無比強大的身體了。」
戚笑眯起眼:「你這是送上門來啊。」
鍾鎮野站起來,轉向那台設備。
「那就勞駕了。」
他說,然後看了一眼設備里的大腦:「柯醫生,你這個狀態————能做手術嗎?」
設備嗡嗡響了一聲。
接著,那台設備的外殼開始變化。
幾根銀白色的機械臂從箱體兩側伸出來,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表面光滑得像鏡子,關節處是精密的球形結構,轉動的時候幾平沒有聲音。
機械臂的末端,又分出更細的支臂,一根接一根,像是樹枝分叉,又像是血管的分支。
那些支臂的末端,是極其精密的微型機械手,有的像鑷子,有的像剪刀,有的像針,還有的像是某種鍾鎮野叫不出名字的手術器械,每一根都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那些機械手在空中輕輕活動著,像是在做術前熱身,動作流暢得不像機器,倒像是一個有著幾十年經驗的外科醫生在活動手指。
「放心。」
柯長生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我平時維繫人形,是為了方便行動、交流。如果說做手術,我這種狀態,要好得多。」
鍾鎮野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型機械手,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戚笑。
戚笑靠在那裡,把小說本子塞回口袋裡,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表情很從容,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那咱們就————」鍾鎮野說。
「開始吧。」
戚笑接過話,聲音里那點陰森的調子,已經完全被興奮蓋過了。
一行三人————或者說,兩人一設備,很快離開了戰鬥測試場地,來到了一個專門的實驗室病床中。
在柯長生的指引下,鍾鎮野走到實驗室中央的一張金屬台子前,翻身坐了上去。
戚笑在隔壁的台子躺下,說了句「一會兒見」,便先兀自閉上了眼。
「需要我做什麼?」鍾鎮野看向柯長生。
「放鬆。」柯長生說:「然後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用想。剩下的交給我。」
鍾鎮野照做了。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他能感覺到那些微型機械手正在靠近他的頭部,很慢,很輕,像是一陣極細微的風拂過皮膚。
然後,他感覺到了第一個接觸點。
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額頭上,但那不是羽毛,是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針,從某個極其精確的角度刺進他的皮膚,穿過顱骨,到達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位置。
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
然後是第二個接觸點,第三個,第四個。
那些針從不同的角度刺進來,在某個更深的地方交匯,形成一個他無法感知、但確實存在的網絡。
「來了。」
柯長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水面上說話,而他沉在水底。
鍾鎮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自己的身體裡被抽出去,不是力量,不是血液,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東西,是某種更抽象的存在。
與此同時,另一個東西正在被放進來。
那東西很輕,很薄,像是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紙,正在一點一點地展開,占據那些被抽空的位置。
那是戚笑的意識。
鍾鎮野能感覺到它。
它在他腦海里試探,像一隻貓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先伸一隻爪子探一探地面,再邁一步,停下來觀察四周,然後再邁一步。
它很謹慎,也很聰明,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精確,不浪費一絲力氣,不踏錯半步。
但鍾鎮野沒有抵抗。
他只是看著那個東西在他腦海里蔓延,像看著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潮水漫過沙灘。
然後,那些微型機械手開始收回。
一根,兩根,三根————它們從那些精確的角度退出來,帶出極細的、肉眼看不見的絲線,那些絲線在空氣中閃爍了一下,然後消散。
所有的機械手都收回了。
實驗室里安靜了。
鍾鎮野睜開眼睛。
他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下頭頂的燈光,然後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有點僵,像是睡落枕了,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不適。
他轉過頭,看向設備的方向。
那顆大腦還在透明罩子裡緩緩搏動,紋路閃爍的頻率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休息。
「怎麼樣?」他問。
「順利,異常地順利,戚笑早就做過無數次意識轉移,他很熟悉這種事,而你的身
體,也極度穩定。」
柯長生說:「戚笑的主意識已經成功移植到你體內,你現在的狀態————很穩定,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鍾鎮野點了點頭,又活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腦海里,有另一個東西在動。
不是入侵,不是占據,更像是一個租客搬進了新房子,正在四處走動,看看客廳有多大,臥室朝哪個方向,廚房的灶台好不好用。
那個租客此刻正站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鍾鎮野在心裡笑了一聲。
「感覺怎麼樣?」他在意識里問。
那個租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來,懶洋洋的。
「————還不錯。」戚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