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作者
鍾鎮野從金屬台上坐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旁邊另一張台子上躺著的人。
戚笑。
不,準確地說,是戚笑原來的身體。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得幾平看不出起伏。
那本小說本子被整齊地放在他身側,筆擱在本子上面,像是主人只是打了個盹,隨時會醒來繼續寫。
但他不會醒了。
鍾鎮野看著那張臉,心裡湧起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作為鍾鎮野,他知道那是另一個人。
一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性格截然相反、甚至連三觀都南轅北轍,他應該覺得陌生,應該覺得那是「別人」,應該像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平靜地移開目光。
但他沒有。
因為他意識里屬於戚笑的那部分,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看著那具身體————那是「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種非常有溫度的認知。
他知道那具身體的每一道疤痕是怎麼來的,知道左手中指上那道淺淺的印記是小時候削鉛筆時劃的,知道後腰有一塊胎記,知道睡著的時候會微微朝左側偏頭。
那些細節不屬於鍾鎮野,但此刻它們就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腦海里,像一本被翻開的老相冊,每一頁都清清楚楚。
他能感覺到戚笑的那部分意識正安靜地看著那具身體,沒有留戀,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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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感覺。」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放心,這種奇怪的感受是正常的。」
設備里傳來柯長生的聲音:「你的主意識極其強大,自主性非常強,但同時,你的意識又極其包容。這兩種特質同時存在,在意識移植的案例中非常罕見。」
「所以,戚笑無法與你的主意識融合,他沒有被你的意識吞噬,沒有被壓制,也沒有被消化。他————以一種非常完整的狀態,成為了你的副人格,你和他共享同一個意識空間,各自保留獨立的自我認知,互不干擾,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們現在是共生的關係。」
鍾鎮野消化了一下這段話。
「和平相處?」他問。
「和平相處。」
柯長生確認道:「至少目前來看是這樣。你的意識足夠強大,不會被他侵蝕;你的意識也足夠包容,不會把他驅逐出去。這是一個非常穩定的結構。」
鍾鎮野從台子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這樣挺好的。」他說,目光落在那本小說本子上:「嗯————我想試試他的能力。」
「你可以試試。」
柯長生淡淡道:「戚笑的意識已經在你體內,他的道具和能力應該已經與你的認知產生了連接。你不需要學習,不需要適應,就像用你自己的手腳一樣,自然而然就能使用。」
鍾鎮野嗯了一聲,走上前。
他先拿起那本小說本子。
本子比他想像的要厚,他翻開第一頁,紙頁嘩啦啦地響,帶著一股陳舊的紙漿味道。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字。
密密麻麻的,從頁眉寫到頁腳,從左欄寫到右欄,幾乎沒有留白。
字跡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潦草,筆畫經常連在一起,有些地方墨跡濃得化不開,有些地方又淡得幾乎看不清,換個人來,恐怕得認上半天才能勉強分辨出幾個字。
但鍾鎮野只是掃了一眼,就全看懂了。
不是「認」出來的,是「知道」的。
就像你翻開一本自己寫的日記,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讀,掃一眼就知道那一頁寫了什麼。
那些潦草的筆畫在他眼裡自動拆解、重組、還原成清晰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現在他腦海里。
他看見了那些故事。
每一頁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有的寫了好幾頁,有的只有半頁。
故事裡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邪祟,有各種各樣的場景,有的故事寫完了,有的只寫了一半,有的甚至只有幾行字,像是靈感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記了下來。
但他知道那些故事後面是什麼。
那些沒寫完的故事,戚笑已經在腦子裡把後續全部構思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落在紙上。
他知道那個在雨夜裡敲門的女人是什麼來歷,知道那座鬧鬼的老宅里藏著什麼秘密,知道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村莊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他翻到其中一頁,看見了一個只寫了三行的故事。
「深山裡有一座廢棄的道觀,道觀里供著一尊沒有人認識的神像,每當初一和十五的夜晚,神像的眼睛會流出血淚。」
只有這三行,下面是一片空白。
但鍾鎮野知道,這個故事的後面,戚笑已經想好了。
那尊神像原本是一個山野小神,被路過的道士封印在泥胎里,封印每五十年鬆動一次,血淚是封印鬆動的徵兆,而破解封印的方法,是要找到當年那個道士的後人,用他的血重新加固封印,那個後人就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但他已經老了,快死了,而他唯一的兒子根本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他知道這個故事裡每一個角色的名字、長相、性格、來歷。
他知道那個老人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偷偷上過山,在道觀門口徘徊了很久,最終沒有進去,他知道那個兒子為什麼不信,因為他的母親就是被所謂的「神婆」害死的。
所有的這一切,都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腦海里,像是他親自構思出來的。
鍾鎮野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手指停在紙面上。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戚笑的這個道具,不是會寫字就行了,它需要你擁有真正的作者思維。
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筆下的東西,要相信那個世界裡每一個角色都是活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寫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但你心裡必須有整座冰山,你知道水面下藏著什麼,你知道那些看不見的部分有多重、有多深。
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論。
你寫了一個邪祟,你就要知道它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那些經歷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它的性格又如何決定它的目的和動機。
它的每一個行為都不是隨機的,都有一條清晰的因果鏈在驅動。
它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它為什麼要攻擊那個人?它為什麼會被某種方法克制?所有的答案,都必須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
不僅如此,它的出現還不能突兀,不能「啪」的一下就冒出來,要有前因,要有鋪墊,要讓讀者在讀到你寫出它的那一瞬間,心裡「啊」的一聲,覺得「對,就應該在這裡出現」。
否則連作者自己都不相信這個東西會出現在這裡,它自然也就沒有存在的理由,更不可能被召喚出來。
鍾鎮野把那支筆從本子上拿起來,握在手裡。
他翻到新的一頁。
猶豫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寫。
他只打算寫一個最簡單的劇情,柯長生所在的海島上,凝聚了一個強大的怨念。
就這一句話,但他腦子裡的那座冰山,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那些實驗體,那些被柯長生從各種渠道收集來的、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實驗體————它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有人形的,有不像人形的,有的還保留著模糊的意識,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它們被關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日復一日地浸泡在淡黃色的液體中,插著管子,接著電極,被人觀察、記錄、分析、改造。
它們會疼嗎?會怕嗎?會恨嗎?
會的。
那些還保留著意識的東西,它們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嗎?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嗎?知道外面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記錄什麼嗎?
它們會的。它們什麼都知道,它們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實驗品,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人了,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它們。
那些已經失去意識的東西呢?它們就不疼了嗎?它們就不怕了嗎?
不,它們更疼,更怕。
因為它們的意識已經被拆碎了,那些疼痛和恐懼沒有了承載的容器,就只能散落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滲進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里,日復一日地積累,永遠不會消散,永遠不會被遺忘。
它們會恨嗎?會的,它們當然會恨,恨那個把她們變成這樣人,恨那些每天從容器前面走過卻從來不看它們一眼的人,恨這個永遠亮著慘白燈光、永遠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實驗室。
它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出口,等一個能把所有積攢的疼痛、恐懼、怨恨全部釋放出來的瞬間!
而那個瞬間,就在不久前————鍾鎮野與柯長生的戰鬥,把實驗室炸開了。
牆壁破了,容器碎了,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終於自由了。
不是身體的自由,是怨念的自由。
它們從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飄出來,從那些腐爛的肢體裡滲出來,從那些已經不成形的腦子裡湧出來,在廢墟的上空盤旋、匯聚、凝結。
它們要報復,它們要那個穿白大褂的人也嘗嘗被關起來、被改造、被當成實驗品的滋
味,它們要這個島上所有活著的東西都體驗一遍它們經歷過的痛苦,它們要————
鍾鎮野寫下了最後一筆。
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風從那個被炸開的大洞裡灌進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水底浮上來,渾身上下還在滴水。
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鍾鎮野呼出一口氣,能看見白霧在面前散開。
頭頂的燈管開始閃爍,忽明忽暗的,光線變得不穩定,把整個實驗室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搖晃的暗箱。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喃喃自語,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分不清是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
它們從牆壁里滲出來,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從地板下面往上涌,像潮水一樣把整個空間填滿。
在實驗室的中央,一團暗灰色的霧氣正在凝聚。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時而像一朵正在腐爛的花,時而像一個蜷縮的人形。
霧氣里有東西在動,有手,有腳,有臉,有說不清是什麼的器官,它們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是被關在玻璃後面的魚,拼命往玻璃上撞,想出來。
那團怨念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像一顆被吹脹的氣球,它的表面開始鼓出一個個凸起,每一個凸起都在掙扎、在扭動、在試圖掙脫,然後又縮回去,在另一個地方鼓起新的凸起。
它在咆哮,低沉、渾濁、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鳴!
鍾鎮野嘖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我只是寫了強大,它就按照我的理解,自然生成了一個足夠強大的怨念————還真是夠強大的。」
他嘟囔著,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但沒有慌張。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本子,然後拿起筆,在剛才寫的那段劇情後面又加了一行。
他寫得很隨意,字跡和戚笑一樣潦草。
「怨念試圖控制鍾鎮野,被鍾鎮野身上的殺意輕易化解。」
就這一行,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那團怨念猛地頓住了。
它所有的凸起同時縮了回去,所有混亂的聲音同時安靜了下來,整個形體凝滯在半空中,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然後,它極其緩慢地,轉向了鍾鎮野的方向。
它沒有眼睛,但鍾鎮野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下一秒,它俯衝了下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暗灰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像一顆從高處墜落的隕石,直直地撞向鍾鎮野的面門!
那些霧氣里的手、腳、臉、器官,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伸展,像是在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
鍾鎮野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抬起手,沒有釋放殺意,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他就那樣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手裡還握著那支筆和那本本子,看著那團怨念衝過來。
怨念撞上他的瞬間————消失了。
嗤的一聲,連個泡都沒冒起來,就什麼都沒了。
鍾鎮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這種程度的怨念邪祟,別說傷到鍾鎮野了,敢向他衝過來,那都是受到「寫作」力量影響的。
「感覺如何?」柯長生問。
鍾鎮野把本子合上,筆擱在上面,放在戚笑原來的身體旁邊。
「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說,語氣認真了起來:「它的關鍵在於前因後果」。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有足夠的分量,哪怕只是一個最小的邪祟,你也要知道它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它的目的和動機是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必須有一條完整的因果鏈在支撐。」
他頓了頓,想了想措辭。
「否則,你的精神上就會留下一個坑。你寫了一個東西,但你不知道它背後是什麼,那個不知道」就會變成一個空洞,一個裂痕,一個隨時可能把你撕開的口子,這種坑如果積累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會瘋的,而且再也修復不了,不是開玩笑。」
說著,鍾鎮野看了一眼旁邊那具沉睡的身體:「如果不是一個足夠厲害的作者,確實
用不了這個東西。」
設備沉默了一會兒。
那顆大腦的紋路緩緩搏動著,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原來如此。」
柯長生終於開口了:「我一直以為戚笑是個無腦小白爽文寫手,整天抱著個本子寫寫寫,寫的東西我也看過幾頁,亂七八糟的,邏輯都不通,沒想到————他腦子裡裝了這麼多東西。這麼說來,他還是個不錯的作者。」
鍾鎮野笑了。
他說,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腦子裡,屬於戚笑的那部分,在喊我打你一頓。」
柯長生淡淡道:「但我從你眼裡感受不到一絲慍怒,看來,你確實將他控制得極好。」
鍾鎮野想了想。
「其實剛剛用他能力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的意識和感受在占上風。」
他老實地說:「那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有另一個聲音在你耳邊說話,告訴你應該這樣寫」不應該那樣寫,不過目前還好,我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他的。」
「就是不知道用得厲害了會怎樣,用得越多,他的意識會不會越活躍?會不會有一天反過來壓過我?這些都不好說。」
鍾鎮野笑道:「但暫時不成問題。而且他這個能力確實好用,能幫我大忙。」
柯長生沒有追問。
「如此這樣便好。」
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鍾鎮野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身體。
戚笑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只是睡著了。
「照顧好他吧。」
鍾鎮野收回目光:「我得回東陽了————希望張二強和顏總那邊,已經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