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不執著
海上郵輪基地,特護病房。
張二強靠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整個人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了。
他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體內抽走了大量的精力,腦袋微微垂著,頭髮凌亂地搭在額前,呼吸又淺又慢,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但他的聲音,卻是另一副模樣。
那聲音平靜且淡漠,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語速不緊不慢「時間差不多了。」他說:「你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汪好站在病床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錄音界面上的波形圖還在微微跳動。
她已經錄了很久了,從張二強,或者說,從附在張二強身上的那個存在開口的那一刻起,她就按下了錄音鍵。
但此刻,她看著屏幕上那一段幾乎沒有起伏的波形,心裡卻沒什麼底。
周圍的幾個人,表情都不太好。
雷驍靠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吳笑笑站在病床的另一側,雙手撐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表情只有茫然與
困惑。
顏昊坐在門邊的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目光落在病床上李峻峰沉睡的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剛剛問了好幾個問題,都是鍾鎮野提前預設好的。
第一個問題是汪好問的,「為了完成《畲山·續》,我們還可以做什麼準備?」
張二強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他說了很多,但仔細聽,什麼都沒說,什麼「當行則行,當止則止」,什麼「備而不恃,防而不懼」,聽著像那麼回事,細想全是廢話。
雷驍第二個開口,問的是副本里的事,他問得很直接,說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給點提示總行吧?不用多說,哪怕一個字、一個詞也行。
張二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然後他說:「不可說。」
就三個字。
雷驍追問為什麼,他就不再開口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泥塑。
第三個問題是吳笑笑問的。她問的是人間行走。
既然詭怨迴廊的宏願,和他們要做的事方向一致,那人間行走們有沒有辦法提供一些
幫助?
這次張二強倒是多說了幾句。
他說人間行走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牽絆,能幫的自然會幫,不能幫的強求不來,說了半天,落到實處的只有一句話:「他們幫不幫,不由他們決定,也不由你們決定。」
吳笑笑聽完,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接下來的幾個問題也差不多,無論問什麼,得到的答案都是模稜兩可的、似是而非的,聽完之後讓人更加困惑,那些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氣全被卸掉了,連個響都聽不見。
汪好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上,錄音還在繼續。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著她開口,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問完就沒了。
這個所謂「無所不知」的存在,馬上就要走了,而他們到現在為止,什麼都沒問出來o
汪好抬起頭。
「我們沒什麼可以問的了。」她說。
「但既然還有一個問題的機會————」
汪好頓了頓,說道:「請你告訴我們,我們應該怎樣做,才能完成我們想做的事。或者說,儘可能提高概率吧。」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張二強笑了。
「你們早就該問這個問題的。」他說。
他微微直了直身子,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很認真的神情。
「坦白說,你們所走的這條路,在過去、未來中,都不存在。」
他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慢:「這是一個全新的路徑,只有你們走過了,才能留下痕跡,所以,別怪我無法說清楚,因為即便是我,也看不清你們的未來。」
他的目光從汪好臉上移到雷驍臉上,又移到吳笑笑臉上,最後回到汪好那裡。
「但你問我建議,我的確能夠給出一個建議。」
他緩緩吐出三個字:「不執著。」
雷驍愣了一秒,然後忍不住開口了:「什麼叫不執著?」
「要做的事困難,就不做,這是不執著嗎?可如果不做,又如何能做成呢?我們費了這麼大勁,準備了這麼多東西,不就是為了把事情做成?你現在告訴我們不執著」,這————」
「雷哥。」汪好輕聲打斷了他。
雷驍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看了汪好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靠回窗邊。
但他臉上的困惑和不甘一點都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張二強沒有立刻回答雷驍的問題。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等雷驍把情緒平復下來,又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解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無法解釋太多。」他說,聲音很輕:「你們只能自己去領悟。等到了副本里,你們就會知曉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隨後,他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然後又重重地垂下來,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
然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臉上的那些色彩迅速褪
去,露出慘白的臉色,接著,又從慘白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甚至能看到他臉皮底下青色血管。
雷驍猛地從窗邊衝過來。
「小心!」
他一把扶住張二強的肩膀。
張二強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整個人往旁邊歪倒,雷驍連忙用胳膊把他攬住。
吳笑笑也繞到張二強的另一側,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他只是昏過去了。」
吳笑笑低聲道:「身體透支得太厲害,需要休息。」
雷驍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把張二強從椅子上半扶半抱起來,小心地放到旁邊的沙發上。
張二強的腦袋歪在靠墊上,眼睛閉著,呼吸雖然弱,但還算平穩,雷驍脫下自己的外套,疊了疊,墊在他腦袋下面。
做完這些,他退後一步,看著張二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顏昊一直坐在門邊的摺疊椅上,從張二強昏過去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連姿勢都沒怎麼變。
直到雷驍在張二強旁邊坐下來,端起那杯涼茶灌了一口,顏昊才終於開口了。
「我覺得————」
他聲音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他說的不執著,可能有另一個意思。」
汪好抬起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顏昊張了張嘴,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沉默了好幾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停下了。
「算了。」他搖了搖頭:「我自己也沒理順,就不說出來誤導你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自嘲輕笑:「可惜了,費了死勁請個神,結果啥也沒問出來,那些回答,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吳笑笑站在病床邊,聞言轉過頭來,看了顏昊一眼。
「至少,我們把能嘗試的事都試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有一種很確定的東西。
顏昊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開。」
吳笑笑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盡人事,聽天命。」
顏昊笑了一聲:「那你師父可不是個聽天命的人。」
吳笑笑沒有反駁,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雷驍把涼茶喝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放,他站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脆響。
「行了行了,此間事了,睡覺睡覺。」
他聲音恢復了一點平時的調子,但還是能聽出底下的疲憊:「我這兩天的覺全搭進去了,再不補一補,等進副本的時候我就成一具乾屍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笑笑。」
他問:「大師和盼盼那邊,他們怎麼樣了?」
吳笑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還沒有消息。」她說:「應該還在忙。」
雷驍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顏昊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恢復了那副商人做派,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包。
「我也走了。」他說:「有消息隨時聯繫。」
汪好點了點頭,目送他出了門。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段長長的錄音波形。
她按下了停止鍵,又按下了保存鍵,屏幕上彈出一行小字:「錄音已保存。」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鍾家老宅。
上一次有人來這裡,大約是一周前。
鍾鎮野帶著吳笑笑回來過一趟,在後山待了小半天,在前院後院轉了轉,又在祠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就離開了,他們走的時候沒有關門,那些厚重的木門就那么半敞著,任由山風灌進去,把堂屋裡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吹得到處都是。
一周多過去,那些痕跡還在,門框上被蹭掉的漆,青石板上被踩碎的苔蘚,院子裡被踢到角落的破瓦罐,還有祠堂門檻上被什麼東西刮出來的幾道淺淺白印。
但除此之外,這裡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人,沒有聲音,連風都懶得往裡鑽。
那些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氣息,那些笑聲、哭聲、說話聲、腳步聲,全都被時間磨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堆沉默的、正在腐爛的木頭和石頭。
不過,此時這裡,有兩個人。
慧明盤腿坐在院子裡的一塊石頭上,膝蓋上放著玉淨瓶,瓶口朝上,瓶身泛著一層瑩白色光暈。
那光暈很薄,像是一層被風吹散的薄霧,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他閉著眼睛,呼吸綿長而平穩。
林盼盼站在他旁邊,靠著廊柱,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閉著,耳朵微微翕動。
她在聽。
風從她耳邊吹過去,帶著山林里草木的氣息,帶著遠處溪流的水聲,帶著泥土深處某
種特殊的聲響。
那些聲音太輕了,輕到普通人根本聽不見,但在她耳朵里,它們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說話。
她已經這樣站了好一會兒了。
慧明沒有催她,也沒有問她聽到了什麼,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用玉淨瓶的力量護住這片小小的空間,不讓任何意外的東西靠近。
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尋找鍾家老宅里殘留的「記憶」,鍾鎮野沒見親眼見到弟弟屠殺全家的時刻,但那一天,宅子裡有很多人被殺,他們的執念、怨念若是留在此地,必然能留下些線索。
過了大概一刻鐘,林盼盼的睫毛顫了顫。
她睜開眼睛,看向祠堂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來。
「祠堂那裡,好像殘留了一些什麼。」
她頓了頓,側耳又聽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聽著,有點像那個杜若的聲音。」
慧明睜開眼睛,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祠堂的方向。
那座祠堂靜靜地立在院子深處,門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過去看看吧。」慧明說。
他站起來,把玉淨瓶托在左手掌心,那層瑩白色的光暈往外擴散了一些,把周圍照得更亮了。
林盼盼跟在他身後,落後了半步,她看見慧明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大師。」
她笑道:「不用這麼緊張,這不是副本里,我身上還有三千陰兵護體呢,誰傷得了我啊?」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腰間的虎符。
慧明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阿彌陀佛,小心無大錯。」
林盼盼又笑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她知道大師的性子,說再多也沒用,索性由著他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走上祠堂的台階。
慧明在門檻前停了一下,用玉淨瓶的光照了照裡面,確認沒什麼異常,才邁步跨了進去。
林盼盼跟在他後面,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祠堂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從門和窗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光,把那些牌位和供桌照得影影綽綽的。
林盼盼站在供桌前面,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聽得很認真,眉頭從微微蹙起到緊緊擰在一起,她的耳朵在微微顫動,頭髮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托起來,緩緩地飄動著。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她睜開眼睛。
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很明顯的苦惱。
「這個執念已經非常非常淡了。」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淡到幾乎聽不清————就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上面的字全都洇開了,只能勉強看出這裡曾經寫過字,但寫的什麼,完全看不出來。」
慧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林盼盼又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然後睜開,嘆了口氣。
「我試試用怨瞳把它凝聚起來吧。」
她輕聲道:「但即使能凝聚起來,她生前畢竟是個普通人,不會留下任何記憶,只有情緒。而且這個情緒也非常淡了,淡到可能只是一點————感覺。」
她頓了頓,看向慧明:「到時候,就需要大師你幫忙了。」
慧明點了點頭:「放心。」
林盼盼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她深吸一口氣,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然後又慢慢睜開,這一次,右眼已經完全變了。
那顆眼珠變得漆黑如墨,黑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旋轉,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
祠堂里的溫度開始下降,供桌上的灰塵無風自動,那些牌位開始發出吱呀聲。
慧明手中的玉淨瓶亮了一下,那層瑩白色的光暈猛地往外擴了一圈,把兩人牢牢罩在裡面。
然後,風來了。
它貼著地面走,把地上的灰塵捲成一個個細小的漩渦,又從牆根往上爬,把那些掛在牆上的陳舊輓聯吹得微微晃動。
風聲裡帶著聲音。
很輕,很碎,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有人在耳邊嘆息。
林盼盼的右眼裡,那個黑色的漩渦越轉越快。
終於,在那片陰影里,有什麼東西開始成形了。
一開始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然後那輪廓慢慢伸展、拉長、變得立體,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一個人的形狀。
那是一個老人,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穿著深色的褂子。
她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強看出一個輪廓。
她就那樣站在祠堂門口,站在門檻外面,面朝著祠堂裡面,面朝著那些牌位。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林盼盼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右眼已經開始發酸發澀,黑色的漩渦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個執念已經極淡極淡,維繫住它,相當不容易。
但她咬著牙,硬撐著,不讓那個影子散掉。
「大師!」
她咬牙道:「快。」
慧明沒有猶豫。
他抬起左手,玉淨瓶的瓶口朝下,倒出一滴金光液體,落進他的嘴裡。
那一瞬間,金光從他體內進發出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從寺廟裡走出來的佛像。
隨後,慧明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對著那個模糊的影子,輕輕推出。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低沉渾厚:「且讓小僧,借這一縷殘念,觀那已逝之人的塵世因緣。」
金光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將那個影子籠罩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