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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殘影

2026-10-03 20:31:31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95章 殘影

  金光從慧明掌心湧出,將那個模糊的影子籠罩在裡面。

  那光芒並不刺眼,它穿透了那個影子的輪廓,在她身後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暈。

  然後,那片光暈開始變化了。

  一開始只是明暗的閃爍,接著,那些明暗開始聚攏、成形、有了輪廓,最後變成了——

  畫面。

  就像被投影在牆上的幻燈片一樣,那些畫面從金光里浮現出來,一幀一幀地,在那個影子的身後緩緩展開。

  第一幅畫面是在祠堂里。

  和現在這座破敗的祠堂不同,畫面里的祠堂是剛翻新的,供桌上擺滿了祭品,香爐里插著密密麻麻的香,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層薄薄的霧。

  供桌前面跪著滿滿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新衣的,戴新帽的,臉上都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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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站在供桌旁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又不失威嚴的笑容,正把一個個紅封遞到那些跪著的晚輩手裡。

  那些接了紅封的人,有的鞠躬,有的磕頭,有的大聲說著吉祥話,有的只是憨憨地笑著。

  杜若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一下,確認他們都好好的,都健健康康的。

  第二幅畫面還是在祠堂里。

  這次不是過年,像是在商量什麼事。

  杜若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幾個中年人,其中一個低著頭,像是在挨訓。

  杜若的表情很嚴肅,嘴唇一動一動的,說個不停,那個挨訓的人腦袋越垂越低,旁邊幾個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畫面一轉,又到了院子裡。

  杜若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吟吟地看著院子中央。

  院子裡有兩個少年正在對練拳法。

  大的那個十六七歲,身量已經長開了,一招一式打得很穩,出拳帶風,收拳有聲,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小的那個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學得很認真,每一拳都咬緊了牙關往外送,額頭上全是汗。

  杜若看著他們,眼角的皺紋里都是笑意。

  林盼盼盯著那兩個少年的臉,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是鍾哥和他的弟弟吧?」她輕聲說。

  慧明點了點頭。

  「正是。」他的聲音很沉:「此處太早,且再往後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微微轉動了一下。

  那些畫面像被風吹動的書頁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來越快,光影流轉間,能看見杜若的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臉上的皺紋從細紋變成深溝,腰板從挺直變得微微佝僂。

  然後,畫面停了。

  杜若躺在一張病床上。

  那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鋪著棉被,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和幾瓶藥。

  杜若的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肉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皮膚蠟黃蠟黃的,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床前圍滿了人。

  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掃過去,都是中年人,有的鬢角已經白了,有的眼角已經有了皺紋。

  他們有的握著杜若的手,有的在抹眼淚,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跟她做最後的告別。

  林盼盼的目光在那些人臉上快速地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沒有年輕的面孔。

  沒有十三四歲的少年,沒有十六七歲的青年,更沒有更小的孩子。

  杜若的嘴唇又動了幾下。

  圍在床前的人湊近了一些,然後又退開了。

  有人開始哭,哭聲壓抑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轉身走了出去。

  隨後,杜若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

  她的胸口最後起伏了一下,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病房裡哭聲大了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扶著床沿,有人把頭埋在臂彎里,那些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然後那些人開始散了,一個接一個地走出病房,有的還在抹眼淚,有的在低聲說著什麼,有的只是沉默地走在最後面,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病房裡空了。

  只剩下杜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但畫面沒有停。

  過了大概十幾秒,病房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他大概十三四歲,個子不高,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有些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腳步很輕,走到病床邊就停下來了。

  他就那樣站著,低頭看著床上那張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

  他的表情————

  林盼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眼淚,沒有任何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面對親人離世時該有的情緒。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微微抿著,那張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浮現出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陰鬱。

  那種陰鬱不是裝出來的,不是青春期孩子故作深沉的那種,而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的淤泥,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全是黑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他在說話。

  林盼盼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耳朵微微翕動,想聽清他在說什麼。

  但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住了,一個字都傳不出來,她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

  他的側臉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這是鍾哥的弟弟,鍾鎮邪?」

  林盼盼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做什麼?」

  「小僧也無法聽清。」

  慧明輕聲道。

  然後他輕輕揮了一下手。

  畫面開始變化了。

  杜若已經死了。

  那些金光投出的影子,不再是她生前的記憶,而是她死後殘留的、作為執念所「看見」的東西。

  那些畫面不再清晰,不再有顏色,不再有可以辨認的面孔和場景,它們變成了一團一團影影綽綽的輪廓,像隔著毛玻璃看人,又像在水底仰望天空。

  那些輪廓在動,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低頭,有的在抬頭,但誰是誰,看不清;在做什麼,也看不清,甚至連那些輪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只能憑感覺去猜。

  慧明控制著那些畫面,一點一點地往後推。

  那些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像退潮時海水帶走沙灘上的腳印一樣,一層一層地被抹去,偶爾有一兩個稍微清晰一點的影子閃一下,但還沒等看清,就又沉進了那片灰濛濛的混沌里。

  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只有一片像是水漬一樣的光暈,在杜若的影子身後晃了晃,然後也散了。

  林盼盼的右眼猛地一疼。

  那個黑色的漩渦終於撐不住了,邊緣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轟然裂開,化作無數細小黑色碎片,在她瞳孔里閃了一瞬,就徹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滲出了一滴淚,不是因為傷心,純粹是累的。

  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

  與此同時,杜若的影子也散了。

  慧明身上的金光也在同一時刻收斂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從他皮膚下面退回去,一層一層地往回收,最後全部縮回心臟的位置,消失不見,他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經變回肉色的手掌,沉默了兩秒。

  祠堂里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那些細碎的呢喃聲也停了,連空氣里那股陰涼的寒意都在慢慢散去。

  林盼盼靠在供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陽穴。


  她的臉色不太好,但精神看起來還行,她抬起頭,看向慧明,慧明也看向她,兩人對

  視了一眼,都嘆了口氣。

  「還是沒有什麼線索。」

  林盼盼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

  慧明把玉淨瓶收好,重新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

  「此地還有其他怨念、執念麼?」他問。

  林盼盼閉上眼睛,側耳聽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有是有————」

  她眉頭微微皺著:「但不知道為何,它們的情緒已經非常非常淡了,幾乎什麼聲音都沒留下,就像有什麼東西把它們抹去了一樣。」

  慧明沉默了一瞬。

  「如此看來,似乎有什麼在阻止我們探索真相。」他緩緩道。

  林盼盼捏著下巴,咬著嘴唇思索起來。

  「好奇怪————按理說,鍾哥已經把過去都改變了,為什麼他弟弟還會屠殺全家人呢?

  而且從大師你照出的畫面來看,鍾哥的弟弟,在十二三歲時,狀態就不對了,這是為什麼?」

  「按鍾哥自己說的,他這一次根本沒把邪祟力量放到弟弟身上,那他為什麼————」

  這個問題她沒有在問慧明,更像是在問自己。

  「這或許只能到副本中去尋找答案了。」

  慧明悠悠道:「有些事,站在外面看,永遠看不清楚。只有走進去,才能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

  他轉過身,把玉淨瓶的瓶塞塞好,收進袖子裡。

  「回去吧。」他說:「其他幾位施主的任務,或許也應該基本完成了。」

  林盼盼點了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那些在暗處沉默的牌位,然後跟著慧明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裡的陽光中。

  身後的祠堂門半開著,裡面還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股陰涼的氣息已經淡了很多,淡到幾乎感覺不到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

  慧明走在前頭,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林盼盼跟在後面,落後了半步。

  「大師。」她忽然開口。

  慧明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嗯?」

  「你說————」

  林盼盼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杜若死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等誰?」

  慧明沉默了幾步。

  「或許吧。」他說。

  林盼盼沒有再問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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