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殘影
金光從慧明掌心湧出,將那個模糊的影子籠罩在裡面。
那光芒並不刺眼,它穿透了那個影子的輪廓,在她身後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暈。
然後,那片光暈開始變化了。
一開始只是明暗的閃爍,接著,那些明暗開始聚攏、成形、有了輪廓,最後變成了——
畫面。
就像被投影在牆上的幻燈片一樣,那些畫面從金光里浮現出來,一幀一幀地,在那個影子的身後緩緩展開。
第一幅畫面是在祠堂里。
和現在這座破敗的祠堂不同,畫面里的祠堂是剛翻新的,供桌上擺滿了祭品,香爐里插著密密麻麻的香,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層薄薄的霧。
供桌前面跪著滿滿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新衣的,戴新帽的,臉上都帶著笑。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杜若站在供桌旁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又不失威嚴的笑容,正把一個個紅封遞到那些跪著的晚輩手裡。
那些接了紅封的人,有的鞠躬,有的磕頭,有的大聲說著吉祥話,有的只是憨憨地笑著。
杜若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一下,確認他們都好好的,都健健康康的。
第二幅畫面還是在祠堂里。
這次不是過年,像是在商量什麼事。
杜若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幾個中年人,其中一個低著頭,像是在挨訓。
杜若的表情很嚴肅,嘴唇一動一動的,說個不停,那個挨訓的人腦袋越垂越低,旁邊幾個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畫面一轉,又到了院子裡。
杜若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吟吟地看著院子中央。
院子裡有兩個少年正在對練拳法。
大的那個十六七歲,身量已經長開了,一招一式打得很穩,出拳帶風,收拳有聲,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小的那個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學得很認真,每一拳都咬緊了牙關往外送,額頭上全是汗。
杜若看著他們,眼角的皺紋里都是笑意。
林盼盼盯著那兩個少年的臉,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是鍾哥和他的弟弟吧?」她輕聲說。
慧明點了點頭。
「正是。」他的聲音很沉:「此處太早,且再往後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微微轉動了一下。
那些畫面像被風吹動的書頁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來越快,光影流轉間,能看見杜若的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臉上的皺紋從細紋變成深溝,腰板從挺直變得微微佝僂。
然後,畫面停了。
杜若躺在一張病床上。
那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鋪著棉被,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和幾瓶藥。
杜若的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肉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皮膚蠟黃蠟黃的,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床前圍滿了人。
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掃過去,都是中年人,有的鬢角已經白了,有的眼角已經有了皺紋。
他們有的握著杜若的手,有的在抹眼淚,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跟她做最後的告別。
林盼盼的目光在那些人臉上快速地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沒有年輕的面孔。
沒有十三四歲的少年,沒有十六七歲的青年,更沒有更小的孩子。
杜若的嘴唇又動了幾下。
圍在床前的人湊近了一些,然後又退開了。
有人開始哭,哭聲壓抑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轉身走了出去。
隨後,杜若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
她的胸口最後起伏了一下,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病房裡哭聲大了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扶著床沿,有人把頭埋在臂彎里,那些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然後那些人開始散了,一個接一個地走出病房,有的還在抹眼淚,有的在低聲說著什麼,有的只是沉默地走在最後面,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病房裡空了。
只剩下杜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但畫面沒有停。
過了大概十幾秒,病房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他大概十三四歲,個子不高,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有些長,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腳步很輕,走到病床邊就停下來了。
他就那樣站著,低頭看著床上那張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
他的表情————
林盼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眼淚,沒有任何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面對親人離世時該有的情緒。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微微抿著,那張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浮現出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陰鬱。
那種陰鬱不是裝出來的,不是青春期孩子故作深沉的那種,而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的淤泥,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全是黑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他在說話。
林盼盼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耳朵微微翕動,想聽清他在說什麼。
但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住了,一個字都傳不出來,她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
他的側臉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這是鍾哥的弟弟,鍾鎮邪?」
林盼盼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做什麼?」
「小僧也無法聽清。」
慧明輕聲道。
然後他輕輕揮了一下手。
畫面開始變化了。
杜若已經死了。
那些金光投出的影子,不再是她生前的記憶,而是她死後殘留的、作為執念所「看見」的東西。
那些畫面不再清晰,不再有顏色,不再有可以辨認的面孔和場景,它們變成了一團一團影影綽綽的輪廓,像隔著毛玻璃看人,又像在水底仰望天空。
那些輪廓在動,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低頭,有的在抬頭,但誰是誰,看不清;在做什麼,也看不清,甚至連那些輪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只能憑感覺去猜。
慧明控制著那些畫面,一點一點地往後推。
那些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像退潮時海水帶走沙灘上的腳印一樣,一層一層地被抹去,偶爾有一兩個稍微清晰一點的影子閃一下,但還沒等看清,就又沉進了那片灰濛濛的混沌里。
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只有一片像是水漬一樣的光暈,在杜若的影子身後晃了晃,然後也散了。
林盼盼的右眼猛地一疼。
那個黑色的漩渦終於撐不住了,邊緣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轟然裂開,化作無數細小黑色碎片,在她瞳孔里閃了一瞬,就徹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滲出了一滴淚,不是因為傷心,純粹是累的。
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
與此同時,杜若的影子也散了。
慧明身上的金光也在同一時刻收斂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從他皮膚下面退回去,一層一層地往回收,最後全部縮回心臟的位置,消失不見,他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經變回肉色的手掌,沉默了兩秒。
祠堂里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那些細碎的呢喃聲也停了,連空氣里那股陰涼的寒意都在慢慢散去。
林盼盼靠在供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陽穴。
她的臉色不太好,但精神看起來還行,她抬起頭,看向慧明,慧明也看向她,兩人對
視了一眼,都嘆了口氣。
「還是沒有什麼線索。」
林盼盼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
慧明把玉淨瓶收好,重新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
「此地還有其他怨念、執念麼?」他問。
林盼盼閉上眼睛,側耳聽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有是有————」
她眉頭微微皺著:「但不知道為何,它們的情緒已經非常非常淡了,幾乎什麼聲音都沒留下,就像有什麼東西把它們抹去了一樣。」
慧明沉默了一瞬。
「如此看來,似乎有什麼在阻止我們探索真相。」他緩緩道。
林盼盼捏著下巴,咬著嘴唇思索起來。
「好奇怪————按理說,鍾哥已經把過去都改變了,為什麼他弟弟還會屠殺全家人呢?
而且從大師你照出的畫面來看,鍾哥的弟弟,在十二三歲時,狀態就不對了,這是為什麼?」
「按鍾哥自己說的,他這一次根本沒把邪祟力量放到弟弟身上,那他為什麼————」
這個問題她沒有在問慧明,更像是在問自己。
「這或許只能到副本中去尋找答案了。」
慧明悠悠道:「有些事,站在外面看,永遠看不清楚。只有走進去,才能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
他轉過身,把玉淨瓶的瓶塞塞好,收進袖子裡。
「回去吧。」他說:「其他幾位施主的任務,或許也應該基本完成了。」
林盼盼點了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那些在暗處沉默的牌位,然後跟著慧明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裡的陽光中。
身後的祠堂門半開著,裡面還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股陰涼的氣息已經淡了很多,淡到幾乎感覺不到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
慧明走在前頭,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林盼盼跟在後面,落後了半步。
「大師。」她忽然開口。
慧明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嗯?」
「你說————」
林盼盼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杜若死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等誰?」
慧明沉默了幾步。
「或許吧。」他說。
林盼盼沒有再問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