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墨香書屋
既然副本就在東陽市,鍾鎮野他們就沒必要趕路了。
接下來這一天,幾個人就待在郵輪基地里,該訓練的訓練,該休整的休整。
訓練場上跑步的跑步,格鬥室里過招的過招,器械區里擼鐵的擼鐵,一切照舊,只是氣氛比之前鬆快了一些,畢竟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著那個時間點到來。
李峻峰仍然沒有醒。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特護病房裡,呼吸平穩,面色如常,像是只是睡著了,隨時會睜開眼睛,沒有人知道他在夢裡經歷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還不會醒來。
張二強倒是醒了。
他是在請神結束後的第三天下午醒過來的,一睜眼就喊餓,雷驍給他端了一碗麵,他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抹了抹嘴,一臉茫然地問:「我這是怎麼了?感覺身體被掏空了。」
雷驍把請神的事跟他簡單說了一遍。
張二強聽完,愣了好半天,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的語氣非常複雜:「一個字都不記得————以前請神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雷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記得就不記得吧,反正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
張二強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我還能幫上什麼忙嗎?」
雷驍把這話轉給了鍾鎮野。
鍾鎮野想了想,搖了搖頭。
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該安排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剩下的,確實沒有什麼需要張二強出力的地方了。
但他還是從錢包里掏出了幾樣道具,裝在了一個小布袋裡,讓雷驍轉交。
「算是謝禮。」他說:「只是不知道這次副本之後,這些道具還能不能派上用場了。」
張二強接過布袋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鍾鎮野拿出手的東西,絕對不會是便宜貨。
顏昊和柯長生的任務也結束了。
顏昊在郵輪上待了一天,和汪好對了對情報,又和鄭琴聊了聊推演的結果,確認自己
這邊沒有什麼遺漏之後,就乘快艇離開了。
走的時候他站在船舷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郵輪,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過身,什麼都沒說,跳上了快艇。
柯長生那邊更是簡單,他甚至連面都沒露,只是在通訊器里說了一句「實驗進入關鍵階段,不便離開」,就切斷了聯繫。
鍾鎮野也沒多問,他知道柯長生的性子,既然說了不便離開,那就是真的不便離開,問再多也沒用。
對他們來說,接下來要做的,只有等待。
2月7日,終於到了。
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要下雨又不下的悶熱,海面上霧蒙蒙的,遠處的天際線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尾。
鍾鎮野一行人是在上午離開郵輪基地的。
他們先回了市區,按照雷驍的說法,「大戰之前不吃頓好的,對得起誰?」於是幾個人找了一家火鍋店,熱熱乎乎地吃了一頓。
席間沒人聊副本的事,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雷驍吐槽最近超市裡的豬肉又漲價了,吳笑笑說她網購的衣服尺碼不對,林盼盼在刷短視頻,看到好玩的就舉著手機滿桌子傳
閱,連慧明都湊過去看了兩眼。
吃完火鍋,時間還早。
雷驍看了一眼手機,說才一點多,離八點還早著呢,咱們干點啥?
吳笑笑提議去看電影,被汪好否了,說最近沒有想看的電影,林盼盼說那去網吧?又被否了,說網吧空氣太差,進去一趟出來整個人都是煙味。
最後還是雷驍一拍大腿:「唱歌去!」
這個提議倒是沒人反對。
KTV的包廂不大,茶几上擺滿了零食和飲料,雷驍一進門就把外套脫了,抄起話筒開始點歌。
他和吳笑笑兩個人唱得最嗨。
雷驍點的全是那種老掉牙的勁歌金曲,什麼《餓狼傳說》《紅日》《海闊天空》,每首都唱得聲嘶力竭,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但他自己渾然不覺,越唱越投入,唱到高潮部分還要站起來揮舞手臂,把包廂當成了紅磡體育館。
吳笑笑比他強不了多少。
她點的歌比雷驍新一些,但也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歌了,她的嗓音條件其實不錯,但問題是記不住詞,記不住詞就會變成亂唱,有時候接不上,她就乾脆跟著哼,哼著哼著就變
成了「啦啦啦」,雷驍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鍾鎮野唱得不多,但每次點歌都能讓全包廂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他唱鳳凰傳奇,而且唱得非常認真,每一句都咬字清晰,每一個轉音都到位,唱到《最炫民族風》的時候還跟著節奏晃腦袋,表情投入得讓人不忍直視。
慧明也唱了幾首。
但他唱的不是歌,是佛經。
他點的那些曲目在KTV的點歌系統里根本搜不到,是他自己清唱的。
每次他拿起話筒,包廂里的氣氛就會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燈光好像變亮了,空氣好像變清新了,牆角那盞一直閃啊閃的彩燈也不閃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他一開唱,大家就感覺整個屋子都要灑滿金光了。
雷驍每次聽到一半就會喊「大師大師可以了可以了」,吳笑笑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林盼盼把抱枕捂在臉上笑得渾身發抖。
慧明也不惱,放下話筒,雙手合十,微微一笑,然後安靜地坐回去喝茶。
汪好、鄭琴、林盼盼三個人沒有唱歌。
她們坐在包廂最裡面的卡座上,面前擺著一盤骰子和幾個骰盅,汪好提議玩吹牛,林盼盼積極響應,鄭琴沒有反對,於是三個人就這麼玩了起來。
一開始還挺正常的。
林盼盼搖骰子,喊點數,汪好跟,鄭琴加碼,有來有回,氣氛融洽,林盼盼運氣不錯,連贏了兩把,笑得眼睛彎彎的。
然後汪好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從那之後,局勢就變了。
她不再猜,她直接「看」。
汪家瞳術能觀察到幾乎所有細節,骰盅里的點數、對手的微表情、心跳的頻率、瞳孔的細微變化,這些東西在普通人眼裡是零散的、無意義的,但在她的眼睛裡,它們織成了一張精密的信息網。
她每一輪都能精準地叫出骰盅里的點數,從無錯誤!
林盼盼的臉開始發白。
「汪姐姐————」
她聲音有些發顫:「你————你作弊。」
汪好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林盼盼轉向鄭琴,眼睛裡滿是求救的信號:「琴姐,你幫幫我。」
鄭琴扶了扶眼鏡,沒有說話。
她拿起骰盅,搖了搖,放下,然後開口叫了一個點數,那點數不大不小,卡在了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既不是林盼盼能輕鬆跟上的,也不是汪好能輕鬆看穿的。
林盼盼鬆了一口氣,以為來了救星。
但她很快發現,鄭琴比汪好更可怕。
汪好只是猜到了結果,但鄭琴是在推演過程。
她能算出汪好下一步會叫什麼,能算出林盼盼手裡有什麼牌,能算出這局誰會贏誰會輸,甚至連下一局、下下局的結果都在她的計算之內。
幾輪下來,林盼盼臉上的紙條從兩條變成了六條,從六條變成了十二條,從十二條變成了————她已經數不清了。
那些紙條從她的額頭垂下來,遮住了眉毛,又從臉頰兩邊垂下來,遮住了耳朵,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一棵掛滿了祈福帶的許願樹。
她每輸一局,就撕一條紙條,蘸一點水,貼在臉上,貼到最後,她整張臉都被紙條蓋
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生無可戀的絕望。
「你們兩個,太過分了!」
她的聲音從紙條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汪好和鄭琴對視了一眼。
「要不————」汪好問:「我們不用能力了?」
林盼盼猛地掀開臉上的紙條,露出一張被貼得花花綠綠的臉:「真的?」
「真的。」鄭琴說。
然後她們繼續玩。
林盼盼又輸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吳笑笑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紙條數量,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雷驍把話筒遞給鍾鎮野,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盼盼啊,你這是自討苦吃。」
林盼盼抬起頭,用那雙被紙條包圍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她說。
雷驍嘿嘿一笑,縮回去了。
慧明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鍾鎮野搶過話筒,已經開始唱《山河圖》。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簡訊來了。
和之前一樣,沒有發件人,沒有號碼,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屏幕上。
鍾鎮野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今晚八點,東陽市,墨香書屋。】
【請玩家及時到達目的地,做好準備。】
【提前祝您遊戲愉快。】
包廂里的音樂還在響,雷驍正拿著話筒準備唱下一首歌,看見鍾鎮野的表情,手指停在播放鍵上,沒按下去。
吳笑笑從沙發上坐直了,林盼盼把臉上的紙條一把扯下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汪好和鄭琴同時放下了骰盅。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機,然後所有人都在看鐘鎮野。
「墨香書屋————」
吳笑笑拿著話筒,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師父,墨香書屋是不是那個————」
「是。」
鍾鎮野點了點頭:「就是我過去十六年生活的地方。」
他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
包廂里的彩燈還在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紅忽綠的,但沒有人再關注那些了。
雷驍把話筒放下,按下了點歌機上的暫停鍵,音樂停了,包廂里忽然安靜下來。
「這個副本,怎麼會從你的書屋開始?」雷驍說,眉頭擰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聲音放得更低了:「要這麼說,這個副本時間點是你弟弟殺人那天,那小鍾你那天應該也在書屋吧,有注意到什麼異常的事嗎?」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回憶了一下。
「那一天————」
他終於開口了,語速很慢:「我想著能不能回老家看一眼,看看在那裡發生了什麼,所以我提前一天出發了。」
「那一天,我並不在書店裡。」
包廂里安靜了。
鄭琴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地擦著鏡片。
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扶了扶,然後開口了。
「如此說來,或許是有人跟著你,或者說觀察著你。」
她低聲道:「在你離開書店後,有人專門去了一趟書店。而這些人,就有可能是我們需要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並且,這幾個角色,還會在短時間內趕到你老家,與你弟弟發生關聯。」
鍾鎮野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如此看來,確實是這樣。」
「有點意思。」
他眯起眼,悠悠道:「這十六年裡,我以為我自己什麼都知道。沒想到,還有人就在我身邊盯著我,我卻不知道?」
鄭琴搖了搖頭。
「或許不是你能力不夠。」
她說道:「而是遊戲的規則屏蔽了你的探知,有些東西,不是你看不見,是它不讓你看見。」
「不重要了。」
鍾鎮野語氣很輕:「所以幾位,咱們是再唱一會兒,還是直接去我那個書店?」
林盼盼第一個舉手。
「等等再去!」
她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汪姐姐,鄭琴姐姐,你們不准再用能力了!我要贏回來!」
汪好和鄭琴對視了一眼。
汪好拿起骰盅,搖了搖,放下。
「行。」她說:「那這次真的不用了。」
林盼盼的眼睛亮了。
然後她又輸了。
晚上七點半,墨香書屋。
一群人站在書店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已經褪色的招牌。
「墨香書屋」四個字在路燈的照射下顯得很是老舊,筆畫之間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木色。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騎電動車的人從旁邊經過,車燈的光在書店的玻璃門上掃了一下,又消失了。
對面的小吃店裡飄出油煙和蔥花的味道,混著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種涼絲絲空氣。
雷驍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仰著腦袋看了半天那塊招牌,然後撓了撓後腦勺。
「今晚這頓吃得不得勁。」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怨念:「還不如我做菜呢。」
汪好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聞言看了他一眼:「這不是讓你省點體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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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驍哼了一聲:「明明吃爽了才更有體力。你不懂,吃飯是有講究的,得吃肉,得喝酒,得吃到嗓子眼,那才叫吃好了,你讓我吃個七分飽,還不如不讓我吃。」
吳笑笑在後面笑了一聲:「雷師伯,你剛才吃的是自助餐,你盤子裡堆的肉比山還高,你那叫七分飽?你那叫快把人家店吃垮了。」
雷驍回頭瞪了她一眼。
鍾鎮野沒參與他們的拌嘴。
他走到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擰起來有些澀,他擰了兩下,門鎖才彈開,隨後他握住門把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混合著紙張和木料的氣味從門裡飄出來。
他側身讓開,朝身後幾個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歡迎光臨。」
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
幾個人魚貫而入。
汪好第一個走進去,站在門裡面,四下看了看。
她的目光從那些高高的書架上一排排掃過去,從文學區掃到歷史區,從歷史區掃到哲學宗教區,最後落在那張老舊的櫃檯後面。
「這地方,距離我們平時生活的地方也不遠。」
她轉過頭,看著鍾鎮野:「這十六年,你居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鍾鎮野把門關上,插銷插好,走到櫃檯後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對啊。」他笑道:「就在你們眼皮底下。」
雷驍在書架之間轉了一圈,手指從那些書脊上划過,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他走到文學區停下來,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書,翻開看了看,又合上塞回去了。
「你這書店,比我那道觀強多了。」
他嘖聲道:「還有不少道家的書呢,好多書我道觀里都沒有。」
鍾鎮野笑了一聲,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些書架上慢慢掃過,像是在看一些老朋友。
那些書陪了他十六年,有些翻過很多遍,有些只看過幾頁,有些買了之後就一直在那裡落灰,但他記得每一本的位置。
「我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哲學宗教那一排。」
他笑道:「因為那邊最安靜,沒什麼人過去。」
他抬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個角落。
「那邊窗戶下午會有陽光照進來,我就搬把椅子坐那兒,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天都黑了。」
吳笑笑走到那個角落,伸手摸了摸窗台。
窗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但有幾個地方是乾淨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壓過。
「這兒?」她問。
鍾鎮野點了點頭。
雷驍從歷史區探出頭來:「那你看得最多的是哪本?」
鍾鎮野想了想。
「《金剛經》。」
他看向慧明,然後笑了笑:「但說實話,看不太懂,就是覺得讀了之後心裡能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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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條昏暗的街道上。
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黃色的光斑。
「以前有個常客,是個老太太,每個周六下午都會來。」
他的聲音放得很慢:「她每次都買同一本書,《紅樓夢》。買回去看,看完了下周又來買,我問她你買這麼多本《紅樓夢》幹嘛?她說她送人。」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到底送給了誰。」
林盼盼站在少兒區的書架前面,手裡翻著一本圖畫書,聞言抬起頭:「還有別的常客嗎?」
「有啊。」鍾鎮野說:「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每周三晚上來,從來不買書,就是站著看,看兩個小時,走人。風雨無阻,堅持了大概————七八年吧。」
他想了想:「後來有一天他沒來,之後就再也沒來過。我不知道他是搬家了,還是出了什麼事。」
書店裡安靜了一瞬。
鍾鎮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雷驍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對了,雷哥。」
他問道:「你還記得你當道士那會兒,在街對面那個小區里做法事的事嗎?」
雷驍愣了一下:「什麼法事?」
「就一個老太太過世,家屬請你們道觀去做法事。」
鍾鎮野說:「你穿了一身特別誇張的道袍,頭上戴的那個帽子都快戳到天花板了,你在小區門口擺了個攤,又是燒符又是敲鈴的,動靜特別大。」
他笑了一聲:「我那天正好在書店門口曬太陽,就看見你了,你那時候————三十歲出頭吧?頭髮還很多。」
雷驍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恍惚。
「你————你那時候就見過我?」他啞聲問道。
「不只見過。」
鍾鎮野點了點頭:「你那次法事做完,來我店裡買了一本風水方面的書,你還記得嗎?」
雷驍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當然不記得了。
十幾年前的事,他怎麼可能記得?
但鍾鎮野記得。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記在心裡,記了十六年。
汪好站在櫃檯旁邊,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鍾鎮野的側臉,看著他那張被歲月打磨過的臉,眼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這個人,在這間小小的書店裡,一個人過了十六年。
十六年————
她轉過頭,看著那些書架,看著那些落了灰的舊書,看著櫃檯後面那把被坐得有些變形的椅子,看著窗台上那幾盆早就枯死的花的殘骸。
她忽然很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鄭琴站在門口,一直沒往裡走,她的目光在書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上的掛鐘上o
那口鐘是老式的石英鐘,秒針一跳一跳的,發出很輕的咔咔聲。
「各位。」
她開口提醒道:「時間要到了。」
眾人肅色。
雷驍從歷史區走出來,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書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吳笑笑把圖畫書合上,放回少兒區的架子上。
林盼盼從那個靠窗的角落走回來,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汪好從櫃檯旁邊退開兩步,站到了書架之間的過道里。
慧明從最後面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茶,輕輕放在櫃檯上。
所有人都在看著鍾鎮野。
鍾鎮野環顧了一圈這間小小的書店,目光從那些書架上慢慢掃過。
「那就聊到這吧。」
他聲音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大家準備閉上眼。」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十九點五十九分。
他說道:「咱們————要進副本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幾個人。
汪好,雷驍,林盼盼,吳笑笑,慧明,鄭琴。
六個人,六張臉,六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其他人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書店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那口老式石英鐘的秒針還在走,一下一下的,咔,咔,咔。
秒針走到最頂端的時候,停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那間小小的書店。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