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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日記

2026-10-09 20:07:15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901章 日記

  車子在街道盡頭停下來的時候,鍾鎮野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家喪葬用品店。

  店面不大,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快要倒閉的理髮店中間,捲簾門拉下來大半,只留了一人進出的寬度,門頭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白底黑字,寫著「福壽殯葬用品」六個字,筆畫之間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

  門口兩側擺著幾對紙紮的童男童女,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日曬雨淋得褪了色,臉上的腮紅卻還在,在路燈底下看著有點瘮人,櫥窗里碼著一摞一摞的紙錢、元寶、蠟燭,玻璃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內容模糊得看不清了。

  很普通,和這條街上其他那些半死不活的小店沒什麼兩樣。

  汪好把車停在店門口,熄了火,車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僻啪聲。

  鄭琴沒有急著下車,她坐在副駕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這裡的暗號是————」她的話剛開了個頭。

  鍾鎮野笑著接過話:「要買一具半棺材。我也推演出來了。」

  鄭琴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拉開車門,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紙錢和香燭混合的氣味。

  雷驍坐在後面,把這兩句對話聽了個完整,忍不住嘖了一聲。

  「我感覺你倆就能把副本給通關了————」

  他語氣里一半是感慨一半是服氣:「我們跟著走就行了唄。」

  鍾鎮野從副駕上回過頭,沖他笑了一下。

  「放心,一定會有你們的用武之地。」

  他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走,下車。」

  幾個人陸續從車裡鑽出來,夜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得門口那兩對紙紮童男童女輕輕晃動,雷驍最後下來,順手把車門帶上了。

  鍾鎮野走在最前面,推開那扇半掩的捲簾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裡面的燈光昏黃昏黃的,照在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紙錢和元寶上,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正在看手機。

  聽見有人進來,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手機上了。

  「各位要置辦什麼?」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鍾鎮野走到櫃檯前面,雙手撐在檯面上,微微俯下身。

  「我要買一具半棺材。」他語氣很自然,真的就像一個顧客。

  店老闆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又抬了一次眼皮,這次抬得比剛才高了一些,目光在鍾鎮野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沒聽說過有人要買一具半棺材的,過世的人是什麼情況?」店老闆問道。

  鍾鎮野面不改色:「一具為自己準備,一具用來欣賞。」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這也不知道是誰設計的暗號,好傻。

  店老闆的表情變了。

  他把保溫杯放在櫃檯上,手機扣在杯蓋上面,從椅子上站起來,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幹練。

  他朝鐘鎮野拱了拱手,動作很輕很快。

  「各位,久等了。」他說,聲音壓低了:「快請進。」

  他推開櫃檯旁邊的一扇小門,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門後面是一條窄窄的走廊,沒有開燈,只有盡頭透過來一點微弱的光。

  鍾鎮野點了點頭,率先走了進去,其他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店老闆最後進來,把小門帶上了,走廊里的光更暗了,只有腳下的水泥地反射著前面那點微弱的光亮。

  走廊很短,走幾步就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後院,不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角落裡堆著半成品的紙紮人和花圈,旁邊靠牆立著幾副還沒完工的竹架子,地上散落著彩紙、金箔和漿糊的痕跡,空氣里那股紙錢和香燭的氣味更濃了,混著漿糊的酸味,悶悶的。

  店老闆沒有停,徑直走到後院最裡面的一扇門前,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o


  門從裡面開了。

  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

  燈光是白的,冷白,亮得有些刺眼。

  地面上鋪著灰色的防靜電地板,牆上掛著幾塊大尺寸的顯示屏,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和監控畫面,幾張桌子上擺滿了電腦設備,主機、鍵盤、多屏顯示器、幾台叫不出名字的儀器,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像是一個縮小版的控制中心。

  三個人坐在設備前面,面前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手裡端著咖啡,正在低聲說著什麼,中間的顯示屏上定格著一個監控畫面,鍾鎮野餘光掃了一眼,像是某個街角的攝像

  頭拍到的,畫面很模糊,看不清細節。

  聽見門響,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中間那個中年男人第一個站起來。

  他四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些稀疏了,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抓絨外套,拉鏈拉到領口,他的黑眼圈很重,眼袋垂下來,像是很久沒睡好覺,但眼睛很亮,看見鍾鎮野的時候,那亮度又往上提了幾分。

  「驚蟄小隊?」

  他開口了,聲音和耳機里聽到的一模一樣,但多了一點當面說話時才有的溫度:「我是剛剛與你們通訊的秋分小隊隊長,代號陰陽。您是倉庚隊長?」

  鍾鎮野平靜地點了點頭,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

  「是我。」他說。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人。

  標準的中年技術宅模樣,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像是經常敲鍵盤的人————他的握手很有力,但掌心是乾燥的,沒有那種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才會有的粗糙繭子。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也站了起來。

  男的那個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他的頭髮很長,披在肩上,眼睛很小,滴溜溜地轉著,目光在幾人身上亂轉。

  他舉起一隻手,手指從袖子裡露出來,細長細長的,像是彈鋼琴的人。

  「晝夜。」他小聲地自我介紹。

  旁邊的女孩截然相反。

  她剃著一個短寸,發茬又硬又密,五官長得很利落,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領口很大,能看見鎖骨的線條。

  她沖鍾鎮野點了點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過了:「我是寒暑。」

  鍾鎮野沖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

  「我們人多,就不一一介紹了。」

  他說,然後目光落在鄭琴身上:「載陽,把情報給他們。」

  鄭琴應了一聲,走上前。

  「紙和筆。」她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要一杯水。

  晝夜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兩下,那對小眼珠里閃過一絲困惑。

  「要紙和筆做什麼?」他問。

  鄭琴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當然是把記住的情報內容寫下來。」

  陰陽的表情也變了,他往前邁了半步,眉頭微微皺起來,目光在鄭琴和鍾鎮野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你們沒把情報帶出來?」他問道。

  鍾鎮野看著他,淡笑了一聲:「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在不確定零號目標什麼時候回來的情況下,從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東西偷出來?再放回去?」

  陰陽的眉頭鬆開了。

  他乾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沒那麼像個技術主管了,倒像一個被老師點醒了的學生。

  「你說的有道理。」

  他語氣有些訕訕的:「有道理————」

  說著,他沖晝夜揮了一下手:「紙和筆,快去。」

  晝夜轉身從桌上翻出一疊A4紙和一支簽字筆,遞給鄭琴。鄭琴接過來,在桌邊坐下,把紙鋪平,筆帽拔開,放在紙張右側。

  然後她開始寫。

  她的筆速快得驚人,筆尖在紙面上幾乎沒有停頓,一行接一行地往下走,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但筆畫之間帶著一種只有手寫才有的力道變化。

  她寫滿一頁,翻過去,繼續寫第二頁,寫滿第二頁,翻過去,寫第三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沙沙的,像秋天的風吹過落葉。


  秋分小隊的三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疊紙越來越厚,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震驚。

  晝夜的嘴巴微微張著,那對小眼珠瞪得比剛才大了不少;寒暑的眉毛挑了起來,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專注。

  陰陽推了推眼鏡,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眼睛越瞪越大。

  「這寫的是什麼?」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鄭琴頭也沒抬,筆尖在紙面上繼續滑動:「零號目標的日記。」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三張臉上同時出現了同一種表情,震驚。

  「日記?」陰陽的聲音高了一些:「多久的日記?」

  「最近五年。」鄭琴說:「大約一周一次的頻率,每篇內容不多,較為雜亂。」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底下又翻過了一頁。

  那疊紙已經有十幾頁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邊緣對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鍾鎮野站在旁邊,看著秋分小隊那三張被震住了的臉,表情很平靜。

  他心裡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寫過什麼日記。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鄭琴正在用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把一份「情報」塞進這個情報分析小組的手裡,只要她表現得足夠專業、足夠從容,就沒有人會懷疑她默寫下來的東西有問題。

  至於日記里寫什麼,那還不是她說了算?

  她的推演能力足以讓她精準地往裡面塞任何她想塞的東西,甚至可以提前預判對方會從哪些信息里推導出什麼結論,然後順著那個方向,把他們引到她需要他們去的地方。

  鄭琴繼續寫,筆尖在紙面上飛速移動,一行接一行,一頁接一頁,她的呼吸很穩,肩膀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整個人像一台被精確校準過的機器,高效、冷靜、不知疲倦。

  陰陽站在旁邊,看著那疊越來越厚的紙,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敬畏還是感慨的東西。

  「辛苦了。」他說,聲音放得很輕:「沒想到他還有記日記的習慣————」

  寒暑站在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看著鄭琴寫完的最後一頁,忽然冒出了一句:「正經人誰記日記啊————」

  「我總覺得零號目標在憋個大活。」

  她說:「感覺他不是好人。」

  鍾鎮野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他身後的幾個人,表情也微妙起來。

  雷驍的嘴角抽了一下,吳笑笑把嘴唇抿住了,林盼盼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汪好面不改色,但眼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覺到的抖動。

  幾個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了。

  ————都在硬生生憋笑。

  鄭琴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吐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右手腕,那疊紙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足有幾十頁,邊緣對齊得像是用裁紙刀切過的。

  她拿起那疊紙,遞給旁邊已經看呆了的晝夜。

  「我不確定哪些信息是有用、哪些是沒用的,所以全部默寫了下來。」

  晝夜雙手接過那疊紙,手指微微發抖。

  他把紙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易碎品,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下最上面的幾頁,眼珠飛快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好,好。」他說,聲音有點發飄:「我們馬上分析————」

  他轉身走到電腦前面坐下來,把紙攤在鍵盤旁邊,手指在滑鼠上點了幾下,屏幕上跳出一個文檔界面,寒暑也跟了過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湊近了看那些字跡。

  陰陽站在原地看著那疊紙,又看了一眼鄭琴,目光里多了一層不太好形容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一種同行之間的、對某種極致專業能力的認可。

  「倉庚隊長。」

  他轉向鍾鎮野:「你們接下來的任務————」

  鍾鎮野擺了擺手:「先等你們情報分析完畢。」

  「也是。」

  陰陽點了點頭:「如果分析出重要的東西,上邊肯定會有新的指示——


  他頓了頓,側身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那各位先去休息一下吧。等我們分析完畢,再聯繫你們。」

  那邊,晝夜和寒暑已經開始工作了,晝夜把那些日記一頁一頁地掃描上傳到電腦里,寒暑在旁邊建了一個文檔,開始給每篇日記打標籤、做摘要,屏幕上的文檔窗口越開越多,密密麻麻的,但兩個人的動作都很利索,沒有多餘的廢話。

  鍾鎮野點了點頭:「辛苦了。」

  他轉身推開身後的門,回到後院,其他人跟著他魚貫而出,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那扇隔音很好的門把設備運轉的嗡嗡聲和鍵盤敲擊的噼啪聲全都關在了裡面。

  後院還是那個樣子,半成品的紙紮人靠在牆邊,花圈的竹架子歪歪斜斜地立著,彩紙的邊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來。

  店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了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放著幾個茶杯和一壺茶,他把托盤放在一張摺疊桌上,沖他們點了點頭,又退回到前面店里去了。

  幾個人在摺疊桌旁邊坐下來。

  椅子不夠,雷驍直接坐在了一個倒扣的花圈架子上,架子發出吱呀一聲,他往下沉了沉,但穩住了,吳笑笑蹲在牆角,林盼盼靠著一摞紙錢站著,慧明盤腿坐在水泥地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打坐。

  這個環境自然是不好開口說話的,誰也不知道這後院裡有沒有裝什麼監聽設備,那些半成品的紙紮人空洞洞的眼眶後面,說不定就藏著什麼。

  但他們有默言砂。

  汪好第一個沒忍住,她的聲音在幾個人腦海里響起來。

  「鄭隊長,不對不對,琴姐。」

  她改了口:「你剛剛給他們寫的日記里,是什麼內容?」

  鄭琴的聲音很快就在幾人腦海里響起來了。

  「既然我們這次的重點調查對象是鍾隊長的弟弟鍾鎮邪,我們自然要往那個方向引導。」

  她說道:「我要讓他們確定,鍾家老宅里馬上要發生些什麼不尋常的事,好將我們派過去。」

  雷驍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絲擔憂:「這會不會弄巧成拙?可能本來他們沒有關注到鍾鎮邪,我們反而把他們引去,才導致了後來的悲劇?」

  鍾鎮野搖了搖頭。

  「不太可能,據我推演,他們這個組織很早就關注到鍾鎮邪了。」

  他傳音道:「但我推演不出原因————小鄭的做法是對的,正好可以讓我們接觸到這條線。」

  他這句話說出來,就算是定了調,沒有人再追問,也沒有人再提出異議,幾個人安靜地坐在後院裡,喝著那壺不怎麼樣的茶,等著那扇門後面的消息。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那扇門開了。

  陰陽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薄薄的,裡面只夾了幾頁紙。

  但他的表情和進去之前完全不一樣了,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眼下的黑眼圈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顯得更深了。

  他走到鍾鎮野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秒。

  「倉庚隊長。」

  他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太初————想與你聊聊。」

  鍾鎮野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直了起來。

  太初。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目光往鄭琴那邊偏了一下。

  鄭琴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她的聲音在默言砂里響了起來,又快又穩:「太初,正是公司首腦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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