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索引
接下來的十分鐘,鍾鎮野一邊翻資料,一邊聽太初講述。
手機屏幕上的文件一頁一頁地往下劃,每劃一下就有新的信息跳出來,時間線、地點、人物關係、事件摘要,密密麻麻的,排版乾淨得像是學術論文的附錄。
但那些乾巴巴的文字背後藏著的東西,比任何論文都要複雜得多。
他把那些信息一條一條地嚼碎了,咽下去,同時在腦海里用戚笑的能力同步推演。
那些推演的線索又通過默言砂,無聲無息地遞給鄭琴,她在城市的另一頭,在那個擺滿紙紮人和花圈的後院裡,閉著眼睛,和他做著同樣的事。
兩條線,一個人,同時在跑。
時間線在鍾鎮野腦子裡漸漸清晰起來。
五十年代,他們幾個在副本里完成了幽都歲輪的復活,然後離開了。
但對於袁老來說,這件事的終點就停在了一個很具體的地方,西埔山,鍾家老宅,那幾個「未來人」的任務在那裡結束,所有異常在那個地方歸於平靜。
所以後來袁老單獨剝離出一個半官方半民間的組織,用來觀察和監控詭異事件的時候,很自然地就分出了一批人,長期盯著鍾家。
但之後的五十年,什麼都沒發生。
鍾家老宅安安靜靜地立在後山上,和周圍那些村子沒什麼兩樣,有人出生,有人嫁娶;有人老去;有人離世;祠堂里的香火斷斷續續地燒著;後山的竹子砍了一茬又一茬;
溪邊的石頭被溪水沖刷得越來越圓。
盯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從當年跟過袁老的老人,換成了他們的徒弟,又從徒弟換成了徒弟的徒弟。
盯了幾十年,什麼都沒盯出來,那種盯梢也就慢慢鬆弛了。
資源被調去觀察那些真正在發生的詭異事件,去追蹤那些突兀出現又突兀消失的「未來人」,鍾家老宅被歸檔,封存,放在一個很少有人打開的文件夾里。
2000年後不久,《畲山》副本的第一階段發生了。
那一階段的介入時間非常早,幾乎是事情一發生鍾鎮野就到了,第一階段完成得也極快,找到血荄,把它封印進胎兒體內。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加上鍾柏和杜若事後封鎖了消息,不允許族人外傳,袁氏公司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但第二階段不一樣。
全族人生病,魏郎中跑去吃詛咒病氣,那對使詛咒的母子暗中下手,「邪童」的傳言在附近幾個村鎮裡悄悄傳開————這些事疊在一起,動靜太大了,大到袁氏公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但他們仍然保持了觀察,沒有介入,果然,沒過多久,「未來人」就出現了。
鍾鎮野在腦海里把那段經歷過了一遍,當時自己是以玩家的身份進入第二階段的,解決得很快。
從袁氏公司的視角來看,就是一場剛剛冒頭的詭異事件,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按滅了,這種事他們見過不少,那些「未來人」做這種事向來利索。
事件結束後,他們對鍾家的關注度提上來了一些,但仍然沒有介入。
畢竟,其他的詭異事件,或者說副本,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橫跨數年、分了好幾個階段的,那些事情通常七天內就結束了,乾淨利落,不留尾巴,這件事既然已經解決了,那就應該是真的解決了。
然後是第三階段,2007年左右。
邪童鍾鎮野覺醒,全族變成邪祟,鍾家老宅化為鬼域。
鍾鎮野的記憶被這幾個字勾了出來。
他想起自己在第三階段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在鍾家外圍注意到了一些人,他們穿著打扮像民兵,背著槍,在山路入口設了卡,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當時以為是地方政府派的聯防隊,或者是什麼應急部門,現在他知道了,那是袁氏公司的人,那是他們成立以來,第一次準備真正介入一場詭異事件。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
第三階段結束得比第二階段還快。
從袁氏公司的視角來看,就是他們的人還在路上,事情就已經解決了,前後不過幾個小時。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幾個小時裡,鍾鎮野在裡面死了一次又一次,重生了一次又一次,把那個副本的每一條路都走過了一遍。
那次事件之後,袁氏公司對鍾家的關注提到了最高級別。
一些當年袁老留下的舊檔案被翻了出來,和新的情報放在一起比對,他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當年那個蟲繭任務中,帶頭的「未來人」姓鍾:而那位「鍾正」後來的妻子,竟然就是鍾家老宅里的當家主母。
杜若。
時間線在這裡打了個結。
五十年代和兩千年初,被同一個姓、同一座老宅、同一個人縫在了一起。
但這個時候,袁氏公司仍然沒有急著介入,他們只是觀察,觀察那座老宅,觀察那些族人,觀察那個被封印過、覺醒過、又被壓下去的孩子。
他們等了好幾年。
然後,大數據來了。
2015年前後,大數據在國家戰略層面正式確立與起步。
袁氏公司作為袁老留下的遺產,在這方面沒有落後,他們把積累了多年的情報數據化,和國家的戶籍系統、醫療系統、教育系統做了交叉比對。
然後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東陽市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所有的社會關係都是從2010年開始的,他在那一年出現在一家書店裡,被書店老闆收留,有了身份,辦了銀行卡,辦了手機號。
但在那之前,關於他的任何記錄都沒有,沒有出生證明,沒有學籍檔案,沒有醫療記錄,沒有社保繳納,沒有任何一條能證明他存在過的痕跡。
他是憑空出現的。
袁氏公司開始對他保持高度關注。
觀察了一年,兩年,三年,他們發現這個人過著極其規律的生活,書店,家,偶爾出門採購,偶爾去一趟城郊,第周末出門旅遊,沒有任何社交,沒有任何異常行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但越是安靜,就越不對勁。
這個過程中,少年鍾鎮野漸漸長大,有人發現了不對,他們開始把這個神秘人和少年鍾鎮野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對。
眉眼,鼻樑,下頜線,走路的姿態,站立的習慣,甚至低頭看書時脖子微微往左偏的角度————
一模一樣。
兩條線在這裡撞上了。
五十年代執行蟲繭任務的「鍾正」,2010年憑空出現在東陽市的神秘人,鍾家老宅里那個經歷過覺醒又被壓下去的少年鍾鎮野————他們是同一個人。
渾儀開始推演。
鍾鎮野不知道渾儀到底是什麼,但渾儀的推演結果清清楚楚地寫在任務索引的第一頁:
鍾鎮野,最終有可能製造出影響社會乃至歷史進程的巨大改變,超出觀察紅線,必須介入。
鍾鎮野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沒什麼太大的波動。
被一個情報組織盯了十幾年,自己的存在被拆成一份一份的數據,塞進表格和文檔里,被某個他不知道是人是機器的「渾儀」反覆推演————這種事放在十六年前,他大概會覺得很可怕。
現在他只是覺得,這些人也挺不容易的。
盯了這麼久,推演了這麼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可能製造巨大改變」。
什麼改變?往哪個方向改變?是好是壞?一概不知,只知道「可能」,只知道「巨大」,這跟沒推演有什麼區別。
他繼續往下看。
之後,袁氏公司開始接觸相關人員。
杜若,魏郎中,還有那幾個當年在鍾家老宅周圍生活過的、見過「許師傅」的人,視頻里那些審訊和採訪,就是在這段時間完成的。
他們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確認了鍾鎮野的身份,確認了他的能力等級。
最後,渾儀給出了一個評估————
必要時候,他擁有摧毀整座城市的能力。
鍾鎮野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摧毀整座城市。
渾儀的算法大概把他當成了一個常規意義上的「強者」,用常規的尺度去衡量他的力量上限,但自己如今的能力,根本就不在常規的尺度里。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繼續往下劃。
屏幕上的內容從這裡開始分成了兩條線。
左邊是「零號目標·成年體」,右邊是「零號目標·少年體」。
左邊那欄的內容很簡單,日常軌跡,活動半徑,接觸人員,幾乎沒有變化;右邊那欄就詳細多了,學校成績,社交關係,性格評估,心理畫像,每個月更新一次。
袁氏公司派了一個小隊跟蹤觀察少年鍾鎮野,另一個小隊盯著書店裡的那個,兩個目標,兩條線,並行不悖。
然後在某一次情報匯總中,負責少年線的人提了一個不起眼的備註。
「目標之弟鍾鎮邪,行為模式存在異常,建議增補觀察。」
鍾鎮野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他往下劃,後面幾頁都是關於鍾鎮邪的補充檔案,第一份報告的時間戳是很多年前,那時候鍾鎮邪才八九歲,報告的措辭很謹慎,用的是「疑似」「可能存在」「建議進一步觀察」這類留有餘地的詞,但那些觀察記錄本身,一點都不謹慎。
「在學校表現正常,與同學關係良好,成績中上,無違紀記錄。在家庭成員面前表現活潑,與兄長關係親近。」
然後下面另起一段。
「獨處時行為模式顯著不同。面部表情趨於陰沉,偶有自言自語現象。曾三次在無人注意時,對家族長輩表現出明顯敵意,具體表現為長時間的注視、嘴角下壓、眉頭緊鎖。
持續時間不超過三秒,隨後恢復正常。」
第二份報告是幾個月後的,措辭比第一份確定了一些。
「經過持續觀察,確認目標之弟鍾鎮邪存在雙重行為模式,公開場合與私密場合表現判若兩人,私密場合中,其面部表情、肢體語言、情緒狀態均呈現與年齡不符的陰沉和壓抑。原因不明。」
第三份報告是一年後,措辭更確定了,而且多了一行被加粗的紅色字體。
「鍾鎮邪對兄長的態度尤為複雜。公開場合表現親近,私密場合的監控記錄顯示,其在獨處時提及兄長的次數遠高於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員,且每次提及,情緒波動最為劇烈。建議:在條件成熟時,進行直接接觸。」
鍾鎮野把這幾頁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那些文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屏幕上,每一個字都是冷的,客觀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但他能從那些冷冰冰的記錄里,讀出一些寫報告的人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東西,他們害怕了。
不是怕鍾鎮邪本人,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再陰沉能可怕到哪裡去?
他們怕的是那些記錄指向的那個可能性。
一個誕生在這種家族的人,一個還沒出生就經歷了鍾家劇變的孩子,一個對家人懷有隱秘敵意的孩子,一個在兄長面前表演了十幾年親密的孩子————這樣的人,將來會做出什麼事?
太初的聲音把他從那些文字里拉了出來。
「那次接觸,是由我親自去的。」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她看著鍾鎮野,那雙小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用了一些手段引導他,說出了他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她停了一下:「我很難想像。這個孩子,竟然對於2007年那一次鍾家劇變完全了解。
而他那時候————甚至還未出生。」
鍾鎮野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他在那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可能,那個可能太大了,大到他的腦子在接住它的瞬間,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把它推出去————不對,這說不通,那時候他還在母親肚子裡,一個胎兒怎麼可能感知到外面發生了什麼?
但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更輕,更冷靜,是戚笑的那部分意識在說話。
不是沒有可能。
那時候,小鍾鎮野把血荄的力量投射給了母親,母親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力量,那些力量會不會也影響了腹中的胎兒?
雖然自己最終沒有把邪祟力量注入弟弟體內,但誰說得准呢?
那時候自己已經沒有了陰七星,也遠沒有現在強大,根本沒辦法觀察到一個胎兒的精神狀態。
那些力量在母體裡流轉,在羊水裡蕩漾,被那個尚未成形的、柔軟得像一團泥的小小生命吸收沉澱、刻進骨頭裡。
他什麼都記得。
記得那些邪祟親戚扭曲的臉,記得父母變成乾屍的樣子,記得那個戴著面具的「許師傅」站在木屋前的身影,記得一切。
但他為什麼會對家人懷有敵意?父母沒有傷害他,哥哥沒有傷害他,他為什麼恨他們
?
鍾鎮野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讓它繼續發酵,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太初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那一次與鍾鎮邪的交流,讓我作出了一個決定。」
她看著鍾鎮野,平靜地說道:「吸納他,進入公司。」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東西從他胸腔里往上涌,速度快得像開了閘的水。
不是殺意,殺意比他想像的冷靜得多,也深沉得多。
湧上來的————是憤怒。
太初說的話,讓鍾鎮野有了一種感覺————自己,被踩到了底線!
那些被他壓了十六年、以為已經磨平了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全部翻上來了。
他的手指攥著手機,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呼吸沒有變,表情沒有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
但那根繃了十六年的弦,在這一刻被撥了一下。
然後他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把那一切全都壓了回去。
「您的意思是————」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希望我們去接觸這個孩子,弄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並且————」
鍾鎮野想了一下措詞:「阻止可能發生的某種————大事。」
太初看著他。
「沒錯。」
她說:「這就是你們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