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任務
這一次的視角和之前不一樣。
第一個視頻是審訊,第二個視頻是採訪。
畫面里只有一個人,鏡頭對著她,背景被處理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看不出是在什麼地方。
杜若坐在一張椅子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系得整整齊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在參加一場正式的、需要認真對待的談話。
她還沒去世。從面容上看————鍾鎮野在心裡估摸了一下,這應該是幾年前,。
那個女聲又出現了。
和之前審訊魏郎中時一樣沉,一樣穩,但語氣不同,審訊時是帶著威懾力的沉,現在則是更加鄭重————和敬重。
「杜女士。」
她開口了,不是提問,是陳述:「您父親當年也是軍方背景,也跟過袁老做事。甚至您親身經歷過當年的蟲繭任務,想必不用我多說,您也知道這件事的重要程度。」
杜若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鏡頭外的某個方向,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動。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後,她終於開口了:「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能說的,我自然會說。」
那個女聲緩緩道:「不,我們需要的,是你完全坦誠地講述。」
杜若目光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如果你們只是想知道,你們那個所謂目標人物是否會危及國家安全,我可以以人格擔保,絕對不會。」
畫面安靜了。
那個女聲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這並不取決於您的人格,或是他的人格。」
她說道:「他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有些事,並不是他能決定的。您應該很清楚,我們是不可能允許一個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人,卻不受到任何管控。」
杜若沒有反駁。
她安靜地聽完,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目光重新對準鏡頭。
「那你們應該知道,像他這樣擁有強大力量的人,絕不止一個。」她聲音很輕。
「您知道的果然不少。」
那個女人語氣變得複雜了一些:「這一點我無須隱瞞,我也可以告訴您,這些情況特殊的人,每一個都在我們監控之中,我們對他們也有評估,他們或許會造成一些社會危害,但仍在可控範圍內,加上這些特殊的人各自之間也有複雜的派系之爭,因此,只要他們不對社會造成極其巨大的影響,我們的宗旨,仍然是僅觀察、不介入。」
她頓了頓。
「但這個人————」
她的話沒說完,杜若笑了。
「他太過強大。」
杜若替她說完了,聲音裡帶著一點嘲諷:「強大到你們根本沒有信心對他產生介入,是麼?」
畫面又安靜了。
那個女聲沒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杜若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當然很清楚你們在擔心什麼。」
她語速放得更慢了,像是在給一個不太聰明的學生講道理:「我也知道你們的擔心是
正確的,但你們既然是當年袁老留下的遺產,你們不如好好想想。」
她抬起眼睛,看著鏡頭。
「為什麼袁老當年在見到那些人時,沒有選擇將他們立即管控起來,而是允許他們去執行任務,並且給予了他們極大的權限、分配給了他們極大的資源?」
那個女聲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續了三四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認為,這個零號目標,能幫助我們?」
杜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重新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
「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果你們真的需要幫助,他就會出手。」
她平靜地說道:「如果他沒這麼做,那就是不需要。」
「至於他在做的事,你們只要不干擾、不干涉,那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那個女聲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長到鍾鎮野幾乎以為視頻要結束了。
然後,她又開口了。
「既然這樣,我們先不糾結這個問題。」
她的語氣變了,變成了更平和的調子:「我有另外一個問題,希望您能回答。」
鏡頭外伸進來一隻手,那隻手把兩張照片推到杜若面前,並排擺著。
照片有點模糊,像是從遠處偷拍的,又像是從視頻里截出來的圖,像素不高,邊緣有輕微的鋸齒。
但鍾鎮野的眼神太好了,好到他只掃了一眼,就把兩張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瘦,肩膀還沒完全長開,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一條巷子口,手裡拎著一個書包,側臉對著鏡頭。
少年臉上的線條還很稚嫩,但五官的輪廓已經長開了,眉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角微微下墜的那個角度————
那是他自己。
照片上的鐘鎮野,應該還在讀中學。
第二張照片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比第一張長了很多,垂到肩膀,嘴上有鬍子,看著頗為粗獷。
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夾克,站在書店門口,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正要開門,那眉眼之間的青澀已經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沉穩。
但那雙眼睛,那個站姿,那個微微往左偏的肩線————
和第一張照片裡那個少年,一模一樣。
兩張照片並排擺在一起,兩張臉看上去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個少年,一個中年;一個青澀,一個滄桑;一個乾乾淨淨,一個蓄著長發和鬍鬚。
但如果把第一張照片裡的少年在腦子裡往後推十幾年,把第二張照片裡的男人往前拉十幾年,那些被歲月覆蓋住的東西就會一點一點地浮上來,眉骨的弧度是一樣的,鼻樑的線條是一樣的,嘴唇抿起來時那個微微往左偏的角度,也是一樣的。
鍾鎮野看著那兩張照片,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這種程度的偽裝,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夠用了,留長髮,蓄鬍須,改變髮型和穿衣風格,十幾年時間跨度帶來的自然衰老,這些東西疊在一起,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把兩張照片當成兩個只是長得有點像的人。
但對於一個真正有心想要一探真相的組織來說,這些偽裝就像一層薄紙,一捅就破。
杜若低頭看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苦笑了一下。
「經過我們對比————」
那個女聲又響起來了:「這兩人完全就是同一個人。我們也暗中收集過他們的生物信息,毛髮、皮屑、唾液,做過DNA比對,結果完全一致。」
她頓了頓,讓這句話在空氣里多停了一秒。
「但奇怪的是,在同一條時間線上,一個還是少年,一個卻已經是中年。」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杜女士,你能解釋一下嗎?」
杜若看著那兩張照片,嘴角的苦笑慢慢收起來。
她把照片輕輕推回桌子中央,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重新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們都有答案了還要問我做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鏡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錯。你們的零號目標,就是我的曾孫,鍾鎮野。」
視頻在這裡結束了。
屏幕暗下去,變成一片沉默的黑色。
鍾鎮野坐在那裡,看著那片黑色,很久沒有動。
他的腦海里翻湧著很多東西,魏郎中那張被槍頂著腦門的胖臉,杜若推照片時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那一下————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轉了幾圈,最後沉下去,浮上來的是一個帶著點自嘲的念頭。
早知道就偽裝得更深一些了。
以他的能力,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改變面部肌肉的走向,調整走路的姿態,甚至用殺意模糊掉別人對他的感知,這些東西他在副本里都做過,熟練得很。
但這十六年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做這些。
因為他根本沒有發現有人在盯著自己,一次都沒有。那些攝像頭,那些跟蹤,那些暗中收集的生物信息,他一樣都沒有察覺到。
鍾鎮野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個袁老留下的組織,或許真有什麼特殊的能力。
不是力量,不是戰鬥力,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能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本事。
十六年,他在東陽市生活了十六年,自以為隱藏得很好,自以為沒有人知道他的秘密,自以為那些年就是普普通通的、安安靜靜的十六年。
結果人家從始至終都在看著他,只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根本就沒發現。
屏幕上的黑色消失了,那隻舉著手機的手挪開了,露出一張臉。
女人,四十歲左右,臉長,顴骨高,眼睛很小,但瞳孔的顏色很深,深得像兩口枯井o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立領外套,頭髮盤在腦後,一根碎發都沒有,整個人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光是那張臉,就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壓迫感。
「倉庚。」
她開口了,聲音和視頻里一模一樣:「看完剛剛的兩個視頻,你作何感想?」
鍾鎮野回過神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調整好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然後慢慢開口,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零號目標,就是鍾鎮野。」
他頓了頓,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這是————時間循環?時間穿越?」
太初,那個坐在屏幕對面的女人,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目前來看應該是這樣。」
她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平,一樣沉:「正常來說,給你們外勤小隊派任務,是不需要經過同意的。但這次的任務極其危險,所以,我需要讓你了解一下情況,再由你決定,是否執行這個任務。」
鍾鎮野點了點頭。「您請講。」
太初沒有立刻開口。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某個不在鏡頭裡的東西,大概是文件,或是屏幕,然後抬起頭,重新看著鏡頭。
「經過我們調查,目前鍾鎮野此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措辭:「我指的,是少年鍾鎮野,正在東陽市讀大學。他剛剛放了假,明天就會回到老家。」
她又停了一拍,繼續道:「與此同時,那個成年的鐘鎮野,今晚從書店離開後,也在前往西埔山的路上。」
「我們不太清楚他們如果相遇會發生什麼,但拿到你們這次提供的日記情報,加上渾
儀的推算,我們得出結論,這一次,恐怕會有大事發生。」
渾儀。
這個名字落在鍾鎮野耳朵里的瞬間,他腦子裡屬於戚笑的那部分意識就開始動了。
渾儀,古代天文儀器,用於測量天體坐標。
在這個語境裡,它顯然不是指儀器本身。
然後,鍾鎮野推演出來了。
公司里有一個代號「渾儀」的角色,作用類似於鄭琴,負責對所有情報進行推演、分析、預判,相當於情報組織的終極大腦。
沒有人見過這位「渾儀」,甚至公司內部有人說,渾儀其實不是人,是一台量子計算機,或者是什麼更玄的東西。
鍾鎮野面不改色,他把這些信息壓下去,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大事?」
他微微蹙眉:「多大的事?」
「不好判斷。」
太初平靜地應道:「但恐怕————是超過我們觀察底線的大事。」
鍾鎮野的眉頭跳了一下。
觀察底線就是公司給自己劃的那條紅線,越過那條線,就不再是「僅觀察、不介入」了。
「您的意思是————」
他說:「我們可能要介入。」
「是的。」
太初沒有否認:「所以我才說,這次的任務非常危險。你們驚蟄小隊是公司里最出色的外勤小隊,這個任務非你們莫屬。」
鍾鎮野笑了一下:「如果我不同意,公司里也會派別的小隊去吧?」
太初沒有猶豫。
「總會有願意去的小隊。」
她點頭道:「但任務成功率就會大幅下降,死亡率大幅上升。所以,我們當然希望你同意。」
鍾鎮野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同意。」他說。
太初的臉色微微緩了一些。
「我現在就將你們的任務索引,發到你手機上。」她說。
話音剛落,鍾鎮野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的通知懸在鎖屏界面上。
他用指紋解鎖,點開。
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排版很乾淨,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任務索引·驚蟄小隊·絕密」,他往下劃了一下,第一頁是一份個人資料。
鍾鎮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照片上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瘦,肩膀還沒長開,穿著一件深色的校服,站在一棵樹下面,側臉對著鏡頭,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
這是————鍾鎮邪。
他的名字印在照片下面,黑體,小四號字。
再下面是出生日期、籍貫、就讀學校、家庭住址、家庭成員————每一項都填得滿滿的,整整齊齊的。
鍾鎮野的目光在「家庭成員」那一欄停了一下。
父親:鍾永群。母親:吳雅。哥哥:鍾鎮野。
就這三行,沒有更多的了,但就是這三行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張A4紙大小的屏幕里,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看向太初。
太初已經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這人是鍾鎮野的弟弟,鍾鎮邪。」
她淡淡道:「我們公司在幾年前,就已經接觸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