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故人
視頻里的畫面慢慢清晰起來。
不是人臉,不是房間,不是任何鍾鎮野預想中的東西。
屏幕中央出現的是一隻手的特寫,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素的銀戒指,那隻手舉著另一個手機,把那個手機的屏幕對準了鏡頭。
一個視頻,嵌套在另一個視頻里。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那塊更小的屏幕上,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張臉太熟悉了。
圓臉,短下巴,皮膚白得不太正常,兩頰的肉往下墜著,把嘴角壓成一個帶著點苦相的弧度。
這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道袍,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被風吹散的稻草,幾縷搭在額前,油膩得反光。
魏郎中。
鍾鎮野當然記得他。
這是個三百多年的花臭蛙精,吃病氣吃詛咒修行,被自己撞破了身份之後慫得飛快,一口一個「大佬」叫得比誰都甜————後來自己給了他一顆用七情力量凝成的丹丸,那傢伙
吞下去之後脹成個球,被月季用板車推走了。
視頻里的魏郎中看上去和當年沒什麼變化,胖還是那麼胖,邋遢還是那麼邋遢,但精JE
氣神不太一樣了,更差了。
他縮在一把破舊的木椅里,肩膀往裡收著,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往外冒著緊張。
他的周圍站著一圈人,看不清臉,都被處理成了模糊的輪廓,但能看出人數不少,至少四五個,站位很有講究,兩個人堵在魏郎中身後,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把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當然,肯定還有一個人站在他對面,鏡頭就是從那個方向拍過來的。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深色衣服,站姿筆直,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表情,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壓迫感。
魏郎中抬起頭,對著鏡頭,臉上的苦相更濃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佬————」
他聲音沙啞,很是疲憊:「我真不認識你們說的這個人,你再問八百遍也一樣啊!我根本沒見過這張臉啊!」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躲,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就是不敢看鏡頭。
很快,鏡頭外傳來一個女聲,聲音不大,但很沉。
「你想好再說。」
她語速不快,平靜又冷淡:「你的徒弟可是都交待了。」
魏郎中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臉上的肉抖了抖,那雙一直躲閃的眼睛終於定住了,定在一個和鏡頭錯開一點的方向,大概是那個說話的女人站著的位置。
然後他怒了。
「你少拿我徒弟威脅我!」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懂個屁啊!當年她就十來歲,她————」
話說到這裡,他猛地停住了。
魏郎中的眼珠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對方聽到了什麼。
那表情太明顯了,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屏幕里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里,魏郎中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視頻不算清晰的畫質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女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絲很淡的滿意。
「看來你知道我們問的是什麼。」
她說道:「沒錯,我給你看的照片,肯定和你認識的那人不一樣。但你也是個修行幾百年的精怪了,一個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靈魂,你應該能判斷出來吧?」
魏郎中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什麼精怪————」
他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是人,你、你們不要亂說————」
那個女聲沒有立刻接話。
她等了一拍,兩拍,三拍,等到魏郎中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才又開口。
「放心。」
她說,語氣放平了一些:「這些年你一直以人類的身份活動,沒有做出格的事,我們不會找你麻煩。畢竟你也是在建國之前成的精,我們管不著————只要你好好交待,這事結束後,你愛去哪去哪,只要不惹事,不會有任何人找你麻煩。」
魏郎中沉默了。
他坐在那把破椅子裡,肩膀往裡收得更緊了,兩隻手從膝蓋中間抽出來,搭在扶手上,又縮回去,又搭上來。
那張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從抗拒到猶豫,從猶豫到掙扎————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魏郎中整個人在那口氣里塌了下去,肩膀鬆了,脊背彎了,連下巴上的肉都往下墜了一截。
「好吧,我說。但、但我也不敢保證什麼——
那個女聲很快接上:「你儘管說,是非對錯,我們自然會有判斷。」
魏郎中又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了口。
「大概的事你們應該也知道了。」
他語速很慢:「02、03年那會兒,具體哪年我不太記得了,西埔山鍾家那邊鬧邪祟,我那時候修行到了瓶頸,就打算過去吃點詛咒力量、救救人,延長一下壽元————結果就碰上了那個叫許燃的人。」
他的聲音在「許燃」兩個字上頓了一下。
「他很強很強。」
魏郎中語速突然快了一些,像是那些畫面自己從記憶里往外涌:「他還有一副面具,漆黑的,上邊有七個孔洞,戴上面具之後更是強得沒邊了,我們————」
「行,不用往下了。」
那個女聲打斷了他:「你認識許燃就行,說說,你為什麼認為,許燃就是剛剛我給你看的照片裡的人?」
魏郎中的臉上擠出一個笑。
「大佬————」
他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啊————」
他的話沒說完,一把槍從鏡頭外伸進來,槍口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那動作不快,但很穩,沒有任何多餘的前搖和後擺,像是做過了無數次。
魏郎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是精怪,也很厲害,還會法術,對付普通人和玩似的————
但在現代火力面前,他和一隻普通青蛙,沒太大區別。
時代變了呀!
魏郎中眼珠往右邊偏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支槍,又偏回來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後擠出一聲帶著顫音的乾笑。
「哎呀哎呀————」
他語氣里那種討好的味道更濃了,濃得發膩:「我說就是了嘛。」
槍收回去了,動作和伸出來的時候一樣穩,一樣快,沒有任何聲響。
魏郎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那隻手在發抖。
「是。」
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他們長相不同,氣質也略有不同,許燃要更冷些,照片裡的人看著更————呃————」
他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慈祥?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對準了鏡頭。
那雙一直被恐懼和討好壓著的眼睛裡,在這一刻,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了。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不光是氣質,還有他身上的東西。他們脖子上都掛著個吊墜,那吊墜其實是個能變大變小的棍子,兩人的吊墜是一模一樣的,不過許燃手上還有一串山鬼花錢、一枚黑色戒指,你們照片上那個人手上沒有。」
那個女聲又響了:「還有其他的嗎?」
魏郎中想了想。
「還有那個走路姿勢。」
他緩緩說道:「雖然這麼說沒什麼說服力,但真的太像了,兩人走路的姿勢真的一模一樣,眼神也一模一樣,我————」
魏郎中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我這三百年來識人無數,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畫面停在這裡,不是結束,是被暫停了。
那隻手還舉著手機,畫面凝固在魏郎中那張疲憊的臉上。
鍾鎮野看著那張臉,心裡苦笑了一聲。
兜了這麼大一圈,搞了半天,最先把自己賣出去的,竟然是這個當年的蛤蟆精。
也是。
一個修行三百年的精怪,在袁氏這種半官方半民間的組織面前,骨頭能硬到哪裡去?
更何況人家還捏著他徒弟的消息。
月季,薔薇,那兩個孩子是他的軟肋,是他三百年來唯一放不下的東西,被人掐著軟肋問話,他能撐到被槍頂住腦門才鬆口,已經算是對得起當年那點交情了。
鍾鎮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視頻通話還在繼續,但畫面沒有動,那隻手還舉著手機,屏幕上還是魏郎中那張定格的臉。
然後那隻手動了一下。
它在屏幕上撥了一下,拇指從屏幕的左邊劃到右邊。
畫面切換了。
新的視頻開始播放,沒有前奏,沒有過渡,直接就是畫面。
鍾鎮野的身體猛地坐直了。
屏幕里出現的是一個房間,不大,光線偏暗,看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窗簾拉了一半,露出的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城市輪廓,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個茶杯,杯口冒著很淡的熱氣。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鍾鎮野的瞳孔再次收縮,這一次比剛才更劇烈,劇烈到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
是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