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設定
車子還在高速上跑。深灰色的商務車在夜色里很不起眼,混在那些連夜趕路的大貨車和長途客車中間,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汪好握著方向盤,目光穩穩地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車速不快不慢,剛好壓著限速。
後面幾排座位上,一場無聲的配合正在展開。
鍾鎮野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把任務拆開了,掰碎了,一塊一塊地分到每個人手裡。
第一個,就是雷驍。
「雷哥,你負責處理墨斑。」鍾鎮野看向雷驍。
雷驍剛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煙,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墨斑?那個皮下監測的東西?」
鍾鎮野點了點頭:「改寫劇情算是比較強大的能力了,使用時身體狀態肯定會有比較嚴重的變化,所以你需要用雷法干擾那個設備,讓它檢測不到異常。」
雷驍把煙盒攥在手裡,表情介於困惑和好笑之間:「小鍾,我他媽是道士不是電工,雷法我熟,但你要我用雷法去干擾一個電子設備?這我要怎麼搞?」
鍾鎮野笑了一下,目光往旁邊偏了偏。
「這就要派上小鄭的用場了,她可以幫你把握雷法的尺度、位置、強度,讓你比八級
鉗工還要精準。」
鄭琴坐在中間一排靠窗的位置,聞言點了點頭:「我可以辦到。」
雷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鍾鎮野一眼,把煙盒塞回口袋裡,嘆了口氣:「行吧,那我一會兒試試。」
鍾鎮野轉向另一邊。
慧明坐在最後一排,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鍾鎮野說道:「大師,你需要幫雷哥穩住身體狀態,到時候他會非常累,你得幫他撐著。」
慧明微微點頭:「放心,小僧一定辦到。」
吳笑笑從後排探過身來,手肘撐在前座的靠背上:「師父,你不會有事吧?你應該也會很累的呀。」
鍾鎮野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想讓我累到,還是有點難的。」
吳笑笑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沒持續多久,因為鍾鎮野緊接著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
「你需要幫我控制我身上的殺意。」
吳笑笑怔了一下:「啊?」
鍾鎮野把語氣放平了,認真地解釋:「這一次我會極大地調動戚笑的能力,他的意識強度非常高,雖然我能夠壓制住他,但這個副本的阻力也很大,我需要激發戚笑能力中最深層的部分————也就意味著戚笑的意識會占據主動。」
「這個過程中,我沒辦法使用身上的殺意,有可能會被戚笑奪取意識主導。」
他看著吳笑笑的眼睛:「但你和我一樣能夠使用殺意,所以你來幫我控制我身上的殺意,壓制住他。」
吳笑笑的臉上從困惑變成了認真,眼睛亮了一下:「好!」
鍾鎮野轉向最後一個人。
林盼盼坐在吳笑笑旁邊,一直在安靜地聽,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鍾哥,要我做什麼呀?」
「我需要你變成戚笑,來幫我做輔助。」
林盼盼的表情和剛才吳笑笑一模一樣,先怔了一下,然後啊了一聲:「變成戚笑?那樣墨斑不會報警嗎?」
「放心。」
鍾鎮野的語氣很確定,「你現在變身後已經能夠掌握意識主導。戚笑的能力很強,你未必能讀取他的記憶,也沒辦法使用他全部的能力,但如果只是簡單控制身上的心跳、血
液這些,不成問題,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做複雜的事,我只要你在邊上給我當個助手,使用一部分戚笑的能力來幫我,你身上的墨斑不會發現的。」
汪好一直沒說話,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
這時候她笑了一聲:「你還想得蠻周到。」
鍾鎮野靠在椅背上,語氣里有些得意:「必須的,我說過,你們每個人都會派上用場的。」
汪好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那我的用場就是開車唄?」
鍾鎮野豎起大拇指:「畢竟你是車神汪姐!」
汪好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
高速路兩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光影在車廂里流動,把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鍾鎮野把戚笑那本本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翻開到空白的一頁,筆帽拔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沒有急著寫,而是閉了一會兒眼睛,把呼吸放慢,讓自己的意識沉下去。
其他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準備好了。
雷驍搓了搓手。
他兩隻手上各戴著一枚雷罡虎眼戒指,隨著他搓手的動作,戒指開始發亮,他掌心裡也開始有細碎的雷光跳躍,青白色的,像冬天脫毛衣時產生的靜電,但更密、更亮。
那些雷光在他的指縫間遊走,發出很輕的噼啪聲。
鄭琴伸出手,遙遙指向雷驍的太陽穴,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很穩,懸在離雷驍頭皮不到一寸的地方,沒有觸碰到,但雷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什麼,一股很細的、涼絲絲的東西從太陽穴鑽了進去,像一根極細的線,連上了他身體裡的某根神經。
慧明也動了。
他一隻手按在雷驍的肩膀上,掌心貼著外套的布料,不輕不重。
幾秒後,鄭琴睜開眼睛:「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為雷大哥提供指揮。」
慧明也點了點頭:「小僧亦準備完畢,會保證雷道長身體狀態。」
雷驍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低喝一聲:「趕緊開始吧,小鍾!」
鍾鎮野看了一眼身邊的吳笑笑。
吳笑笑用力點了點頭,一隻手已經伸出來,懸在鍾鎮野的後頸上方,手指微微張開,對準了大椎穴的位置。
鍾鎮野閉上眼睛。
他先吐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
那雙眼不一樣了。
那眼裡的氣質變了,變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氣,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兩聲輕響,然後把腿收到座位上,整個人蜷起來,像一隻找到了舒服位置的貓,隨後,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筆握在手裡,姿態和戚笑一模一樣。
吳笑笑的手按了下去。
她的指尖觸到鍾鎮野大椎穴的瞬間,鍾鎮野身上開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血霧。
那霧氣很薄,薄得像清晨河面上的水汽,但顏色是暗紅色的,在他身周緩緩流轉,像一層活著的的皮膚。
血霧出現的同時,鍾鎮野感覺到體內的殺意開始流動了。
它們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出來,匯聚在血脈里,沿著脊柱往上走,走到大腦的邊緣,在那裡停住,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那張網把戚笑的意識罩在了裡面。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個意識在網裡試圖冒出頭,但每次撞上那層網,就被輕輕彈回去,殺意沒有壓制它,沒有吞噬它,只是隔絕了它,讓它沒辦法入侵鍾鎮野的主意識。
雷驍在同一瞬間出手了。
他的雙掌按在鍾鎮野胸口,掌心裡的雷光猛地炸開,青白色的電芒像蛛網一樣蔓延。
覆蓋住了鍾鎮野鎖骨下方那塊墨斑的位置。
那些雷光不是攻擊性的,它們很細、很密、很有節奏,像是一層電磁屏障,把墨斑和外界之間的通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但雷光一放出來,雷驍的臉色就變了,他仿佛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他的額頭幾乎是在眨眼間就滲出了汗珠,兩頰的肉往下墜了墜,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肩膀微微發抖。
接著,慧明的手掌在雷驍肩頭亮了起來。
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滲出來,很溫潤,那些金光順著雷驍的肩膀往下淌,流進他的血管里,流進他的肌肉里,流進那些正在被雷法瘋狂消耗的細胞里。
雷驍的臉色慢慢緩過來了,額頭的汗還在流,但肩膀不抖了,呼吸也穩住了。
鄭琴閉著眼睛,手指始終懸在雷驍太陽穴旁邊。
她的嘴唇微微動著,沒有聲音,但那些無聲的指令通過她指尖那根看不見的「線」,精準地傳到了雷驍的神經系統里————電流的強度、頻率、覆蓋範圍,精確到每一個節點。
鍾鎮野沒有理會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本本子上。
他開始寫,筆尖在紙面上飛速移動,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他寫的不是劇情,是設定。
關於袁氏非遺民俗文化公司那種「隱藏」能力的設定。
他們盯了自己十幾年,自己卻一點都沒有察覺————這種能力到底從哪來的?是科技還是超自然?
他在本子上一條一條地列。
如果是科技,那它一定和時代的發展高度綁定。
2015年大數據成熟了,他們才能用上大數據;那在這之前呢?這種隱藏能力是不是也和某個技術節點有關?
但2015年前後,自己雖然沒有現在這麼強,也已經在副本里摸爬滾打了五六年,可以和當時第一梯隊的玩家相比了,普通的科技監測手段,自己不可能發現不了。
而且,自己和隊友們現在占據著驚蟄小隊隊員們的身體,如果這些人身上有什麼很強的科技設備,自己和鄭琴一定會發現,但也沒有。
所以這種隱藏能力,不在他們身上。
它應該是公司內部的某種東西,可以精準地覆蓋到每一個外勤人員,為他們提供庇護。讓他們不被特定目標發現。
這屬於「強設定」————在一個故事裡,這種級別的設定不能憑空出現,不能前面沒有任何鋪墊,突然冒出來一個東西告訴你它強得離譜,那叫機械降神。
它的存在,一定在之前就有預埋。
鍾鎮野的筆停了。
雷驍還在他身邊撐著,一會兒被雷法抽乾了力氣,臉色發白,一會兒又被慧明的金光穩住,緩過來,再被抽乾,再緩過來,循環往復。
吳笑笑那邊倒是輕鬆,她只需要引導鍾鎮野自身的殺意,不需要輸出自己的力量,所以狀態一直很平穩。
鍾鎮野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邊的位置。
那裡坐著的不是林盼盼。
是戚笑。
深色的長袖衫,披肩的長髮,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屬於林盼盼的東西。
林盼盼已經含了那片樹葉,她變成了戚笑的模樣。
她,或者說他,正低頭看著鍾鎮野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察覺到鍾鎮野的目光,她抬起頭,和鍾鎮野對視,臉上浮起一層譏諷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聲音裡帶著那種戚笑特有的調子。
「咋了?卡殼了?」
鍾鎮野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眯起來,用一種同樣譏諷、同樣欠揍的表情看著她。
「咋了,你有招?」
兩個戚笑,一真一假,用同一種表情看著對方,車廂里的空氣都變得古怪了。
林盼盼嗤了一聲:「你傻啊,找不到設定的來源,就自己編啊,不然你這本事不是白用了?」
鍾鎮野也嗤了一聲:「你說得輕巧。你來編啊?」
林盼盼翻了個白眼:「你傻嗎,我是冒牌貨,我怎麼編?」
鍾鎮野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好有道理。」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本子上那些寫到一半就卡住的字跡,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對啊。
既然自己一直沒能理清這個設定的來源,那就給它編一個來源。
只要找到了它的來源,確定了它的來源,就能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就有辦法對付它了。
鍾鎮野發出一聲得意的嘿嘿笑聲,隨後他重新拿起筆,翻到新的一頁,筆尖落在紙面上,開始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