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林中
夜風鑽進後山的林子裡,發出一陣陣如哨鳴般的鳴咽。
鍾鎮野盯著前方那張飄搖的白紙條,步子邁得很穩,腦子裡卻在高速運轉。
幕後的人會是誰?
血荄與黑色怪物的殘餘?
不可能,那兩股力量早就被處理乾淨了,血荄被封在小時候的自己體內,如今還在自己身上;
黑色怪物在《註定》里被徹底解決,連渣都不剩。
而且,當時親戚們身上殘餘的力量,也被他親手打散了。
那對母子?更不可能,他們被黑色怪物反噬,死得不能再死。
袁氏公司?也不太對。
袁氏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對鍾鎮邪的評價只是「有些奇怪的少年」,把他吸納成了外圍成員,但不可能慫恿他仇恨家人。
神樹?不可能,神樹根本不想摻和這裡的事。
某個前人的怨念?也不對————《畲山》副本里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有這樣的存在,這些年他多次回老家,也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
「到底是誰————」鍾鎮野低聲呢喃,眼神愈發冷冽。
他一路跟一路想,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越往深處走,腳下的觸感就越不對勁,石板路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腐爛的落葉和滑膩的青苔,踩上去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四周的古樹粗壯得近乎畸形,樹皮上的紋路在微弱的月光下,像極了一張張扭曲哀嚎的人臉。
就在這時,那張紙條忽然在半空中劃出一個詭異的弧度,鑽入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黑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鍾鎮野猛地駐足。
感知斷了?
他感覺不到紙條了。
天這麼黑,林子這麼密,他當然不是用眼睛在跟,他用的是感知,是殺意延伸出去的無形觸手。
但現在,那種感知在林子邊緣被切斷了,乾淨利落,像一刀斬斷了繩子。
「陣法?還是發現我了,給個下馬威?」
鍾鎮野停下腳步,他沒再往前走,而是屏住了呼吸。
靜,太靜了。
在這山野深處,連一聲蟲鳴、一下鳥叫都沒有。
他散布出去的感知力,就像是無數根纖細的觸鬚,原本能清晰地勾勒出周圍一草一木的輪廓,可現在,當這些觸鬚觸碰到前方那片黑影重重的林子時,竟然被齊刷刷地斬斷了。
想了想後,他從錢包里摸出一根香,指尖一搓將其點燃。
香頭上,白煙升起來,濃得像一小朵雲。
他伸手往密林的方向一指,白煙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朝密林飄去,越飄越散,越飄越淡,最後變成一層極薄極薄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林子裡。
這是【三里香】,最高級的探查道具之一,點燃後往地上一插,就能探查方圓三里內的所有情況。
它返回的信息不止是畫面和聲音,還包括詭異氣息、法術陣法的分布、生命體的位置和強度,甚至能捕捉到一些連肉眼都看不見的能量流動。
最重要的是,它足夠隱蔽,鍾鎮野在無數副本里試過無數次,從來沒有被發現過。
他閉上眼,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副灰白的感官地圖。
煙霧在林間穿梭,路過了布滿青苔的樹根,路過了掛滿枯藤的枝椏。
一米、五米、十米————
就在那一瞬間,鍾鎮野的眉頭猛地一跳。
他撞到了「牆」。
黑。
那是極致的死寂!
煙霧像是撞上了一堵吞噬萬物的牆,不僅無法寸進,甚至連反饋回來的觸感,都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滑膩。
不僅如此,那黑色仿佛是有生命的液體,順著三里香的煙霧,反向纏繞了上來!
「不好!」
鍾鎮野剛睜開眼,還沒來得及撤回意識,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直接順著那縷煙霧轟進了他的眉心!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戾力量,竟然順著那縷纖細的白煙反噬而回!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神經傳導的極限,鍾鎮野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萬伏高壓直接擊中了神經中樞!
砰!
爆裂聲在靜謐的林間炸響。
沒有任何防禦的機會,鍾鎮野的頭顱像一隻熟透的西瓜被重錘轟擊,瞬間化作一團濃稠的紅霧!
那殘餘的脖頸斷面平滑如鏡,甚至連一絲鮮血都沒來得及噴濺。
與此同時,地上的三里香斷成兩截,火星熄滅。
然而,鍾鎮野的殘軀晃了晃,卻沒有倒。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陷入了詭異的靜止。
那些飄散在空中的血珠、破碎的骨渣,竟然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違背物理常識地懸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它們開始了瘋狂的顫動。
那是骨骼摩擦、生長的聲音。
那些血霧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原本的軌跡瘋狂倒流,血管如紅色的蛛絲般交織,牙齒、眼球、皮膚,在短短兩秒鐘內重新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一起。
兩秒後,鍾鎮野猛地睜開眼,大口地貪婪呼吸。
「哈————哈————」
他死命按住太陽穴,指尖止不住地打顫。
那不是恐懼,是生命本能被瞬間抹除後的生理性戰慄。
「連面都沒露,隔著感知通道就能秒殺我?」
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連對方是什麼時候出手的都沒察覺!
那種力量的層級,已經完全碾越了他的認知。
但是,這怎麼可能?
對方能順著三里香的煙霧找到他也就罷了,那個東西竟然能沿著煙霧的力量,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他的腦袋轟掉!
而且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在哪裡,不知道對方用的什麼手段,這種本事,就算是人間行走來了,也未必能做到。
世界上,會有這樣強大的存在嗎?
鍾鎮野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他知道自己遇上真正可怕的東西了。
這個隱藏在鍾家後山深處的東西,極有可能就是詭怨迴廊完成宏願的關鍵,它的強大已經超出了他之前的預判,超出了他對這個副本難度的所有設想。
他知道,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要麼等隊友們來,一起處理這個東西。
但這個東西太強了,強到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對付,隊友們來了也未必能幫上忙,反而可能送命。
要麼他自己闖進去,在裡面找到那個東西,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他正在猶豫,腦海里突然響起鄭琴的聲音。
「鍾隊長!停下!」
默言砂里,鄭琴的聲音極其緊繃:「我剛剛推演的時候,腦海里突然像被無數根針刺了一樣!
這裡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著我,而且非常非常強大!我能感覺到你在接近它,但請先不要。」
鍾鎮野輕吐一口氣,應道:「你說得對————我已經和這個傢伙短暫交鋒了,正在猶豫要不要去找他呢。」
雷驍的聲音猛地插進來,又急又響:「什麼?!是誰?」
鍾鎮野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這個傢伙,恐怕比我強大。」
默言砂里安靜了一瞬,在這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隊友們的震驚如同電波,轟進了他腦海里。
然後吳笑笑的聲音響起來:「怎麼可能?現在怎麼還會有比師父你強大的人?」
汪好的聲音接過來,比吳笑笑冷靜得多:「天下之大,人外有人,也不是沒可能————鍾鎮野,我們先重新匯合吧。」
鍾鎮野看了眼前方黑洞洞的密林,深吸一口氣。「好。」
他死死盯著那片密林,身體緊繃,開始緩慢後撤。
一步,兩步。
就在他退到第三步的剎那,整個人僵住了。
周圍的樹幹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貼滿了白紙條。
它們不是貼上去的,更像是從樹皮里鑽出來的膿包,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剛才————明明沒有。」
鍾鎮野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
然後,那些紙條開始顫動。
它們帶著某種詭異的、如呼吸般的律動,紙條晃動時的沙沙聲,竟匯聚成無數低語,它們像無數個微小的揚聲器,在播放同一段錄音。
那些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語,那些低語疊在一起,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能聽清說的是什麼。
「鍾鎮野————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這聲音直接在腦海深處炸開,像是有無數隻小手在抓撓他的靈魂。
鍾鎮野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他也再顧不得什麼墨斑了,殺意湧起,在他周身凝結成了一股壓抑的狂風。
「嘻嘻————」
但就在這時,紙條的低語中,忽然夾進了一聲低笑。
噗嗤!
下一秒,就在他準備爆發的瞬間,一截灰白色的尖銳物體,帶著撕裂皮肉的鈍響,從他的胸口正中心狠狠扎了出來!
鍾鎮野低頭一看,那是————一隻手。
那手不是正常人的手,皮膚是灰白色的,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屍體,手指比正常人的長出一截,關節處有明顯的畸形,像是什麼東西被強行扭成了手的形狀。
「噗!」
鍾鎮野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神瞬間變得兇狠無比。
「抓到你了!」
他沒有試圖逃跑,反而向前跨出半步,任由那隻手將他的身體徹底貫穿,同時,他右手閃電般探向身後,五指如鋼筋般死死扣住了那隻手臂的肘部!
「給我滾出來!」
他怒吼一聲,全身的勁力匯聚於雙臂,殺意進發!
這一剎那,暗紅色的血霧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將周圍的草木撕成碎片,將那些紙條碾成粉末,將空氣都壓得發出爆鳴!
咔嚓!
那是骨頭徹底粉碎的聲音。
鍾鎮野用力一拽,竟然生生將那隻灰白的手臂從虛空中扯斷,可當他回身重拳砸向對方的面門時,身後的空間卻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被拳風掃落在地。
沒有襲擊者,只有這一截斷手被他拎在手裡。
不僅如此,短短几秒鐘,那截斷手便開始在空氣中迅速乾癟、風化,最後變成了一灘灰白色的粉末,從他的指縫間流走。
鍾鎮野低頭看了看胸口,那裡的傷口正在被殺意修復,血肉在翻湧、癒合,很快就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但他很清楚,威脅仍然在————那隻手捅穿他身體的那一瞬間,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殺氣,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可以提前防範的信號。
他試著用默言砂聯繫隊友,沒有回應。
默言砂還在,他能感覺到那層連接的存在,但那個連接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聲音傳不過去,隊友的聲音也傳不過來。
周圍的紙條又長了出來。剛才那些被殺意碾碎的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重新出現了。
它們貼在樹幹上、樹枝上、藤蔓上,和之前一模一樣,連晃動的頻率都一樣。
那個重疊的低語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大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
「何必急著走————何必急著走————」
鍾鎮野眯起眼睛,手一揮,一股勁風捲起,將周圍的紙條再次碾成齏粉。
碎紙在夜風中飛舞,像一場白色的雪。
然後,不到一秒,新的紙條又從樹幹上長了出來!
原來,它們不是貼上去的,是從樹皮裡面長出來的,像植物發芽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外鑽,鑽出來就展開,展開就開始晃動。
那些紙條同時晃動,同時發聲,同一個節奏,同一個語調。
「何必急著走————何必急著走————何必急著走————」
「呸。」
鍾鎮野吐掉嘴裡的血沫,手腕一抖,胸口的吊墜在紅光中瞬間拉長、變粗。
鐺!
烏沉沉的百八煩惱棍重重地砸在地上,將腳下的石塊砸得粉碎。
他單手提棍,棍尖在泥土上劃出一道深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如孤狼般的戾氣。
「藏頭露尾的畜生。」
他冷笑一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子深處:「既然你這麼想留我,那就看看你準備了多少口棺材!」
回應他的,是整片林子如潮水般湧來的詭異鬨笑。
它們不再重複那句「何必急著走」,而是變成了一種竊竊的笑聲。
那笑聲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蟲子在同時振翅,聽得人頭皮發麻。
「來啊,來啊,看看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變得有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