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紙條
十幾分鐘後,鍾鎮野選完了東西。
他從最後一個箱子裡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細長物件,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遞給汪好。
汪好接過來,塞進那個黑色小錢包里,錢包看起來已經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了,但再塞東西進去的時候,表面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永遠裝不滿。
鍾鎮野闔上最後一個箱子的箱蓋,走到東北角,吹滅了那根白蠟燭。
燭火熄滅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間再次泛起水波紋般的漣漪,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像退潮一樣從地面上消失,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汪好把小錢包遞給鍾鎮野,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只是把東西帶走嗎?不需要做些什麼?」
鍾鎮野把小錢包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著急。現在就開始操作,肯定會引起墨斑的反應,至少先弄清楚我弟弟的異常是什麼,到時候,我們也可以不用顧忌這麼多了。」
汪好點了點頭:「那走吧,回去。」
兩人原路返回,翻過圍牆,穿過那條窄巷子,回到主街上。
車子還停在原來的位置,雙閃燈早就關了,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趴著,像一個睡著了
的大鐵盒子。
鍾鎮野拉開車門,看了一眼后座。
所有人都還在睡覺,和之前沒有任何差別。
汪好站在車門旁邊,等鍾鎮野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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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鎮野看著車廂里那些昏睡的人,正要說話,耳朵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倉庚隊長?在嗎?」
是陰陽。
他的聲音從耳麥里傳出來,語氣明顯有些疑惑。
鍾鎮野按住耳麥:「在。怎麼了?」
「墨斑這邊顯示,你們小隊裡除了你和桃始,其他幾個隊員已經進入昏睡狀態超過一小時了。」
陰陽頓了一下,問道:「你們是出什麼事了嗎?」
鍾鎮野在心裡罵了一聲。
這個墨斑還真是個麻煩,得早點處理掉。
不過,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平靜無比:「沒事,我們只是為之後的任務保存體力精力,我幫助他們進入了深度睡眠,只留兩人守夜。」
「原來如此。」
陰陽語氣比剛才鬆快了不少:「既然這樣就沒事了,我只是例行詢問,請別介意。」
「無妨,應該的。」
鍾鎮野鬆開耳麥,看了汪好一眼:「這麼看來,不要著急叫醒他們了,否則這邊剛剛通完話,我們就叫醒他們,有些欲蓋彌彰了。」
汪好把駕駛座的門拉開,坐了進去:「那我們就這樣去你老家?」
鍾鎮野也上了車,把車門帶上:「嗯,先上去吧,反正進山還需要一段路。」
汪好發動了車子,車燈亮了,把前面一小段路面照得雪白。
她鬆開手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的位置,拐上了一條更窄的路。
山就在連岩小鎮邊上,很近。
鍾鎮野記得十幾年前上山的路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泥濘得連拖拉機都爬不上去,現在不一樣了,水泥路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雖然不寬,但很平整,兩邊的排水溝也修得規規矩矩的。
汪好的車技確實好,雖然是夜晚的山路,彎多坡陡,但她開得很穩,車速不快不慢,輪胎壓著路面,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
車子在山路上爬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了一個岔路口。
鍾鎮野喊了一聲「停」,汪好踩下剎車,車子穩穩地停在路邊。
「這邊上去,很快就會到我老家了。」
鍾鎮野指了指左邊那條路:「這會兒太晚了,我們不適合這樣直接開車進去,族裡肯定會有人知道的。」
汪好把車燈調成了近光,熄了火,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僻啪聲。
「那你的打算是?」她轉頭問道。
鍾鎮野想了想:「我打算先去接觸一下我弟弟。」
汪好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會不會太冒險了?」
「別擔心,我是有考慮的。」
鍾鎮野靠在椅背上,把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目前這個副本里,我們還沒遇到什麼明顯的詭異。最大的威脅,反而是袁氏公司的那個渾儀————但我們之前一直
有疑惑,這個副本究竟要如何才能收束到完成詭怨迴廊的宏願?靠這個渾儀?我覺得不太可能。」
汪好的目光閃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覺得老家裡,還有別的東西?」
「我是這麼懷疑的。」
鍾鎮野說道:「我弟弟會變得奇怪,或許也是受到某些東西影響。我的實力畢竟比你們強些,可以在我弟弟不察覺的情況下接近他,弄清楚來源。」
汗好盯著他看了兩秒,雙眼微微眯了起來:「那你可記得,不要自己逞能,發現問題後,要回來找我們。」
鍾鎮野笑了一下:「當然,你也正好休息一會兒吧。」
汪好沒再說什麼,解開安全帶,轉身去整理后座那些昏睡的隊友。
她把雷驍的腦袋從車窗上挪開,讓他靠著座椅靠背,又把慧明從座椅和車門之間的縫隙里拉出來,把他的身體擺正,再把吳笑笑從座椅和靠背的夾角里扶起來,讓她的頭靠在座椅頭枕上。
林盼盼在最後一排,她自己縮著,姿勢不算太難受,汪好就沒動她,只是把滑到地板上的外套撿起來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些,她回到駕駛座上,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閉上眼睛,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小憩。
這一邊,鍾鎮野推開車門,下了車,把車門輕輕帶上,沒有發出聲響。
他開始沿著路邊往山上走,沒有用能力,也沒有用道具,墨斑還在,那個東西隨時可能把異常數據傳回公司,他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些,腳步輕,落地穩,像一隻在夜間行動的貓。
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從稀疏的灌木變成了成片的竹林和杉樹林,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草叢裡傳出來,又很快消失了。
鍾鎮野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看見了鍾家老宅的輪廓。
青石圍牆,黑瓦屋頂,飛檐斗拱的門樓,在月光下像一頭趴在山坡上沉睡的巨獸,宅子裡沒有燈,所有的窗戶都是黑的。
所有人都睡了。
鍾鎮野沒有從大門進去,他繞到老宅的側面,翻過一道矮牆,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落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飄下來。
他對這座宅子的熟悉程度已經到了不需要用眼睛看的地步,哪裡有一塊鬆動的石板,哪裡有一根伸出來的樹枝,哪扇門推開會響,哪扇門不會,他全都知道。
他穿過院子,繞過祠堂,走過一條窄巷,又穿過一個小跨院,來到了自家住的那個院子。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著細細的草,牆角放著一個石缸,缸里養著幾尾錦鯉,水面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正對面是三間屋子,左邊是父母住的,右邊是他自己的,中間是堂屋。
早年的時候,他們兄弟倆是睡一個房的,分上下鋪,後來兩兄弟都長大了,兩人住一個房間就有點太小了,加上老宅里房子還是不少的,所有兄弟倆就分開住了對門的兩個屋。
鍾鎮野貼著牆根,放輕了腳步,他先在父母房間的窗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
裡面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一重一輕,節奏很穩,是睡熟了的那種呼吸。
他又走到自己房間的窗外,聽了聽。
裡面是空的,沒有人,這個時間點,還在東陽市上大學的自己還沒有放假,要明天才會回來。
最後,他走到弟弟的房間窗外。
窗戶是老式的木窗,窗欞上糊著窗紙,紙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起了泡,有些地方裂了小口子,鍾鎮野貼著牆,耳朵靠近窗紙,把呼吸放得極輕極慢。
他現在的聽力不是真實的聽力,是用殺意模擬出來的,極其敏銳,敏銳到隔著牆和磚都能聽見裡面的細微響動。
他聽見了弟弟的呼吸聲,很輕,很慢,是睡熟了的那種,但————除了呼吸聲,還有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這種級別的聽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它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語速很快,音節短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聲音的來源不在房間裡,它似乎在牆壁裡面,在磚縫之間,在某種他聽不出來的介質里傳播。
那個聲音不是連續的,它斷斷續續的,說幾句就停一下,停幾秒又開始說,每次它停下來的時候,鍾鎮野就能聽見弟弟的呼吸聲變重一下,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回應什麼。
鍾鎮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
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找到了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那是他記在腦子裡的、弟弟的手機號。
接著,他按下了撥出鍵。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撥號界面跳出來,正在呼叫。
然後,屋裡響起了手機鈴聲。
很普通的鈴聲,是手機自帶的默認鈴聲,在安靜的老宅里顯得格外響亮。
那個竊竊私語的聲音在鈴聲響起的同時停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過了幾秒,鍾鎮野聽見弟弟從床上坐起來的聲音,被子掀開,床板吱呀一聲,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又過了幾秒,手機鈴聲停了,弟弟接起來了。
鍾鎮野直接掛掉了電話。
他聽見弟弟「餵」了兩聲,然後嘀咕了一句什麼,把電話掛了,手機被放回床頭柜上,床板又吱呀一聲,弟弟躺回去了。
鍾鎮野沒有在原地停留,他貼著牆,摸到了房間的後窗。
後窗比前窗小一些,窗紙也更舊,裂了好幾道口子,他透過一道裂口往裡看了一眼,弟弟已經躺回去了,面朝里,看不見臉,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又變回了那種睡熟了的節奏。
但那個竊竊私語的聲音沒有回來。
鍾鎮野沒急著走,他繼續等著————然後,就看見了一樣東西。
窗戶的縫隙里,有個東西,在往外鑽!
那是————一張紙?
不,不是一張紙,是一小片紙,它極小極細,大概只有指甲蓋的三分之一大,白白的,薄薄的,在月光下幾平透明。
但,這張紙,竟是活的!
它從窗縫裡鑽出來,像一條剛從蛹里爬出來的蟲子,一點一點地往外擠,擠出來之後,它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後飄了起來,順著夜風,朝後山的方向飄去。
鍾鎮野眯起了眼睛。
那明顯是某種法術,有人通過這種方式,在向弟弟灌輸某種想法!
他盯著那片小紙飄走的方向,沒有急著追,而是他通過默言砂,在心裡喊了一聲汪好。
「汪姐,時間差不多了,可以喊醒所有人了。」
他的聲音在默言砂里響起來:「我可能找到影響鐘鎮邪的東西了,這會兒要追蹤去,你們醒來後,直接過來找我。」
汪好的聲音很快響起來:「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鍾鎮野鬆開默言砂,盯緊了那張還在夜風裡飄飛的小紙條。
它飄得不快,但很穩,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走,方向始終朝著後山。
鍾鎮野保持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它,又不至於被它發現。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個跟在獵物後面的獵手,耐心、專注、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