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漸漸小了,沉底的咖啡涼得不能再喝,吃剩幾口的糕點也沒人再動。
柳青梅早已從先前的窘迫情緒中抽離,現在的她,眼底只有震驚。
「裴三娘、窯姑點骨經、徐家與楊家……還有馬幫劫匪……」
她瞳孔不斷震動著:「那當年在楊厝村,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不清楚。」
鍾鎮野平靜地說道:「我只知道當年八卦門曾有兩個弟子——也就是你爺爺的師弟,被楊厝村扣留,八卦門大概就是因此捲入了這件事,但後邊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柳青梅目光牢牢釘在他臉上,眸子裡開始流露出濃烈的好奇。
「這些事,你是怎麼查到的?」她輕聲問道。
鍾鎮野笑笑:「裴三娘和窯姑點骨經的事,一些古籍上是有記載的,我為了調查自家的事,看過不少這種東西,至於楊厝村的事……」
他眨了眨眼:「還記得,上回和你爺爺一起祭拜的那位老太太嗎?」
「我知道她。」
柳青梅眼睛微微發亮:「爺爺沒說過太多關於她的事,但每年他去楊厝村祭拜時,都會遇見那位老太太,我爺爺,似乎對她很尊敬。」
「她叫楊玉珠,是練形意的。」
鍾鎮野輕聲說道:「按年齡算,在你爺爺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宗師級的人了。」
柳青梅瞳孔一震:「有這種事!完全看不出來!」
「畢竟她如今年紀大了。」
鍾鎮野微微一笑道:「她就是楊家人,而她的女兒……是我的心理醫生。」
「所以你上回出現在那……」柳青梅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純粹是巧合。」
鍾鎮野聳聳肩:「我的心理醫生突然告訴我要請假、提到了楊厝村,我恰好對這種事有興趣,就跟了過去,之後又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些,這就是全部了。」
這些理由邏輯嚴密、密不透風,看柳青梅的表情,沒有絲毫懷疑。
她臉上浮現出略顯興奮的笑容,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原來是真的,原來楊厝村當年真的是有詭異事件!原來線索在這裡!」
「我倒比較好奇。」鍾鎮野抱著手臂,笑著問道:「這件事,柳會長不肯告訴你,卻還願意帶你一起去楊厝村祭拜?」
「嗯……爺爺說,當年那對兄妹救了整個八卦門,理應祭拜。」
柳青梅低聲道:「但他說,那些事既然被大火焚盡、深埋土灰,就不該再挖出來了。」
鍾鎮野笑笑。
他對此不發表意見。
按氣氛來講,他此時應該說句「你爺爺說得對」,可實際上,他正是幫助柳青梅將故事挖出來的人,而他自己本人,也是個挖故事的人。
「想到這個……遊戲不讓我們對外透露任何副本細節,哪怕是在論壇里也不行,可對於柳青梅來說,楊厝村事件卻是真實歷史,我試探著一點點說出來,遊戲也沒有把我腦袋炸了。」
「所以,副本里的內容不能說,但只要是變成了真實的歷史,就可以說。」
「那麼,被副本玩家改變了的歷史,可以說麼?」
鍾鎮野收回胡思亂想,慢慢起身,輕聲道:「那麼今天就聊到這吧,期待你之後能帶給我我想要的答……」
他話沒說完。
因為柳青梅忽然將她的手機遞了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畫面,瞬間吸住了他的目光。
照片裡的,是一幅又一幅鉛筆畫,那些泛黃的黃紙上被鉛筆塗滿了漆黑圈線,它們匯聚成一張又一張臉,這些面孔全都一樣,是一張扭曲的、沒有五官的臉,臉上只有七個黑洞……
「這是什麼?!」
鍾鎮野瞳孔驟縮,猛地抽了一口冷氣!
「你托我八卦門查你家的事,其實,爺爺是找到了一些東西的。」
柳青梅勾起嘴角,眼底頗有一股得色:「但他認為這些算不上什麼線索,而且這些畫透著一股詭異味,他怕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因此沒告訴你。」
鍾鎮野的瞳孔開始震動。
他深深吸了口氣,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所以,你認得這些畫?」柳青梅眼睛更亮了。
鍾鎮野接過她的手機,認真看了起來。
沒錯,就是自己在「夢」中見過的那些畫……那些,自己畫的畫。
「這是在哪發現的?」他開口發問,隨即才注意到,自己嗓子竟然啞得誇張,連自己都辨別不出。
柳青梅終於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她笑容慢慢收斂,下意識放緩了語氣:「是……你們家族後山一個小木屋裡,封存在一個舊木箱中,去探查的師兄覺得這些畫不太尋常,就……拍了下來。怎麼了?」
鍾鎮野將手機放在桌上,閉一眼,伸手輕輕在兩眼之間揉捏。
不知為何,他頭忽然有些痛。
後山的小木屋?
那是什麼地方?
為何自己沒有印象?
是因為小時候偶然缺失的那些記憶麼?
事發之後,自己明明回去過多次、將老家所有地方翻找了一遍,試圖找到某些線索,可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所謂的小木屋?
一股巨大的陰影纏上他心頭,可他甚至不明白心中的陰影代表了什麼。
「你還好吧?」
柳青梅的輕喚,將他拉回了現實。
鍾鎮野睜開眼,輕輕一笑:「我沒事,謝謝你——八卦門,還有別的發現嗎?」
「沒了,這是我僅有的線索。」柳青梅雙眼熠熠地看著他:「你真沒事?」
「要說完全沒事,肯定是假的。」
鍾鎮野露出溫柔笑容:「畢竟是這種事……這照片可以發我嗎?」
「當然,沒問題。」柳青梅答應得很乾脆。
話題終於來到結尾,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大街上的飯館餐廳迎來了客流高峰,混雜著菜香的油煙味開始飄蕩。
咖啡廳門口,柳青梅將羽絨服拉鏈拉到下頷,看了一眼身邊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鐘鎮野,眉頭微揚:「那個,咱們……」
「咱們今天就聊到這吧。」
鍾鎮野沖她笑笑:「我前兩天和朋友在外地玩,今天剛回,還挺累的,得回家休息了。」
「噢。」柳青梅揚起的眉頭重新沉了下來。
她平靜地揮了揮手:「行吧,那拜拜啦。」
說話間,她已經跳上了一輛路旁的共享單車,蹬了兩下才發現車好像沒解鎖,於是背影僵住——但她沒有回頭,而是在兩秒後用極快的速度掏出手機、掃碼解鎖,隨後越蹬越快、越蹬越猛,將單車輪子踩成了兩股旋風,消失在車流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