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鎮野四人,很快在校長的安排下,將行李搬進了教師宿舍。
原本校長是打算讓他們男女分開住,但在鍾鎮野的強烈要求下,校長只得給他們安排到了一個標準四人間裡。
對於這四個「同事」為何非要住在一起,校長顯然是不理解的,但他自然也不會多問,只要這些人真能給自己學校帶來捐助款項,人家有什麼秘密和愛好,他才不會過問。
鍾鎮野推開宿舍斑駁的鐵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二十平米的房間略顯擁擠,兩張上下鋪鐵架床分別靠牆擺放,床單雖然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牆角堆著幾把缺了腿的塑料凳,天花板的節能燈管嗡嗡作響,時不時閃爍幾下。
「條件比想像中好一些。」雷驍拖著行李箱最後一個進來,金屬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汪好扶著臉色蒼白的林盼盼坐到靠窗的下鋪,輕聲問道:「感覺怎麼樣?能堅持嗎?」
林盼盼勉勉強強地點點頭,但很快又因為頭暈、身子一陣搖晃。
雷驍見狀立刻上前,雙手已經掐起法訣:「我來給她施個靜心咒……」
「省省吧你。」
汪好瞪了他一眼:「這裡又不是副本,你那套玄學把戲能有多大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裡面有個白色藥箱,裡頭有盒佐匹克隆,幫我拿過來,其他東西別翻!」
雷驍訕訕地放下手,轉身去翻找藥箱:「我這不是著急嘛……」
窗外的海浪聲隱約可聞。
鍾鎮野走到窗前,鏽跡斑斑的鐵窗框外是一片灰濛濛的海面,潮水不斷沖刷著遠處的防波堤,而在更遠的地方——
「你們過來看。」鍾鎮野突然出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
雷驍剛找到藥盒,聞言立刻湊了過來:「怎麼了?」
「那裡……」鍾鎮野指向遠處海邊一片荒廢的建築群:「是不是司機說的那個廢棄度假村?」
汪好也放下手中的東西走了過來。
只見遠處海岸線上,大片水泥建築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骨架般匍匐著,褪色的牌子斜插在雜草叢中,勉強能辨認出「椰風度假村」幾個斑駁的大字。
「直線距離不超過一公里。」
雷驍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看建築風格應該是千禧年左右的產物……你們說,這度假村荒廢會不會和學校的詭事有關?」
床架發出吱呀聲。
林盼盼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汪好一把按回床上:「你給我老實躺著。」
她接過雷驍遞來的藥盒,拆出兩粒白色藥片:「這是佐匹克隆,進口的,副作用小。先把藥吃了,睡一覺再說。」
「噢……」
林盼盼乖乖接過藥片,聽話地咽了下去。
接著,她真的不再過問,提起被子蓋住自己,就這樣在下鋪床角縮成一團,開始睡覺。
鍾鎮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遠處的廢墟上。
褪色的藍色穹頂像一塊巨大的霉斑貼在灰白建築群中,游泳池的輪廓里積著黑綠色的死水,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揮之不去——這個度假村的位置實在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破碎的落地窗後飄動的窗簾殘片。
誰會在學校邊上建個度假村?這島上風景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選在這裡?
「現在先別管度假村的事。」
鍾鎮野終於轉過身來,輕吐一口氣:「當務之急是準備今晚的副本。既然是對抗本,就意味著……」
「意味著還有另一支隊伍今天一定會登島。」
汪好接過話頭,沉聲道:「我查過輪渡時刻表,下午還有兩班船會到。」
雷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在指間來迴轉動:「你們說,對方會不會偽裝成學校里的教職工?或者學生?」
他下意識按動打火機,咔噠一聲後才想起這是在宿舍,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很有可能。」
鍾鎮野摩挲著自己下巴,低聲道:「所有新出現在學校的人,都要小心……參加遊戲的人,未必就一定要是成年人,哪怕是小孩,我們也得保持警惕。」
他抬起頭,聲音更沉了一些:「最好能夠知道對方外貌特徵,萬一對方在副本里偽裝成NPC,我們認不出來,會吃暗虧。」
汪好冷笑一聲:「對方肯定和我們一樣,也是剛剛收到簡訊不久,說不準這會兒已經在學校里打轉了。」
「那我去巡視校園。」雷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道:「反正咱們現在是慈善基金會的唄,隨便調查。」
「小心著點,萬一發現可疑人士,躲遠一點,我們不知道對方知不知道這是對抗副本,萬一人家選擇在副本外下手,咱們就危險了。」
她一邊說一邊細心地為林盼盼掖好被角:「另外,下午我去檔案室轉轉,就說是慈善考察需要了解學校歷史。」
她與雷驍說完,不約而同地看向鍾鎮野。
鍾鎮野眨了眨眼:「我去……」
「你就留在這睡覺!」
汪好沖他撇了撇嘴:「每次屬你幹活最多,這次對抗副本,你肯定又是打架主力,把精神養好!」
「……好吧,我睡覺。」鍾鎮野苦笑著,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但你們要是碰上危險了,一定要想辦法通知我。」
還沒睡著的林盼盼從被窩裡探出半個頭,看著新團隊裡三個隊友的互動,眼睛眨啊眨,不知在想些什麼。
……
鍾鎮野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雷驍坐在窗邊吸溜吃著泡麵,汪好與林盼盼卻不在宿舍。
「喲,小鍾,醒啦?」
見他坐起,雷驍抬了抬下巴:「我這還有泡麵,吃點?」
鍾鎮野揉著眼睛,有些懵:「學校不是有食堂麼?怎麼吃起泡麵了?還有,汪姐和盼盼呢?」
「害,學校食堂里的東西就吃不了,太難吃了,我是吃不下去。」
雷驍撇著嘴道:「至於她們倆,手牽手上廁所去了。」
鍾鎮野緩緩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微怔:「居然已經快十二點了?我睡了這麼久?」
「你就是太累了,前幾天你訓練的樣子我都瞧見了。」雷驍砸吧著嘴,感慨道:「你吧,雖然是隊長,但也別想著所有事自己扛吶,弄得好像咱們和你大腿掛件似的。」
鍾鎮野笑了起來。
「怎麼會,雷哥你上個副本分賺得最多,你才是大腿。」
他起身做了幾個拉伸動作,隨口問道:「你們查到有用信息了嗎?」
「我這邊沒發現可疑人,估計人家到時間了才會來。」雷驍搖了搖頭,捧起泡麵碗喝了一口,隨後道:「但小汪那邊查到了點東西,等她回來你自個兒問吧。」
說著,他又側了側身,讓鍾鎮野瞧見桌上擺的另一桶泡麵:「真不來點?進副本了,可就沒功夫吃了噢。」
「那我泡一桶。」
鍾鎮野從善如流。
鍾鎮野撕開泡麵包裝時,宿舍門被推開了,汪好和林盼盼一前一後走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海風。
「醒了?」汪好看見鍾鎮野正在倒熱水,笑著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你這覺睡得可真夠沉的。對面小隊要是知道你現在吃飽睡足的狀態,估計要嚇得連夜逃跑了。」
鍾鎮野將熱水倒入泡麵桶,蒸汽模糊了他的鏡片。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雷哥說,你有發現?」
汪好踢掉運動鞋,盤腿坐在下鋪,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我翻遍了學校的檔案室。」她翻開筆記本:「然後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規律——海嘯發生前,這所學校每年都要死兩個人。」
「每年兩個?」雷驍放下泡麵桶,湊了過來。
「嗯,而且都是意外死亡。」
汪好指著筆記上的記錄:「有體育老師游泳溺水,有學生觸電,有校工在維修屋頂時墜落,看起來都是意外,但……」
「但對這種原本人就不多的小學校來說,這個頻率太不正常了。」鍾鎮野掀開泡麵蓋,熱氣騰起時他眯起眼睛,「雷哥,你怎麼看?」
雷驍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我在想,這會不會是什麼儀式?每年需要獻祭兩個人那種。」
「我也這麼懷疑過。」汪好點頭:「但檔案里完全查不到相關線索。而且死亡方式各不相同,時間也不固定。」
林盼盼站在窗邊,緊張地發表著意見:「我在想……會不會是某種詛咒?或者……」
「或者這個學校本身就是個大型祭壇。」
鍾鎮野接話道,他看了眼手機:「不過現在線索太少,我們暫時也別想太多,還有二十五分鐘就要進副本了,先把裝備準備好。」
汪好嘩啦一聲拉開行李箱。
她先抽出條黑色戰術腰帶,隨後將那對銀色雲紋雙槍別在腰間,無悲嗔咔嗒一音效卡進槍套。
接著她開始往腰帶的各個暗袋裡塞東西:幾件金銀首飾、一疊現金、幾個小藥瓶。
「我估計,咱們在副本里的活動範圍,大概率會限死在學校了。」她輕聲道:「但錢這東西,我覺得還是帶上比較好,萬一有用呢?」
雷驍正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個小玻璃瓶,紅藍相間很是醒目,正是商城特供的紅瓶和藍瓶。
他翻出一條帆布製成的帶子,上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小口袋。
「看這個。」他得意地展示著:「專門定製的『子彈帶』,每個口袋剛好放一瓶藥,背在肩上取用特別方便。」
「鍾隊長……」
林盼盼站在角落,語氣侷促而低落,她從兜里掏出三個紅瓶兩個藍瓶,小瓶子在她掌心顯得格外單薄:「我……我積分太少了,只買得起這些……之前的幾個副本,我、我都沒有表現機會……」
汪好立刻走過去,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沒事的,夠用就行。有我們在呢,不會讓你受傷的。」
「是啊。」雷驍也安慰道:「我帶了二十多瓶,夠咱們四個人用的。」
鍾鎮野吃完最後一口泡麵,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時間差不多了。大家都調整下呼吸,保持最好狀態——記得一定閉好眼睛、別炸了腦袋。」
這是默認的規則了,系統不會再作提醒,但他們也根本不敢忘記。
看著三個隊友坐在床邊、閉上眼,他獨自走到走廊上。
這裡,可以看到校門口。
如果另一隊之前沒來,那麼一定就是在副本即將開始的時候,會來到這裡。
鍾鎮野眺著校門口,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果然,沒過多久,兩道車燈的光束刺破黑暗,一輛車停在了校門口,隨後車門打開,鑽出四個人影。
那四人敏捷地翻越學校大門,動作乾淨利落,鍾鎮野挑了挑眉——這四人的身手當然遠比不上自己,但顯然,要比自己的隊友好得多。
就在他仔細觀察時,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猛地回頭——只見身後的宿舍,亮著燈。
在這座小小的學校里,如此深的夜裡,只有他們這一間宿舍,亮著燈。
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有些來不及了——剛翻進學校的四人,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扭過頭,目光射向鍾鎮野所在的走廊。
而鍾鎮野,卻是瞳孔一縮!
在月光和車燈的映照下,他清楚地認出了帶頭那個男人——正是之前在輪渡上遇到的那個死魚眼男人!
而現在,對方甚至還在沖他咧嘴笑著!
但,此時已經來不及多想。
鍾鎮野立刻閉上眼睛。
就在他合上眼皮的瞬間,一種奇異的黑暗籠罩了他的意識,那是熟悉的粘稠的、有質感的虛無。
接著,兩道幽藍色的光帶從那黑暗深處呼嘯而來,如同疾馳的列車,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詭怨迴廊遊戲,第三個副本,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