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極樂宮(上)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五個隊伍,終於完成了會師。
邏輯小隊的狀態,是除了鍾鎮野他們之外最好的。
雖然擊殺那個強大的守陵人老頭讓五個西裝男付出了不少代價,但這種身體上的創傷都是紅藥可以解決的,一瓶不夠就兩瓶,哪怕是斷指,只要簡單包紮續斷,喝了紅藥,傷處也會自行癒合。
吉運小隊自不必說,他們雖然表面看上去雲淡風輕、沒有任何問題,但鍾鎮野很清楚,戚笑已經成為這個小隊實質上的「隊長」了—他自然也會對這個好似女人般的陰柔男人多留意一些。
畢竟,一個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對自己隊友下黑手的人,必然是個詭雷。
張二強的小隊,在邏輯小隊到來後不久,便也在一個瓷人的引領下來到了酒樓。
他們隊裡問題最嚴重的,當然就是陳陽暉一一這小子全身纏滿了繃帶,好似一個木乃尹,用張二強的話說,是幫他把一些爛肉割掉了,但陳陽暉當前的情況對紅藥不耐受、喝了反而產生副作用,張二強只能自己請神、用哪吒三太子的部分神力做了點什麼,再用繃帶將其封住,免得這小子詛咒沒結束、先成骨架子了。
自強小隊,當然是最後到的,也是狀態最差的。
江小刀、玲玲兩人,是半拖半拽著,把他們的三個長輩隊友給拖來的。
一個中年人、一個壯老頭、一個大嬸,模樣全都變得和陳陽暉似的,好像喪屍一般,唯一的不同是他們沒辦法動彈了,半死不活。
薔薇看過後,明確表示他們受到了某種詛咒,如果不管,三天之內必死,隨後她在三人身上畫了些沒人能看懂的符號,表示大約半天左右,這三人便能夠恢復。
至此,江小刀對於薔薇的偏見與敵意大幅削減,甚至認真地道了句謝。
「不管怎麼樣,這個第一階段,總算是要過去了。」
五個小隊的隊長單獨坐在大堂一角,陳勇生雙手抱胸,淡淡道:「不知接下來進入極樂宮後,我們會不會仍然需要分頭行動。」
「我無法推算出結果。」
鄭琴揉著太陽穴,聲音輕得像快睡著一般:「凡是涉及到第二階段任務的部分,全都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我—」」
「鄭隊長,別算了。」
鍾鎮野打斷了她的話,微笑著遞上一瓶藍藥:「喝點吧,緩一緩,你在第一階段做的事已經夠多了,休息會兒吧。」
鄭琴沒有客氣,接過藍藥,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很明顯,她不是沒有藍藥,而是這種藥對她來說消耗太大太快了,不到必要時候,她多半都不捨得喝了。
「鍾隊長說得可太對了!」
張二強咧嘴笑道:「我靠,要是這一階段沒有鄭隊長,我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過來,尼瑪的,誰能想到往壁畫上塗血?還有你們,小刀是吧?誰能想到他媽要幾個人一起躺到棺材裡去?」
「我們其實想到了。」江小刀情緒不高,淡淡道:「但鄭隊長確實幫我們確定了這一想法。」
「是吧是吧!」
張二強一拍手:「那不就是了?總之沒有鄭隊長,咱們這次肯定沒法做到這什麼完美通過!嗨呀,鄭隊長、鄭總,你的腦子可是寶貝,大大大大的寶貝!你得好好休息,不能累著,咱們—..」
「請停止說話。」
鄭琴揉著太陽穴,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這樣,對我的大腦休息有好處。」
不遠處,樓梯走道上,李峻峰看著角落裡五個隊長,舒服地吐出一口煙,扭頭對雷驍道:「老吳啊,你還真不是帶頭的那個啊。」
雷驍指尖夾著煙,沒理他,只是無聊地打量著大堂里的人。
原本死氣沉沉的酒樓大堂,此時熱鬧得很。
汪好與林盼盼抱著幾個瓷器菜品研究了起來,汪好用十分專業的口吻,在講述這些瓷器的燒制手法、特點,邏輯小隊的幾個西裝男沒有靠近,但在幾步外聽得非常認真。
玲玲在忙前忙後地照顧著他們隊裡的三個長輩,老黃、張叔、徐嬸三人被平躺擺放在桌上,玲玲又是打熱水、又是弄毛巾,做的事雖然對三人的恢復沒有任何幫助,但大概也是一種心理安慰?
吉運小隊的幾人就顯得有些詭異了一一方詩蘭、方詩梅兩人居然對坐看在那划拳,她們二人每次出的拳都一模一樣,次次都是平手,但仍在不停嘗試,仿佛是在進行什麼詭異的儀式。
戚笑仍然還是一樣在寫著東西,只不過這一次,他每寫一陣,就要抬頭打量著周圍其他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他用那種包含期待、渴望、興奮的眼神觀察過。
常海則是把自己縮進了一個角落,背壓得更駝了,那張醜臉深深埋進膝蓋里,似乎想要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
「喂,老吳。」
李峻峰見雷驍不理自己,卻絲毫不放棄,又追問道:「三年前咱們從桃林墓出來後,你到底去了哪?在哪結識的這群神仙?又是怎麼摸到極樂宮這來的?」
雷驍吐出一口煙,終於扭過了頭。
「先別說我。」
他悠悠道:「你呢?你是怎麼知道極樂宮的?」
李峻峰目光深邃地看了雷驍一眼。
「我說的,你能信不?」他問道。
雷驍咧嘴一笑:「你先說說,我聽聽。」
「行,那我說。」
李峻峰用力抽了一口煙,菸絲滋滋燃燒著,一下子燒掉了四分之一的煙,隨後他悠長地將煙吐出,這才慢慢開了口。
「去年,我跑了一趟扎西嶺,原本是衝著一個明朝時期的活佛墓,聽說那個活佛把自已做成了金身舍利—不過中間出現了點意外,我特麼被那群大喇嘛發現了,不得不跑路,最後跑進了一個被當地人稱為香巴拉的山谷。」
「香巴拉?」雷驍微微皺眉:「理想淨土的意思?」
作為一個專業道土,一些其他宗教里的概念,他還是知道的。
「不僅是理想淨土—」李峻峰微微眯眼:「還有極樂園的意思。」
雷驍瞳孔微縮。
「奇怪的是,當我逃進那個山谷後,那群大喇嘛就不追了。」
李峻峰繼續說道:「明明就隔著一條小溪,他們跨幾步就能過來,但那條小溪對他們來說仿佛就是天塹一一當時我也沒想那麼多,我要不跑,他們能把我皮扒了去做唐卡,所以我只能繼續往山谷里跑。」
「結果在那山谷里,我發現了一個——讓我現在想起來,都毛骨悚然的事。」
說到這,他夾煙的手微微顫抖,臉上卻露出一個笑容,雖然那個笑容明顯是強撐著、
好讓自己看上去比較「硬漢」的笑。
「我他媽發現了一個萬人坑。」
「不是普通的萬人坑一一那裡面的人,頭顱位置顯然經過特別處理,皮肉沒有一點腐爛,全都和生前一樣,臉上還掛著滿足興奮的笑容,但腦袋以下的位置,全部變成了髏!」
李峻峰猛吸一口煙,菸頭燒得通紅。
「那坑裡的味道—.」他眯起眼,像是被煙燻著了:「像爛透的甜瓜拌著香灰,吸一口就黏在肺里,三天都散不掉。」
他彈了彈菸灰,盯著那點火星,喉結滾動,半天沒能說下去。
「後來呢?」雷驍適時問道。
李峻峰勉強一笑:「後來?你猜?」
雷驍眯起眼,憑藉著之前汪好對這位「李爺」的描述,推測了一下他的行為,緩緩開口道:「你不會去摸那些戶了吧?」
「你還真他媽了解我。」
李峻峰苦笑道:「老子跑了那麼遠,又是高原反應、又是被人追殺,說好的金身吉利連個影子都見不著,我怎麼也得帶點東西回去吧?」
說到這,他搖了搖頭,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我就被那些屍骨的手,拽了進去。」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被拽進去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死定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那些手冰涼得像冬天的鐵鏈,抓住我的腳踝就往坑底拖,你能想像嗎?成千上萬具屍體堆成的坑,每一具都保持著詭異的笑容。」
雷驍靠在窗邊,指間的香菸已經燃到一半,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看。
「坑底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
李峻峰繼續說道:「越往下,那些笑臉就越清晰。他們臉上的皮膚-像是被塗了一層蠟,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大堂里傳來方詩蘭姐妹清脆的笑聲,與李峻峰陰鬱的敘述形成鮮明對比。
「然後我就昏過去了,或者說,我以為自己昏過去了。」李峻峰掐滅菸頭,又找雷驍要了一根新的:「實際上,我進入了一個比萬人坑更可怕的夢境。」
他點燃新煙的動作很慢,火柴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動。
「在夢裡,我跪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前。」他吐出一口煙,「周圍全是和我一樣跪拜的人,我們穿著破舊的藏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雷驍注意到李峻峰夾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隨後,大殿大門打開了,金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李峻峰繼續說道,語速更慢了:「活佛從光里走出來,全身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太陽下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但最詭異的是.」
他停下來,斟酌了一下語句。
「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李峻峰繼續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一個書生打扮的,還有個穿著鎧甲的武人。更離譜的是,還有個穿官服的和一個王侯打扮的—全都是一副古人的裝扮。」
雷驍的眉頭漸漸皺起:「這些人———」
「怎麼可能湊到一起?」李峻峰苦笑,「我也這麼想。但夢裡他們就是並排站在那裡,像是一夥的。」
樓下傳來張二強的大笑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聲音的來源,等喧鬧聲過去後,李峻峰才繼續開口。
「那個活佛說話了。」他模仿著莊嚴的語調,聲音卻帶著顫抖:「『我要帶你們一起飛升,去見真正的極樂。』話音剛落——」」
李峻峰突然打了個寒顫,菸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似乎沒有感覺到疼痛。
「蟲子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不是普通的蟲子,是-我說不上來,像是黑色的砂礫組成的,會蠕動的東西,它們鑽進我們的皮膚,啃噬肌肉,那種疼痛.」
他的描述突然變得異常詳細:「你能感覺到它們在血管里爬行,在骨髓里產卵,最可怕的是,我們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停不下來。你能想像嗎?一邊被活活啃食,一邊放聲大笑!」
雷驍的香菸已經燃盡,但他忘記扔掉菸蒂。
「這樣你都不醒?」他輕聲問道。
李峻峰搖搖頭,眼神變得恍惚:「我根本沒意識到是夢,在夢裡,我就是個虔誠的信徒,心甘情願地承受這一切。直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直到他們開始齊聲念誦那首詩。」
雷驍注意到李峻峰的瞳孔在說到「詩」這個字時明顯收縮了一下。
「青圭駱隱仙蹤,極樂宮中續遺風。飛升路近君莫問,白骨為階血作虹。」
李峻峰一字一頓地複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聲音大得像是千萬人在同時吶喊,我的頭都要炸開了————然後我就醒了。」
酒樓里的燈籠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醒來時,我漂在一條不知名的河裡。」李峻峰繼續說道,語氣平靜了些:「萬人坑不見了,香巴拉也不見了。我爬上岸,頭也不回地逃了整整三天。」
雷驍終於扔掉了早已熄滅的菸蒂:「都這樣了,你還敢來極樂宮?」
李峻峰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恐懼中夾雜著一種病態的渴望:「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回家後,那首詩每天晚上都在我腦子裡重複,像有人拿著錘子往我頭骨里釘釘子。」
他的手指深深掐進樓梯扶手的木料里:「我開始失眠,一閉眼就看到那些笑臉。後來—後來我發現自己開始渴望回到那裡,渴望找到那個極樂宮。就像—
他停頓了很久,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就像上癮了一樣。」
「我知道這裡一定藏著什麼。」他盯著自己的手掌,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不來這一趟,我就算是死了、變成粽子,也要爬過來看看。」
雷驍沉默地看著他,發現李峻峰眼中閃爍著一種光芒一一那既不是貪婪,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執著。
遠處,戚笑不知何時停止了書寫,正抬頭望著他們所在的方向,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呼——」
李峻峰長長吐出一口氣,用力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把剛剛那個故事從腦袋裡甩出去,隨後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看向雷驍:「你呢?你是怎麼知道極樂宮的?」
「我.」
「各位大人~!」
雷驍還沒來得及開口,酒樓門口便忽然傳來一聲帶著瓷器脆響、又諂媚無比的呼喚,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大堂里的眾人同時扭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古代官服的瓷人,正站定門口,衝著他們彎腰作揖。
「各位大人,極樂宮門將開,請大人們帶上五濁玉牌,隨下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