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隨心所欲
鍾鎮野眯起眼,冰涼的鏡片後方,目光銳利如刀,一寸寸刮過眼前那尊頂天立地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容模糊在繚繞的香火雲氣與高處昏暗的光線里,唯能感受到一種俯視眾生,漠然無情的威壓,視野中,猩紅的系統文字冰冷地懸浮著,每一個筆畫都像凝固的血。
【揭露極樂仙尊的真面目】
這行字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室息的涼意,從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這占據整個視野的龐然巨物,就是所謂的「極樂仙尊」本身?
還是說,它僅僅是一個被推到前台的、空洞的象徵?真正的「仙尊」,那操縱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否正藏匿在這片虛假繁榮、歡聲笑語的極樂之後,嘲弄地注視著他們這些闖入者?
與他一樣,周圍其餘的二十餘人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陷入一種極度不安的短暫凝滯。
沒有人說話,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每一道目光都寫滿了驚疑、戒備和深深的困惑,在那些熱情得過分的仙人和沉默的神像之間來回掃視,無人敢輕舉妄動,生怕一個細微的動作就會引爆未知的險境。
令人室息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周圍那些原本只是靜立圍觀、臉上掛著標準微笑的「仙人」們,像是同時接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驟然活泛起來。
他們臉上那種仿佛工匠精心燒制出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瞬間注入了誇張的熱度,如同潮水般一擁而上,瞬間將玩家們分割、包圍。
七嘴八舌的招呼聲、勸誘聲、嬉笑聲混雜成一片喧囂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撲面而來。
「新來的朋友吧?哎呀,別傻站著嘛!」
「剛來都這樣,放不開,理解理解!哈哈!」
「來來來,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
「站著多累啊,喝酒!我這兒有千年陳釀,喝一口快活似神仙!」
「看你們一臉疲憊,先去泡泡溫泉解解乏如何?」
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慈祥、作老翁打扮的仙人,笑呵呵地越眾而出,自標明確地湊近似乎是為首的鐘鎮野。
他伸出皮膚光滑細膩、完全不似老人的手,無比自然地就要去拉鍾鎮野的胳膊,動作親熱得過分。
「小伙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別拘著,老夫帶你———」
鍾鎮野眉頭驟然鎖緊,幾乎是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他肩膀微微一沉,手腕一翻,算不上多麼用力,只是一個乾脆利落的格擋動作,將那伸過來的手擋開。
然而,那老仙人卻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擊中,誇張地發出一聲「哎喲!」的驚呼,腳下跟跎著「瞪瞪瞪」連退好幾步,最終重心不穩,「噗通」一聲摔倒在地,甚至還極其狼獨地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才停下。
剎那間,空氣仿佛凍結了。
所有玩家的心臟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間繃緊,武器下意識地握緊,或擺出了防禦姿態一一在這詭異莫測之地,任何一點衝突都可能成為毀滅的導火索!
江小刀下意識地將玲玲護在身後,雷驍和汪好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邏輯小隊的西裝男手指微動,仿佛下一秒就要祭出飛劍。
然而,預想中的呵斥、圍攻、或是某種可怕的懲罰並未降臨。
那老仙人慢悠悠地坐起身,先是愣了愣,隨即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根本一塵不染的衣袍,非但沒有絲毫惱怒,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仰頭撫掌大笑起來,笑聲洪亮而暢快。
「好!好啊!妙極了!就該是這樣!隨心所欲!無拘無束!在這裡,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顧忌任何人,任何事!這才是極樂真諦!」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其他仙人也像是被點燃了笑穴,跟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紛紛用力鼓掌、
腳,大聲附和,氣氛熱烈得詭異:
「沒錯沒錯!老李頭摔得好!」
「打得好!這老傢伙早該有人治治他的囉嗦了!」
「小伙子有脾氣!我喜歡!」
「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甚至想殺就殺!把我們全殺光了也無所謂!哈哈哈!痛快就好!」
這完全超出常理、荒誕至極的反應,像一盆冰水澆在玩家們頭上,非但沒有讓人放鬆,反而讓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更加刺骨,所有人臉上的驚疑之色更濃,完全無法理解這群「仙人」的腦迴路。
而另一邊,幾個仙人已經嬉笑著、自顧自地圍到了仍昏迷不醒、被平放在地的老黃、
張叔和徐嬸身旁,一個手持精美玉壺的仙人,笑嘻嘻地就要瓣開徐的嘴,試圖將壺中清澈的液體灌進去。
「住手!你們幹什麼!」
江小刀瞳孔一縮,厲聲喝道,和玲玲同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衝過去阻攔。
情急之下,江小刀也顧不得許多,飛起一腳,端向那個動作最積極的女仙人。
那女仙人輕飄飄地倒飛出去,落地時卻姿態輕盈得像一片羽毛,一骨碌就爬了起來,不僅沒有半分氣惱,反而興奮地拍著手跳躍起來,臉上洋溢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喜悅:「對對對!就是這樣!想攔就攔!想端就端!隨你高興!這才是對的!別壓抑自己!」
玲玲趁機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母雞,死死擋在三位長輩身前,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看著周圍這些笑得異常開心的仙人們,眼中充滿了無措和恐懼。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警見徐嬸的喉嚨似乎滾動了一下。
她猛地低頭,驚喜地叫出聲:「哥!快看!張叔!黃伯伯!徐嬸他們—他們好像醒了!」
江小刀立刻回頭。
只見那不知名的酒液似乎真的起了神奇的作用,張叔、老黃、徐三人的喉嚨接連滾動,眼皮劇烈顫動,竟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時眼神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無法聚焦,但很快,那茫然的迷霧逐漸散去,瞳孔開始聚焦,雖然還帶看剛甦醒的混沌和虛弱,但確確實實是恢復了意識!
「嘿,還真醒了?這酒效果不錯啊!」一個看熱鬧的仙人湊過來,笑嘻嘻地想要仔細看看,被心情複雜、驚疑參半的江小刀沒好氣地一把推開。
那仙人也不生氣,只是嘻嘻哈哈地順勢跳開,仿佛這只是個有趣的遊戲。
這一幕幕荒誕離奇、完全違背邏輯的景象,接二連三地衝擊著所有人的認知,讓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和撲朔迷離。
就在這片混亂和喧鬧中,一直冷眼旁觀的戚笑,忽然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蛋笑。
那笑聲像毒蛇滑過冰冷的岩石,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膜:「呵—既然在這裡,做什麼都沒後果那為什麼不試試呢?」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不遠處一個坐在瑤琴後、容貌極盡妍麗、
氣質清冷的女仙人。
隨後,戚笑竟伸出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手指,用一種帶著明顯褻瀆意味的輕桃動作,挑起了女仙人光滑的下巴,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玩味的惡意:「我想睡你。行不行?」
那女仙人抬起秋水般的眼眸,非但沒有絲毫抗拒或羞憤,反而唇角彎起,嫣然一笑,媚眼如絲,聲音柔糯得能滴出水來:「好啊。」
戚笑臉上露出一絲預料之中又略帶嘲諷的表情,沖身後眾人挑畔般地揚了揚眉梢,竟真的一把摟住那女仙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半強迫半引導地,轉身就朝著大殿一側裝飾華麗的偏門走去,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疊疊的雕樑畫棟投下的陰影里。
他的行為,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的死水中的石子,驟然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混亂的漣漪。
李峻峰眼神劇烈閃爍了幾下,貪婪、猶豫、瘋狂最終被一種破罐破摔的衝動取代。
他死死盯著不遠處一個氣質儒雅、正悠然品著酒、手中把玩著一隻古拙青銅爵杯的男仙人,猛地一咬牙,指著那爵杯,幾乎是吼了出來:「你手上那個!我注意很久了!那是不是商周的父辛爵?真品?我要了!」
那男仙人微微一證,放下酒杯,側頭看他,隨即失笑,優雅地晃了晃手中那件無疑價值連城的古物。
「你想要?巧了,此物我也心愛得很,日日把玩,珍若性命。」他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逼真的、屬於收藏家的執著和促狹的光:「不如—-你來搶?」
「行!你他媽說的!我來搶!」
李峻峰了一口,臉上橫肉一抖,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像街頭混混般撲了上去,竟真的和那看似文弱的男仙人毫無章法地扭打在一起,瘋狂爭搶那隻爵杯!
場面一時雞飛狗跳,滑稽又駭人,旁邊的仙人們不僅不阻止,反而圍成一圈,大聲叫好、鼓掌、吹口哨,如同觀看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團隊裡的核心成員們一一鍾鎮野、鄭琴、雷驍、汪好、林盼盼,以及邏輯小隊的西裝男們、自強小隊的江小刀玲玲、吉運小隊的陳勇生等人一一大多還保持著克制,但周圍仙人們的拉扯和慫愈發激烈。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眾人艱難維持的鎮定目光,再次越過喧囂的人群,投向了隊伍的主心骨一一鍾鎮野,以及大腦鄭琴,尋求著一個決斷,一個方向。
鄭琴緊燮著眉頭,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狂熱而詭異的仙人們,又看了看被打倒卻歡欣鼓舞的老者、被灌酒醒來的三人、摟著女仙離開的戚笑、扭打爭搶的李峻峰—她沉默著,片刻後,才極其輕微地對著鍾鎮野及其他幾位隊長點了點頭。
鍾鎮野讀懂了。
那意思是:詭異的規則,荒誕的回應。強行對抗或僵持,很可能觸發更不可測的危險,甚至可能被直接判定為「拒絕極樂」,遭到抹殺;順勢而為,假意融入,或許是當前唯一能安全接觸到核心真相的策略。
雷驍像是終於被這詭異的氣氛炸了,又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和介入的藉口,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然後如同驚雷般大吼一聲!
「你們既然是仙人!肯定他媽的有最厲害、最正宗的道家術法吧?!別拿那些糊弄凡人的玩意兒出來!老子要學真東西!把你們壓箱底的真本事、上古傳承都給老子拿出來!」
聽他吼完,立刻就有幾個道士打扮、仙風道骨的仙人眼晴一亮,笑著圍了上來,連聲道「道友放心!」「好說好說!」「必不讓道友失望!」
汪好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朗聲開口,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急切和強勢:「我要你們這裡所有的典籍!所有的藏書!從最古老的甲骨卜辭、竹簡木牘,到帛書紙卷!涉及天文、地理、陣法、機關、秘聞我全都要看!立刻!馬上!」
林盼盼立刻緊緊抓住她的胳膊,雖然小臉煞白,但還是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顫卻異常堅定:「汪姐姐,我,我跟你一起!我能幫你整理!」
幾個文士模樣的仙人撫須微笑,彼此點頭,做出「這邊請」的姿態。
有了這幾個帶頭的,其他還在觀望的玩家也仿佛找到了方向,紛紛順勢放開,向身邊糾纏不休的仙人們提出各種或合理或離譜的要求。
仙人們無一例外,全部滿口應允,態度熱情殷勤得近乎諂媚,仿佛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是莫大的榮幸。
方才被鍾鎮野推開的老仙人又笑呵呵地湊了回來,仿佛剛才被摔打是一件無比愉快的事情,他上下打量看鐘鎮野,噴噴稱讚:「小伙子,好身手!好反應!是塊習武的好材料!說吧,到了這極樂之地,你最想要什麼?儘管開口!無所不有!」
鍾鎮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大殿內迷離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他的目光平靜地再次掃過那尊巨大的、沉默的神像,然後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給我找你們這裡武藝最好、最擅長搏殺的人,我要和他們對練。」
老仙人聞言,眼晴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仿佛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請求,哈哈大笑,聲若洪鐘:「痛快!直截了當!武痴就該碰武痴!好好好!正好,這邊就有一群整天只知道琢磨打架殺人的傢伙!包你滿意!來來來,小伙子,跟我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熱情方分地引看鐘鎮野,朝看大殿另一側通往深處的廊道走去。
轉身離開的剎那,鍾鎮野的目光與雷驍、汪好、林盼盼迅速交匯,彼此眼中都毫無歡愉,只有深深的警惕與無需言說的默契;他的視線最後與遠處的鄭琴有過一剎那的短暫接觸,鄭琴極輕地頜首,目光沉靜如深潭。
一保持最高警惕,隨機應變,搜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戲,已經被迫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