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快樂
鍾鎮野赤裸著上身,背靠一株繁茂的桃樹粗的樹幹,劇烈地喘息著。
灼熱的吐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散去,汗水如同溪流,從他稜角分明的胸膛和脊背上不斷淌下,與滲出的血絲混合,在他腳邊略顯泥濘的土地上涸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皮膚上,新舊交疊的青紫淤痕和擦傷格外刺目,尤其那雙拳頭,指節處的皮膚早已徹底破裂,紅腫不堪,微微顫抖著,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叫囂的酸痛。
幾個時辰了?他模糊地想。
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周圍,那幾個剛剛還與他拳腳相交的「仙人」們,狀態比他好上不少,雖也氣息微促,汗濕衣襟,但個個眼神灼亮,臉上帶著純粹而亢奮的光彩,仿佛剛剛享受了一場無上盛宴。
一個身形高挑矯健、扎著利落馬尾的女武仙,正用布條慢條斯理地纏著有些發紅的手腕,看向他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新來的,你這身筋骨和狠勁,真是這個!」她翹起大拇指:「一開始還能仗著點靈巧跟我們過過招,後來純粹是靠硬扛啊!怎麼樣,等我緩過這口氣,再把那手『攬雀尾』的纏絲勁給你細細拆解一遍?你剛才卸力的方向還是差了半分火候。」
旁邊一個鐵塔般的壯漢聞言,聲如洪鐘般地笑起來,用力拍打著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痛快!真是痛快!好久沒遇上這麼耐打又敢把自己往死里練的後生了!光是這份心氣,就比許多待了幾百年的老傢伙強!」
鍾鎮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視野邊緣那冷漠的、半透明的猩紅倒計時一【67:39:18】
數字無聲無息地跳動著,像某種冰冷的註腳,提醒著他真實的處境。
剛踏入這片桃林武場時,背後那「俠」字紋灼熱發燙,賦予他瞬間看破招式弱點的奇異能力,那片刻的交鋒,竟真有幾分勢均力敵的錯覺,甚至能抓住電光石火間的破綻予以反擊。
但那力量很快如潮水般退去,陷入沉寂。
接下來的時間,便成了單方面的錘鍊與承受,這些武仙的技藝遠超他的想像,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落在他承受的極限邊緣,每一次格擋都伴隨著一針見血的指點。
「力從地起,貫通腰馬!」
「肘沉三分!不是讓你聳肩!」
「眼睛看哪裡?看我肩膀!發力前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預兆!」
「對!就是這樣!以傷換勢!夠狠!」
他們是真的在「教」,以一種近乎痴狂的方式,捶打、引導、逼迫他壓榨出每一分潛力,糾正最深層的謬誤。
痛苦是真實的,但那種掙脫桔、觸摸到更高層次技巧和發力方式的感悟,同樣真實不虛,短短几個小時的收穫,竟比他此前苦練數月還要巨大。
若能再這樣練下去,半天,一天—會發生什麼?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帶著誘人的暖意。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鍾鎮野猛地一個寒顫,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清醒!
心底警鈴瘋狂作響,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
他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貪戀、甚至依賴這種「變強」的快樂了!
一個剛才與他交手最多、招式最為老辣的仙人注意到了他瞬間的神色變化,收起了暢快的笑容,走過來幾步,帶著幾分真實的關切問道:「小兄弟,怎麼了?臉色一下子這麼白?是不是剛才最後那下震傷了內腑?讓我看看?」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後怕和凜然,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疲憊:「沒事。只是力竭了。今天先到這裡吧。」
他忍著周身撕裂般的痛楚,緩緩站起身。
那老武仙聞言,仔細看了看他的氣色,這才放下心來,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
「力竭是好事!說明練到位了!筋骨撕裂,才能重生得更強!走走走,別在這兒吹風了,我帶你去泡藥浴!」
他指了指遠處某個浮空小島上的樓宇:「咱這兒的藥池可是好東西,萬載空青為底,百種靈草淬鍊,活死人肉白骨誇張了,但洗筋伐髓、固本培元那是立竿見影!泡上一泡,睡他一覺,明天保你脫胎換骨,能接著跟我們打個痛快!」
藥浴?洗筋伐髓?脫胎換骨?
每一個詞都帶著巨大的誘惑力,幾乎本能地勾動著他的渴望,但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發出了更尖銳的警報。
他幾乎是強迫自己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先不了。我我想自己四處走走,看看。」
「哦?」
老武仙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釋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引得鍾鎮野一陣牙咧嘴。
他大笑道:「也好!初來乍到,是該好好逛逛這極樂勝景!行,那你隨意!要是想知道哪兒有好玩的、好吃的,或者又想找誰切,隨便找個人問就行!在這裡,沒什麼規矩,就一條一一怎麼痛快怎麼來!」
說完,老武仙便不再管他,轉身洪亮地吆喝著同伴,又琢磨起新的招式套路,拳風腿影再次呼嘯而起。
鍾鎮野默默拾起地上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上衣,勉強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他一步步緩緩走出這片落英繽紛,卻暗藏錘鍊之苦的桃林。
邁出林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室。
方才走在下方神道上時,所見不過是巍峨神殿和繚繞祥雲,此刻身臨其境,才發現眼前是真正浩瀚無邊的仙家洞天!
無數大小不一的浮空仙島懸於茫茫雲海之上,鱗次櫛比,霞光萬道。亭台樓閣巧奪天工,飛檐勾心鬥角;瀑布如同銀河倒懸,墜入雲深不知處;仙鶴與不知名的靈禽清喉盤旋,穿梭其間。
似乎,唯有被此間「認可」,真正踏入這「極樂」,才能得見這般超乎想像的盛景。
遠處,那座最為宏偉的神殿依舊沉默而威嚴,矗立於一切的中心,俯瞰眾生。
他踏上一道豌曲折、由瑩白暖玉般的石材構成的懸浮長橋,準備離開武仙之島,橋下是萬丈雲海,深不見底。
剛行至中途,一陣極其耳熟、嗓門極大、情緒激昂的爭吵聲就從一條岔路盡頭的仙島上飄來。
「一一胡扯!歪脖子樹那叫奇峭?那叫先天不足!沒死就算它命大!論美,論氣魄,就得是直木!頂天立地,昂藏丈夫!懂不懂啊你們!」
是張二強,那聲音辨識度太高了。
鍾鎮野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那座仙島布置得極為風雅,奇石羅列,瑤草姜姜,張二強正擼著袖子,叉著腰,和四五位寬袍大袖、文士打扮的仙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
他們爭論的主題荒謬得令人失語一一樹木究竟是直的美,還是歪的美。
張二強顯然全身心投入了這場辯論,手指頭都快戳到對面鼻子了,臉上洋溢著一種找到知己(儘管是爭論的知己)的興奮和快樂,渾然忘我。
鍾鎮野默默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繼續沿著長橋,走向更深處。
他像一個孤魂,漫步在這片極樂淨土之中,穿梭於連接各座仙島的虹橋、玉階和偶爾掠過的柔和光暈之間。
一座島嶼熱浪撲面,巨大的鍛爐燃燒著不息的火焰。
自強小隊那個姓黃的老頭,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被火光映得發亮,正搶著一柄巨大的鐵錘,汗如雨下地捶打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胚子。
周圍圍著幾個同樣肌肉結、散發著灼熱氣息的壯漢仙人,不時指指點點,高聲吆喝著什麼。老黃卻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是一種純粹的、沉浸在創造和力量中的酣暢淋漓,仿佛找到了人生至樂。
另一座島嶼則是另一番風光,溫暖如春,繁花似錦,鶯聲燕語不絕於耳。
只見吉運小隊那個總是駝看背、容貌醜陋的常海,此刻竟用一條黑綢蒙看眼晴,正張開雙臂,笨拙又急切地在一片空地上摸索。
一群衣裙華麗、容顏姣好、笑聲如銀鈴般的女仙人正嬌笑著在他周圍穿梭躲閃,時不時有人故意湊近,在他碰到前又靈巧地閃開,留下一串撩人的香風和輕笑。
常海那布滿褶皺的醜臉上,竟洋溢著一種近乎暈陶陶的、受寵若驚的巨大幸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這場面荒誕,卻又透著一種靡靡的軟爛。
更遠處,一座極為寬闊華美的亭台建於清澈見底的池水中央,四面垂著輕薄如霧的紗慢,隨風緩緩飄動。
紗慢之後,人影綽綽,是無數曼妙或矯健的肢體在朦朧中交纏、翻滾、起舞。
放浪形骸的歡笑聲、纏綿的喘息聲、酒盞傾倒的脆響、暖昧不明的低語·混合成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粘稠氛圍瀰漫開來,其間,清晰地夾雜看戚笑那特有的、帶看一絲陰柔冰涼的輕笑,以及陳勇生低沉的嗓音、方家姐妹嬌媚蝕骨的回應。
那亭子仿佛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甜膩誘人氣息的漩渦,吞噬著捲入其中的一切。
在一處相對安靜,卻被無數古籍、捲軸、星圖、算籌堆滿的島嶼角落,鄭琴被一群白髮蒼蒼、看起來學究氣極濃的老仙人緊緊簇擁著。
他們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種發光的粉末刻畫著一個極其繁複精密、涵蓋極廣的巨大陣法圖譜。
令人驚異的是,這古樸的圖譜中,竟被鄭琴用樹枝穿插寫入了大量現代的數學符號和公式:,,」,—————等等。
鄭琴蒼白的臉上泛著一種專注到極致的紅暈,語速極快地指著圖譜的某一環進行闡釋推導,周圍的老仙人們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爆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嘆,激動得捶胸頓足,白鬍子亂顫。
鄭琴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種鍾鎮野從未見過的、完全沉浸在純粹思維巔峰體驗中的、
近乎幸福的滿足笑容。
他甚至在一座煙氣繚繞、符篆貼滿各處亭柱的島嶼上,看到了雷驍。
他盤腿坐在一大堆畫成和未畫成的黃色符紙中間,正與幾位仙風道骨、道士打扮的仙人激烈地討論爭辯著什麼,手指在空中不斷比劃,眼神熾熱,充滿了對深奧術法最本源奧秘的渴求之光。
走得久了,身體各處的劇痛和強烈的疲憊感再次襲來。
鍾鎮野找了一塊邊緣光滑、略微冰涼的懸浮巨岩,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極樂宮的天空是一種純淨剔透的湛藍色,柔和明亮,卻毫不刺眼,一輪溫暖的、散發著令人舒適光熱的太陽懸掛其中,將光芒均勻地灑向每一寸土地,每一張沉浸在「快樂」中的臉龐。
這一路看來,幾乎所有的玩家,都似乎精準地找到了能讓自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極樂」所在。
但他們是真的沉淪了,忘卻了任務和現實?還是—和自己一樣,在警惕與享受間掙扎?抑或是,有著更深的謀劃?
鍾鎮野深吸了一口帶著桃李芬芳和淡淡檀香的空氣,緩緩吐出。
他站起身,肌肉的酸痛讓他動作略顯遲緩。
他決定去找汪好和林盼盼。
在神殿時,汪好提出要看所有的典籍藏書,但鍾鎮野很清楚,她絕非什麼埋首故紙堆的書痴。
她更像個鮮活靈動的普通女孩,享受的是熱鬧的街市、有趣的話題、朋友的吐槽八卦林盼盼更是如此,膽子小,依賴性強,她們選擇「看書」,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刻意的、與自身本性相悖的抗拒姿態。
她們那邊,或許能提供一些不一樣的視角,或者,至少能確認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