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刻意沉迷
鍾鎮野踏入藏書樓的瞬間,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個維度。
先前的仙樂、笑語、乃至那座金色主殿無處不在的威壓感,驟然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滯的寂靜,唯有無數書頁被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如同永無止境的落雨,瀰漫在無邊無際的空間裡。
他站在入口處,一時竟有些目眩。
眼前是書的世界。
巨大的書架並非木質,而是一種溫潤似玉、又泛著金屬冷光的奇異材料所鑄,它們拔地而起,直插上方不可見的幽暗深處,仿佛支撐著天穹。
書架之間,是一條條望不見盡頭的長廊,廊道上方自髮漂浮著柔和的光團,如同被馴服的星辰,灑下足以閱讀卻毫不刺眼的清輝。
書的形態更是光怪陸離。
有竹簡木讀,有帛書捲軸,有線裝古籍,也有厚如城磚、封面鑲嵌著未知寶石的金屬大典;更遠處,他甚至看到一些懸浮在半空的光幕,其上流光溢彩,字符如瀑布般流淌,又有一些水晶般的薄片,只需手指輕觸,便有立體影像和晦澀符文交織浮現。
而在此間穿梭、駐足、埋首的人,更是構成了一幅跨越時空的奇景。
有寬袍大袖、峨冠博帶的古人,仙風道骨,指尖拂過竹簡,神態悠然;亦有穿看民國時期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先生,眉頭緊鎖,對著手中的洋裝書冊喃喃自語;有身著解放初期那種樸素列寧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青年,正一臉嚴肅地抄錄著石板上的刻文;還有幾個穿著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牛仔外套、花襯衫的年輕人,興奮地圍著一塊不斷變換圖形的光幕指指點點··
他們仿佛是從不同歷史章節中撕下的碎片,被偶然地、或者說被某種意志,收集、安置於此。
儘管時代迥異,裝扮不同,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卻出奇地一致一一那是一種摒絕外物、
全然沉浸的專注,一種因觸碰知識、接近真相而燃燒的純粹快樂,一種近乎幸福的沉迷。
他的目光急切的掃過,很快,在離入口不遠的一處相對寬的區域內,看到了汪好和林盼盼。
她們幾乎被淹沒在書海里,四周散落、堆疊著各種材質的書籍捲軸,形成了一圈矮矮的「圍牆」。
汪好盤膝坐在地上,她的左手按著一本攤開的、皮質封面已然皸裂的大部頭,右手則飛快地在一卷殘破的獸皮上記錄著什麼,嘴唇無聲翁動,眼神銳利如鷹,完全沉浸在書籍的世界裡。
旁邊的林盼盼則抱著一本比她臉還大的古籍,封面上是幾個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的金色符文。
她看得如此入神,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往常總是帶著些許怯懦和依賴的眼神,此刻亮得驚人,充滿了發現奧秘的興奮與急切,手指甚至無意識地摳著書頁的邊緣,微微顫抖。
鍾鎮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了。
他放輕腳步,穿過幾條堆滿書的走廊,來到她們面前,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汪姐?盼盼?」
汪好毫無反應,全部心神仍在那獸皮捲軸上,直到鍾鎮野又喚了一聲,她才極其不耐煩地、像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頭依舊沒抬,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
「別急等一下,就一下這條脈絡,關於能量汲取與信仰轉化的,幾乎能完美解釋外圍五濁城的設置邏輯,馬上..馬上就能和之前發現的三個疑點串聯起來了—快了,就快找到能直接指證那東西的關鍵方法了—
林盼盼也被從書的世界裡稍稍拉回一點,她抬起臉,眼神還有些渙散,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鍾哥!你來了!這裡—這裡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你看!這裡面記載了好多外面根本找不到的秘聞!還有那些人一—」
她指著周圍那些沉浸在不同時代書卷中的人們:「他們和我們一樣!都在尋找真相!
大家都覺得只差一點了!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真的,我們一定能合力撕開那個極樂仙尊的偽裝!讓它無所適形!」
看著林盼盼眼中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燃燒般的光芒,鍾鎮野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連目的最為明確、意志也堪稱堅定的汪好和林盼盼,也未能倖免。
她們以「調查」和「揭露」為最初的目的而來,卻被這藏書樓無形的規則扭曲、同化,將「探索」與「接近真相」的過程本身,變成了一種令人沉醉無法自拔的終極目的。
那「只差一點」的誘惑,如同吊在驢子眼前的胡蘿下,驅使看她們不斷深入,永無止境。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將兩人拽走的衝動。
他知道,簡單的喚醒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反應,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站起身,目光掃視,最終落在不遠處一個角落裡。
那裡,一位穿著七八十年代常見的深藍色滌卡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正拿著一個放大鏡,小心翼翼地審視著一本紙頁泛黃的筆記,神態認真得如同在進行一項至關重要的科研。
鍾鎮野緩步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不帶任何干擾性:「老人家,打擾您一下。」
老太太過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從筆記上抬起目光,透過老花鏡片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種長久專注後的恍惚和被打擾的不悅:「——什麼事?」
「想問一下,您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多久?」
老太太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似乎這是一個極其艱深的問題。
她放下放大鏡,眯著眼想了很久,不確定地搖搖頭:「多久——記不清了。這裡沒有白天黑夜,這些書————也總是看不完,看了一本,又發現十本相關的——一天?一年?十年?一百年?誰還記得清這個。」
「那您——這麼久,一定查到了很多吧?關於這個地方,關於那個—極樂仙尊?」
鍾鎮野試探著問。
一提到這個,老太太臉上那點不悅立刻消失了,煥發出一種混合著神秘與極度興奮的光彩!
她下意識地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很多!很多!你看,這本筆記..」
她指了指手邊那本泛黃的冊子:「是一位民國時期的地質學家留下的,他冒著生命危險勘測,推測這極樂宮的地基是一種非金非玉的活性物質,甚至能吸收人的某種情緒」
還有那邊那本,《星象闡微錄》,是明朝欽天監一位退隱官員偷偷帶進來的,裡面詳細記載了此地能量波動與特定星軌的詭異呼應—太多了,線索太多了!」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微微顫抖:「我能感覺到!所有的線索正在慢慢匯聚,就差那麼一點!最關鍵的一點!等我找到了,就能把所有碎片拼湊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到時候,我就能向所有人揭露它的真相!讓世人都知道,這光鮮亮麗的極樂之地,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巨大的騙局!」
她的眼中燃燒著和汪好、林盼盼如出一轍的火焰,那是一種被「終極答案」牽引的、
近乎狂熱的執著。
鍾鎮野心中寒意更甚,還想再問些什麼,比如她來自哪裡,怎麼到的這裡」
但老太太卻已極其不耐煩地擺擺手,重新抓起了放大鏡,語氣急促:「好了好了,小伙子,別打擾我了,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就差臨門一腳了———.」
說完,她便立刻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那本筆記,仿佛鐘鎮野從未出現過。
鍾鎮野默然佇立片刻,又抱著微弱的希望,走向附近一個穿著五四時期學生裝、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對方正對著一卷竹簡苦苦思索。
「朋友,你在這裡—」
「噓!」
那年輕男子猛地抬頭,食指抵唇,眼神灼灼:「勿要喧譁!我正在演算這『極樂能量守恆悖論」,此處能量生生不息,違背常理,必有其詭詐根源!我已窺得一絲門徑,莫要擾我靈思!」
他又找到一個穿著六十年代勞動布工作服、工程師模樣的人,對方正對著一塊刻畫著複雜機械結構的石板發呆。
「同志,請問—」
「參數—還差幾個關鍵參數————」工程師頭也不抬,喃喃自語:「這反重力懸浮系統的核心結構只要破解了能量傳導效率的峰值區間—就能證明它是可以被動搖的....」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人,得到的回應大同小異。
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懷揣著各自最初的目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徹底沉迷在這片知識的汪洋里。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無限接近那個終極答案,都被那種「即將揭曉」的巨大期待感和探索過程本身所帶來的顱內高潮般的快樂深深俘獲,無法自拔,樂在其中。
他慢慢回汪好和林盼盼身邊。
她們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汪好的筆尖在獸皮上劃得飛快,林盼盼的指尖幾乎要嵌進那本厚書的封皮里。
鍾鎮野看著她們眼中那熾熱、專注、充滿希望卻令人不安的光芒,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任何打斷,在此刻都顯得徒勞且殘忍。
他沉默地轉過身,沿看來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座吞噬了無數時間與心智的巨型藏書閣。
重新站迴廊下,遠處仙島的縹緲樂聲和若有若無的歡笑聲再次隱約傳來,與身後那片死寂而狂熱的知識之海形成詭異對比。
他望看這片看似極樂、實則無比詭異的天地,緩緩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次,依舊一無所獲,反而增添了更深的凝重。
「鍾隊長,為何在此獨自嘆氣?可是這極樂盛景,也難解你心中塊壘?」
一個陰柔中帶看幾分懶散笑意的聲音,從側面的廊柱陰影處傳來。
鍾鎮野偏過頭,看見戚笑正懶洋洋地倚在一根朱紅色的廊柱上。
他黑色的衣襟隨意地開著,露出略顯蒼白的胸膛,臉上帶著縱情聲色後特有的慵懶足,以及一絲他慣有的、仿佛看戲般的譏消。他一條手臂摟著一個雲鬢微亂、面色潮紅、眼神迷離恍的女仙人,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卷弄著對方一縷烏黑的髮絲。
鍾鎮野的眉頭下意識地皺緊:「戚笑?你似乎很享受這裡。」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所有人都沉迷在這些虛妄的快樂里,我們還怎麼離開?怎麼完成任務?」
「目的?任務?」戚笑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像羽毛搔過心尖,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鍾隊長,別那麼嚴肅嘛。我是個寫恐怖小說的,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讀者看一個懸疑故事,若想提前猜到作者布下的結局,無外乎那麼幾種法子。」
他伸出第一根修長蒼白的手指,懶懶地指向身後那巨大的藏書樓:「其一呢,就是做個最認真、最痴迷的讀者。不放過作者埋下的每一處細節、每一個伏筆,抽絲剝繭,窮盡所有線索,硬生生靠汗水和時間堆出一條通往真相的路。這需要極致的熱愛、耐心,以及——一點點運氣。」
他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接著,他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這其二嘛,就是徹底地代入。」
「忘掉自己是個讀者,徹底成為書里的人一一作者雖然不會把每個角色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出來,但他們的行為邏輯、愛恨情仇,早已在落筆時就設定好了,你若能完全變成他們,感他們所感,思他們所思,無論正派反派,英雄小丑,你自然能知道他們下一步想幹什麼,最終會走向何方,這樣,結局對你而言,也不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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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第三種呢?」鍾鎮野盯著他,追問道。
戚笑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邪氣和玩味的笑容,手臂將懷中的女仙人摟得更緊了些:「這其三嘛——-就是像我這樣,試著不去鑽書的牛角尖,而是跳出來,去揣摩一下「作者』本身的心思一一他為什麼要布置這樣一個局?他的惡趣味在哪裡?他真正想表達的核心、或者說他想掩蓋的核心,究竟是什麼?」
他輕笑一聲,用下巴蹭了蹭女仙人散發著馨香的頭頂:「不過吶-鍾隊長,你不是寫故事的人,怕是沒這份洞察力和———瘋勁兒,學不來的~」
他似乎失去了談論這個話題的興致,轉而用一種膩人的腔調問懷中的女仙:「寶貝,你方才說,接下來想做什麼來著?」
那女仙人眼神迷濛,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嬌聲語:「妾身還想嘗嘗那千年陳釀的滋味.」
「好!說得好!人生得意須盡歡!」
戚笑放聲大笑,摟著她搖搖晃晃地轉身,仿佛醉般朝著廊外雲霧深處走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傳來:「鍾隊長,路指給你了至於怎麼走,走哪條—可得看你自己了—」
鍾鎮野獨自留在原地,廊下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沒有去問戚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和自己說這些話,反正,對方多半也不會說實話:哪怕說了,自己也不會多相信。
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斂如潭,所有情緒都被壓下,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一定要先「沉迷」進去,才能找到破解謎題的方法嗎?
可若真的徹底沉溺其中,被同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又該如何掙脫?
豈不是永遠留在這裡,成為那些「前輩」中的一員?
不———自己這些人,和「前輩」們不同。
自己這些玩家,是有副本任務的。
到了時間、沒能完成任務,是要被抹殺的!
想到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個副本《夢》中,與本我的那場殘酷廝殺。
正是戰勝了那份源自生命本能、幾乎無法抗拒的原始欲望,他才真正學會了如何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難道這就是我與他們不同的地方?」
鍾鎮野暗自思:「因為我已經直面過最深的欲望並戰而勝之,所以對這些『沉迷」,反而能多一分免疫力?別人無法抗拒那份極致誘惑,而我因為早已認清並掌控了那份『本我』的衝動,反而能更清醒地意識到危險,更容易地從那種狀態里『拔」出來?」
他無法確定。
這只是一個基於自身經歷的推測,甚至帶著幾分僥倖,但眼下,現實赤裸而殘酷一以「揭露」為目的的行為,都毫無例外地陷入了新的沉迷,似乎,真的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甚至,這一次,只有自己了。
除了··親自沉下去試一試。
一種沉重的決意,緩緩取代了眼中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