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另一路
一段時間前。
鄭琴一行人行走在一條漫長而壓抑的甬道之中。
空氣凝滯,只有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並非空白,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色彩斑駁卻依舊能辨其形的壁畫,這些壁畫的內容無一例外,全是各種宏大、詭異或莊嚴的祭祀場景。
目光所及,可以看到頭裹黃巾、狂熱吶喊的起義軍正在焚燒官倉,煙霧扭曲如同通往天界的階梯;
可以看到白衣飄飄、朝拜無生老母的信眾在烈焰中面帶微笑,仿佛迎接新生;
可以看到藏地密宗的喇嘛圍繞著巨大的曼茶羅進行著繁複的儀軌,法器閃爍著幽光;
可以看到薩滿戴著猙獰面具,在篝火與鼓點中瘋狂舞動,與無形的「靈」溝通;
甚至還有秦始皇封禪泰山、漢武帝祭祀后土、歷代帝王在天壇圜丘祭天的模糊景象——
各種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祭祀畫面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風格迥異,卻又詭異地呈現出某種內在的、對「獻祭」與「溝通」的共同痴迷。
鄭琴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些壁畫,一向冷靜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震動之色。
她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拂過一幅描繪著龐大活人獻祭場景的壁畫,輕聲道:「難道說——歷史上這些著名的、甚至改變了王朝命運的大型祭祀事件,背後都並非簡單的信仰或政治操作,而是和這所謂的極樂仙尊——不,是和這怨仙』的計劃有關?「
戚笑抱著胳膊靠在一旁,聞言發出一聲嗤笑,語氣充滿了玩世不恭的嘲諷。
「鄭大隊長,你這聯想力可真豐富。「
他幽幽道:「說不定就是這裡的主人閒得無聊,或者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
把聽說過的大場面都刻上來了呢?給自己編個牛逼的出身,這種事兒古往今來還少嗎?」
自強小隊的張叔卻緩緩搖頭,面色凝重地開口:「戚先生,話不能這麼說。
我們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無論是五濁城的混亂,極樂宮的虛偽,還是那條被改造的白蛇,乃至鍾隊長開啟副本的那面錮怨銅照』,其表現出來的特質,都是跨越了極長的時間維度,強行糅合了無數本應毫不相干的文化符號和力量體系。」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若說這一切背後沒有一隻跨越千年、始終存在並運作的黑手,反而更難以解釋。或許,真的有一股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在漫長的時光中,一直在準備著一個——宏大而恐怖的計劃。「
「真要是這麼牛逼,那麼,這裡根本不是我們幾個人能夠撼動的。」戚笑不以為意地說道。
一旁的江小刀忍不住冷哼一聲,話語像淬了冰的刀子:「戚大作家,你要真像你自己吹的那麼牛逼,能隨便改寫劇情,咱們剛才在下面也不會死那麼多人了!黃叔、常海他們——你怎麼不直接把整個副本劇情都改了,讓大家躺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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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會耍嘴皮子和坑自己人算什麼本事?」
戚笑臉上的玩味笑容瞬間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幽深,他看向江小刀,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似乎覺得這個憤怒的「角色」格外有趣,剛想開口一邏輯小隊的高個子隊員,代號「大剛」的西裝男,已經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如同一堵沉默的鐵塔,攔在了戚笑和江小刀之間。
另一邊,胖子和瘦子兩名隊員也無聲地靠近江小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示意他冷靜。
鄭琴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不容置疑的威嚴:「都少說兩句,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保存體力,集中精神應付眼下的情況,這條甬道——快到盡頭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甬道的前方,隱約出現了一片不同於壁畫畫卷和長明燈的光亮,那光更自然,也更——空曠。
眾人收斂心神,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走出甬道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目光一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無比的天然洞窟邊緣,洞窟中央,是一個用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規模駭人的圓形祭壇。
祭壇高聳,分為數層,每一層都刻滿了比甬道壁畫更加複雜、扭曲、無法理解的圖案和符文。
而在祭壇下方,環繞著祭壇基座的,是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石像!
這些石像無一例外,全都保持著最虔誠的跪拜姿勢,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
它們的雕刻技藝極為精湛,身上的衣物、配飾、髮型都極其考究,清晰地顯示出它們來自天南地北、不同時代、不同文化背景一有中原寬袍大袖的文士官吏,有草原皮裘辮髮的騎士,有身披袈裟的僧侶,有頭戴羽冠的祭司,甚至還有異域面孔的商旅——
然而,與極樂宮中那些面帶狂熱幸福笑容的乾屍截然不同,這些石像的臉上,雕刻出的表情卻是極致的痛苦、猙獰、怨恨!
它們張大嘴巴,仿佛在無聲地吶喊,眼睛扭曲,肌肉緊繃,每一道皺紋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絕望和詛咒!
看它們的樣子,仿佛在跪拜的瞬間,承受了世間最可怕的折磨。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怨念,如同實質的寒氣,從這數百尊痛苦跪拜的石像群中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空間。
「這——這裡的感覺——」玲玲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聲音有些發顫。
陳勇生握緊了拳頭,濃眉緊鎖:「和外面那些笑臉的,完全相反——但都邪門得很!」
鄭琴目光銳利地掃過這些石像,又抬頭看向那沉默而巨大的黑色祭壇,沉吟道:「極樂宮展示極樂』的成果,而這裡——更像是收集極樂』背後真正代價的地方——或者說,是製造那種'極樂』燃料的工場?「
就在這時,她像是突然心有所感,手指無意識地在虛空中快速掐算了幾下,
臉色微微一凝。
她慢慢轉過頭,指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尊穿著儒生袍服、做文士打扮的石像,
輕聲道:「大剛,打碎它。「
大剛沒有絲毫猶豫,低吼一聲,裸露的皮膚瞬間泛起冰冷的金屬光澤,他踏步上前,右臂如同重錘,帶起一股惡風,狠狠地砸向了那尊文士石像!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石像並非如同普通石頭般碎裂崩飛,而是它的「表層」應聲破裂,如同被打碎的蛋殼或石膏外殼,嘩啦啦地脫落下來!
石像內部,並非實心,也不是支撐結構,而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與石像外表一模一樣古代儒生服飾的男人!
他保持著同樣的跪拜姿勢,皮膚飽滿,甚至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潤,臉頰豐盈,頭髮烏黑,連衣服的布料都仿佛是新的一般,除了緊閉的雙眼和毫無呼吸心跳的跡象,他看上去根本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剛剛陷入沉睡的古人!
「這?!」方詩蘭掩口驚呼。
鄭琴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人」身上的衣物細節,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衣料的織法和紋樣,又看了看冠飾的造型,聲音帶著篤定:「這經緯線的編織方式,還有這刺繡的針法紋樣——是漢代。而且,是東漢時期特有的工藝。「
張叔也蹲在一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那「人」的脖頸處,感受了片刻,臉色更加凝重:「可是—這身體的彈性和狀態——太詭異了,剛死之人都不可能保持得如此——新鮮』,這簡直像是時間在他身上完全停滯了——」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具如同沉睡的漢代儒生屍體,仿佛因為接觸了空氣,或者被打斷了某種平衡,飽滿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水分、變得灰暗、乾癟、塌陷下去!
它烏黑的頭髮轉眼枯白脫落,華美的衣物如同經歷了千年的時光,瞬間腐朽、碳化、化為飛灰!
不過短短兩三息的時間,一具「鮮活」的屍體,就在眾人眼前,徹底風化、
坍縮,變成了一堆裹在破敗布片中的森森白骨!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都駭然失色,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個幽冷、乾澀、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人極不舒服的惋惜和——責備?
「唉——何必呢——」
「他也是你們的前輩啊——一千八百多年前,他為了助天下人早日脫離苦海、共登極樂淨土,自願捨棄皮囊,以最痛苦、最怨恨的方式死去,將那份極致純粹的執念奉獻於此,只為了在此靜靜等待那極樂降臨的時刻——「
「可惜啊——千餘年的等待與堅守,竟被你們如此輕飄飄地破壞了。」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眾人猛地循聲望去,心臟驟然收緊。
只見祭壇一側的陰影中,一個身影緩緩渡步而出。
眾人看不太清此人具體的模樣,只能隱約看見他穿著一種難以界定時代的、
似乎是多種宗教服飾混合而成的暗色長袍,面容乾瘦,眼神渾濁而明亮,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他就站在那裡,仿佛早已與這片充滿怨念和詭異的祭壇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