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車直直地沖了過去。
「嘀——」
對面車道上一輛貨車鳴著笛衝過來。
他猛打方向盤,車頭一偏,擦著貨車的保險槓沖了過去。
然後是「砰」的一聲。
車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
安全氣囊彈出來,把他拍在座椅上。
他頭暈目眩,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額頭上流下來。
伸手一摸,是血。
他解開安全帶,想推開車門。
門推不開,變形了。
他從車窗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走到路邊,坐在地上。
有人跑過來,問他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他搖頭,說不出話。
救護車來了,把他送進了醫院。
額頭縫了七針,肋骨裂了兩根,但命保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嗡嗡響。
剎車怎麼會失靈?
那輛車上個月才做的保養。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想打電話讓人去查。
手機屏幕上,一條新簡訊。
「馬局長,這只是開始。」
沒有署名。
他的手一抖,手機掉在床上。
那天夜裡,馬承恩翻來覆去睡不著。
病房裡很安靜,走廊里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
他盯著那片光,睡不著。
閉眼,睜眼,閉眼,睜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四面都是白色的牆,沒有窗戶。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
他走過去看。
是個男孩,六七歲,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身上蓋著白色的布,只露出臉。
他盯著那張臉,感覺有點眼熟。
男孩睜開了眼睛。
「馬局長。」
男孩的聲音很小,但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領養手續,是你簽的字。」
男孩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白布滑落。
他的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肚臍。
「馬局長,你知道後來我怎麼樣了嗎?」
馬承恩想跑,但腿動不了。
男孩從手術台上跳下來,光著腳,走到他面前。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黑黑的地方,讓我躺在一張很涼的床上。然後有人給我打了針,我就睡著了。」
男孩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疤痕。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這裡好疼。他們說我的心臟沒有了。」
男孩抬起頭看著馬承恩。
「馬局長,沒有心臟,我怎麼還活著?」
馬承恩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挖了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一個洞,洞裡面是空的。
男孩手裡捧著一樣東西,紅紅的,還在跳。
「馬局長,你幫我保管了四年的心臟,我現在要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護士查房的時候,馬承恩已經死了。
他躺在床上,臉朝上,眼睛睜著。
監護儀的線從他身上脫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死亡證明上寫著:心肌梗死。
但搶救的醫生說,他的心梗很奇怪——冠狀動脈沒有明顯的堵塞,但心肌大面積壞死,像是什麼東西把它從裡到外撕碎了一樣。
馬承恩死了。
濟城第一人民醫院副院長喬玉珍,死在器官移植中心的手術室里。
那是她每周固定的手術日——周三,三台腎臟移植手術。
早上七點半,她到了醫院。
換好手術服,走進手術室。
第一台手術的病人已經推進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患者,慢性腎衰竭。
麻醉師正在準備,護士在清點器械。
喬玉珍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
水很涼,她皺了皺眉,調了一下水溫。
洗著洗著,她感覺水流變小了。
她以為是水壓的問題,沒在意。
但水流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伸手去擰水龍頭,擰到最大,還是滴。
「水管有問題?」她轉身問旁邊的護士。
護士也發現了,另一個洗手池的水龍頭也是滴。
「我去叫後勤。」護士出去了。
喬玉珍站在那裡,手上全是肥皂泡。
她等了一會兒,護士沒回來。
她走到手術台邊,用消毒濕巾擦手。
擦著擦著,她感覺手術室里太安靜了。
麻醉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護士也不在。
只有病人躺在手術台上,被綠色的手術布蓋著。
她掀開手術布的一角,看了一眼病人的臉。
病人的眼睛是睜著的。
直直地看著她。
「喬院長。」病人的嘴動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還記得我嗎?」
喬玉珍的手一抖,手術布從手裡滑落。
她不認識這張臉。
「你不記得我了?」病人的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容,「你給我做過體檢的。你說我的身體很好,可以去做手術。」
喬玉珍後退了一步。
她想起了什麼。
那些孩子。
那些從仁愛福利院送來的孩子。
她給他們做過「健康評估」。
每一個她都檢查過,聽心跳,量血壓,抽血化驗。
然後在報告上寫:身體各項指標正常,符合手術條件。
她知道那些孩子要做什麼「手術」。
但她不在乎。
每評估一個,兩萬塊。
錢打到她的帳戶上,從不拖欠。
「喬院長。」病人從手術台上坐了起來,手術布滑落,露出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胸口的,腹部的,腰側的,大腿內側的。
「你幫我檢查了那麼多次,我一直想謝謝你。」
病人伸出手來。
那隻手上,沒有皮膚。
鮮紅的肌肉裸露著,青色的血管在跳動。
喬玉珍轉身想跑。
手術室的門關著,推不開。
她拍門,喊,沒人應。
轉身,病人已經從手術台上下來了。
站在她面前,渾身沒有皮膚,鮮紅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那張臉也沒有皮膚,嘴唇是兩片鮮紅的肌肉,牙齒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喬院長,別怕。」那隻沒有皮膚的手按在了她的胸口上,「我給你檢查一下心臟。」
喬玉珍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握住了。
那隻手穿過她的皮膚、肌肉、肋骨,直接握住了她的心臟。
然後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