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外環線以北三十公里有一座鎮子,叫石門鋪。
石門鋪依山而建,進出只有一條盤山公路。
鎮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四千人,街面上最顯眼的建築是一棟貼著白瓷磚的三層樓房。
樓房頂上的招牌寫著「石門鋪福利中心」。
福利中心的實際掌控者叫曹德慶,五十九歲。
曹德慶的表面身份是福利中心的院長,管理著石門鋪及周邊三個鄉鎮的孤寡老人收容事務。
他的實際業務是將收容的老人當作廉價勞動力出租給周邊的磚窯、煤場和採石場,從中收取中介費。
石門鋪福利中心登記在冊的收容老人共有二百一十三名,但常年住在福利中心裡的不到一半。
其餘的老人分散在石門鋪周邊的各個勞動場所,住在工棚里,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伙食是一天兩頓稀粥加鹹菜。
曹德慶向用工方收取每人每天八十塊的勞務費,其中五塊作為老人的伙食費,剩下的七十五塊全部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這項業務持續了十六年,前後有超過四百名老人經他的手被送到各個勞動場所。
其中有三十七人在勞動中死亡,死亡原因包括中暑、塌方、機械事故和營養不良引起的基礎病惡化。
曹德慶處理死亡的方式是讓福利中心的醫生開具自然死亡證明,然後把屍體送到龍城殯儀館火化,骨灰寄存三年無人認領後集中掩埋。
他的辦公桌抽屜里有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記錄著十六年間每一筆勞務中介費的收支明細。
他的罪惡值是六萬三千點。
第二個目標叫曹德慶的兒子曹金寶。
曹金寶三十五歲,石門鋪福利中心副院長,負責與用工方對接和分配老人的勞動崗位。
他每天早晨開著一輛白色麵包車到各個工棚巡視,把生病的老人從工棚里拖出來送回福利中心,把剛收進來的老人填進空出來的床位和勞動崗位。
他的麵包車后座拆掉了,車廂地板上常年鋪著一張防潮墊,墊子上有深褐色的陳年污漬。
曹金寶手裡有一份手寫的分配名單,記錄著每個老人被分配到的勞動場所和上崗日期。
這份名單每月更新一次,舊版本在他臥室的床板下存檔。
他的罪惡值是三萬八千點。
第三個目標叫許文秀。
許文秀四十七歲,石門鋪福利中心的護士長,負責給老人們出具健康證明。
她的工作是在老人們被送進勞動場所之前進行體檢,在體檢表上填寫「身體狀況良好,可從事一般體力勞動」之類的結論。
老人們真實的健康狀況被掩蓋在統一的合格結論下面。
許文秀在福利中心工作了十一年,出具過超過兩千份虛假的健康證明。
她的抽屜里常備三枚不同醫生的印章,根據用工方的要求選擇使用哪一枚。
她的罪惡值是兩萬一千點。
第四個目標叫劉德彪。
劉德彪四十三歲,曹德慶的妻弟,石門鋪福利中心的安保負責人。
他的職責是看管福利中心的大門和防止老人們逃跑。
石門鋪福利中心的大門是一扇焊接的鐵柵欄門,白天虛掩著,晚上上鎖。
劉德彪養了兩條狼狗,拴在院子裡,晚上放出來在圍牆內巡邏。
十六年間有十一名試圖逃跑的老人被劉德彪抓回來,其中有三人被打斷了腿,在工棚里拖著斷腿繼續幹了幾個月後去世。
劉德彪的罪惡值是一萬七千點。
林默的意識落在石門鋪上空。
時間是下午兩點。
盤山公路上的車流量稀疏,陽光把福利中心的白瓷磚牆曬得發燙。
曹德慶在三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份新送來的收容名單。
這一批有六個人,都是鄰縣鎮子上無兒無女的老人,被街坊發現生活不能自理後送了過來。
曹德慶用鉛筆在名單上圈了兩個名字,在旁邊批註了「礦場」兩個字。
曹金寶在鎮子東頭的磚窯里,正和磚窯老闆談下一批老人的勞務價格。
磚窯老闆嫌上一批老人幹活慢,要求換一批年輕點的過來。
許文秀在一樓醫務室里,正在填寫一摞空白體檢表的姓名欄。
劉德彪坐在門衛室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兩條狼狗趴在他腳邊的水泥地上打盹。
林默開始預設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整棟福利中心大樓和石門鋪周邊的地形。
福利中心大樓是一棟老建築,外牆的白瓷磚是後來貼上去的裝飾層。
大樓的電路系統沒有經過規範化改造,電錶箱裝在二樓樓梯間的牆壁上,內部接線雜亂。
醫務室里的消毒櫃是一台用了十五年的舊機器,櫃門密封膠條已經老化發硬。
院子裡東南角有一口旱井,井口蓋著一塊水泥蓋板,蓋板的鋼筋骨架在多年風雨中鏽蝕。
劉德彪坐的那張塑料凳子的四條腿中有一條腿的塑料已經發脆開裂。
曹金寶的白色麵包車停在磚窯外面的土坡上,手剎拉杆的棘輪在長期使用中磨損嚴重。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下午兩點十五分。
二樓樓梯間的電錶箱內部發生了一次接線端子的鬆動。
鬆動的原因是晝夜溫差導致的銅芯熱脹冷縮。
接線端子脫落時產生了一簇電弧,電弧擊穿空氣打在電錶箱的鐵皮外殼上,發出一聲脆響。
電錶箱外殼接地不良,電弧電流沿著牆面鋼筋傳導到了一樓的醫務室。
醫務室里的消毒櫃在電流衝擊下內部電路短路,櫃門密封膠條在高溫中熔化,櫃內積累的醫用酒精揮發物被點燃。
消毒櫃的玻璃門被炸開,火焰點燃了桌面上散放的體檢表格和醫用棉球。
許文秀在火起時站起來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身後的藥櫃底部。
藥櫃晃了一下,頂層的一個玻璃瓶掉下來砸在她的肩膀上。
瓶子沒有碎,但她的身體被砸得向一側傾斜。
她伸手去扶桌沿,手掌撐在了一塊碎玻璃上,手掌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進了桌上燃燒的體檢表格里。
她縮回手跑向門口,拉開門衝出了醫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