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田德貴從環境監察所出來,騎上一輛舊電動車往鎮上的飯店走。
他騎到半路時,遠遠看見洗煤廠方向冒起了黑煙。
他停下電動車,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賀長山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是嘈雜的人聲和噼啪的火聲。
田德貴問了一句「咋回事」,電話就斷了。
他騎上車繼續往前走,準備去洗煤廠看看。
沒騎多遠,他看見路邊的一棵槐樹被風吹得搖晃。
風不大,但槐樹的一根老枝幹從主幹上裂開,就懸在他頭頂的正上方。
田德貴沒有抬頭,他正扭頭看洗煤廠方向的煙。
裂開的枝幹在風中發出一聲脆響。
田德貴猛地抬頭,已經晚了。
那根兩米多長的老枝幹從高處砸下來,正好砸在電動車的前輪上。
車頭一歪,田德貴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溝里。
溝不深,但溝底散落著碎磚頭和石塊。
田德貴的頭磕在一塊石頭上,血從額角流出來。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右腿被電動車壓住了。
他蹬了幾下,發現自己使不上勁,右腿的骨頭像是斷了。
他仰面躺在溝底,看見槐樹的影子投下來。
有煤灰從樹冠上簌簌落下,落進他的眼睛和嘴裡。
田德貴抹了一把臉,手心裡全是黑灰。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額頭上的血越流越多,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
下午兩點。
銅鑼鎮洗煤廠的火災被撲滅。
倉庫和洗煤車間燒毀,辦公樓過火面積超過一半。
賀小川的遺體在排水溝盡頭被發現,死因為溺水窒息。
賀長山被送到醫院後診斷為中度燒傷和電擊傷,左手臂神經受損。
他躺在病床上時,調查人員找到了他藏在辦公室里的排污台帳和紅包記錄本。
田德貴在溝里被發現時已經沒有了呼吸,死因為顱腦損傷合併失血。
他的手機里留著一條沒有發出去的簡訊,上面寫著「賀哥你廠里到底咋了」。
銅鑼鎮隨後對洗煤廠進行查封,廠後的溝道污染被列為重大環境案件。
下游村莊的水樣檢測出多種重金屬超標。
賀長山在病床上被正式批捕。
林默從銅鑼鎮上空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再次攀升。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還在流動。
新的目標出現在龍城北面九十公里處的青石口鎮。
青石口鎮以養殖奶牛聞名,鎮子周邊有大片大片的草場和飼料田。
鎮子西邊有一家規模不小的乳製品加工廠,專門生產學生奶和營養奶。
加工廠的老闆叫馬永昌,五十八歲。
馬永昌的加工廠把過期的學生奶和營養奶重新打碼後包裝出售。
他收購小散戶的不合格原奶,摻入工業明膠和香精,再按鮮奶價格賣給學校和機關食堂。
青石口鎮附近三所小學的學生奶都從他廠里進貨。
五年來,有數百名孩子出現不同程度的腹痛、腹瀉和過敏。
馬永昌的罪惡值是八萬一千點。
第二個目標叫馬永昌的胞弟馬永發。
馬永發四十六歲,加工廠的品控主任,專門負責把不合格原奶的檢測報告改掉。
他還負責聯繫印刷廠製作新的生產日期噴碼。
他的罪惡值是三萬九千點。
第三個目標叫趙金奎。
趙金奎五十歲,青石口鎮教育辦公室的負責人,分管各學校的後勤採購。
馬永昌每學期給趙金奎送一次大額現金,趙金奎便強令各學校繼續採購「永昌牌」學生奶。
他的罪惡值是兩萬七千點。
林默的意識落在青石口鎮上。
時間是上午十點,草場上的風帶著牛糞和青草的氣味。
馬永昌在加工廠後面的辦公樓里,正和馬永發討論下一批過期奶的重新打碼計劃。
趙金奎在鎮教育辦公室的小會議室里,正在給各學校後勤負責人開新學期採購會。
林默開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加工廠、辦公樓、倉庫和教育辦公室。
加工廠的冷庫建在辦公樓後面,冷庫的制冷機組已經老化,管道上包著一層薄薄的保溫棉。
冷庫旁邊是包裝車間,車間裡的噴碼機就架在傳送帶旁邊。
噴碼機的電源線被工人用膠布纏了好幾處,有一處就搭在蒸汽管道上。
教育辦公室的三樓陽台外沿有一塊鬆動的裝飾板,板子被風一吹就輕輕晃動。
趙金奎開會的會議室窗戶正對著陽台。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十點十分。
馬永發在包裝車間裡蹲下身子,把一堆剛換過噴碼的學生奶箱子推進冷庫。
他的一隻袖子掛在噴碼機的支架角上,支架順勢歪了一點。
噴碼機的電源線從蒸汽管道上滑下來,膠布在管道高溫下慢慢軟化。
馬永發推著箱子進了冷庫。
冷庫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門鎖咔噠一聲扣上了。
門外的噴碼機電源線膠布徹底鬆開,一根裸露的銅線搭在蒸汽管道上。
包裝車間的燈突然閃了幾下。
馬永發在冷庫里聽到了外面傳來一陣短促的電流聲。
他轉身去推門,發現門從外面卡住了。
他用力拍了幾下門板,冷庫里的寒氣凍得他縮起脖子。
他想起冷庫里還有一個應急報警按鈕,就在靠牆的貨架旁邊。
馬永發小步跑過去,按下按鈕。
按鈕陷進去了,但外面沒有一點反應。
按鈕的線路早就被冷庫凝水浸壞了。
馬永發拍門,喊人,聲音在冷庫里悶悶地響。
冷庫頂上的製冷管道開始發紅。
那是制冷機組過熱的表現。
馬永發穿著單薄的工作服,縮在貨架旁邊。
他的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臉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冷庫的溫度表指針停在零下十八度。
馬永發的眼皮越來越沉,身體沿著貨架滑坐在地上。
上午十點二十分。
馬永昌在辦公樓里看見包裝車間方向有工人跑來跑去。
他走出去,看見工人們圍在冷庫門口。
馬永昌讓人拿撬棍把冷庫門撬開。
門開後,冷氣像白霧一樣湧出來。
馬永發倒在裡面,身體已經僵硬。
馬永昌沒有走進冷庫,他只是站在門口看。
他的表情像凍住了一樣。
工人們把人抬出來,做急救的做急救,打電話的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