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的腳步聲在通道里發出空空的迴響。
窯壁上掉下一小塊耐火磚,落在沈小勇腳前。
他沒有停步。
他走到通道深處,用手電照著窯壁上的一處鼓包。
那鼓包在高溫下崩開,碎片向四處飛濺。
其中一片打在沈小勇的額頭上。
他往後一仰,手裡的電筒掉在地上。
他的後腦撞在了通道邊的鋼纜卡扣處。
卡扣末端那幾根磨斷的細絲像針一樣刺進他的後頸。
沈小勇整個人貼在鋼纜上,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工人們嚇得不敢動。
沈小勇順著鋼纜滑坐下去,後頸上的血順著鋼纜往下流。
通道頂上的石棉瓦被他的衝撞震鬆了幾塊。
其中一塊掉落下來,砸在他的頭頂。
他倒在通道里,不再動彈。
上午十點五十分。
沈茂才站在二樓窗邊,看到清灰通道口圍了一堆人。
他下了樓,沒有去通道,而是走向豎窯旁邊的出灰口。
出灰口下方停著一輛裝灰的手推車。
手推車的鐵斗里盛著半斗剛出來的石灰粉。
沈茂才站在旁邊,想等工人們把灰運走。
豎窯頂部的加料口傳來一聲悶響。
是那幾塊鬆動的石頭滾進了窯里。
窯內灰燼被砸得騰起來,從出灰口噴出一股白煙。
沈茂才被白煙撲了臉。
他的眼睛和嗓子像被火燒了一樣。
他劇烈地咳嗽,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出來。
他向後倒退,手推車的鐵斗被他的身體撞翻。
半斗石灰粉從斗里傾出來,潑在他的頭和肩膀上。
白色的粉末鑽進他的鼻孔和耳朵。
他跪在地上,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被石灰粉燒灼著。
他用手去摳嘴,指尖上也全是灰粉。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斷斷續續。
上午十一點十分。
田文順在保障所里聽到外面有人喊石灰廠死了人。
他合上卷宗,拿起手機往外走。
他走到一樓走廊時,樓上的一根水管突然爆裂。
水從天花板板縫裡大量流下來。
走廊地面轉眼間積起一層水。
田文順的鞋底在水裡打滑。
他抓著牆邊的扶手往前走。
扶手上有一截舊鐵管,鐵管頂端缺了個護套。
田文順的手在濕滑中滑脫,身體向前衝去。
他的前額撞在鐵管頂端的毛刺上。
他仰面摔倒在水裡。
血從他的前額湧出來,在水面上漾開。
他的手機掉在身旁,屏幕亮著,顯示的正是石灰廠去年那份被壓下的工傷報告。
下午四點。
石龍壩鎮的石灰廠被停業整頓。
沈小勇死因是後頸刺傷和顱骨骨折。
沈茂才死因是吸入性灼傷和窒息。
田文順死因是顱腦損傷和失血過多。
廠里和保障所之間的利益輸送被調查人員翻了出來。
九個死於窯內事故的工人家屬被重新走訪。
石龍壩鎮開始對全鎮的粉塵污染進行全面治理。
林默從石龍壩鎮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已經高得驚人。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依舊在前方閃動,像一簇簇不滅的鬼火。
林默繼續前進。
新的光點出現在龍城以南約一百三十公里處的白沙塘鎮。
白沙塘鎮靠著一條不大不小的通江河流,河邊全是采砂碼頭。
鎮子裡的人一半種地,一半在碼頭和砂船上幹活。
其中最大的一個采砂碼頭屬於一個叫胡金龍的老闆。
胡金龍五十九歲,手下養著二十幾條砂船和五六十個工人。
他的砂船在河道里晝夜不停地抽砂,把河床抽出了一個個深坑。
河堤多處塌陷,沿岸的農田在洪水季節被毀了一遍又一遍。
胡金龍還經常用砂船故意撞別人家的碼頭,把人逼出采砂行當。
白沙塘鎮的其他采砂戶被他擠走或打跑的超過半數。
他的罪惡值是五萬九千點。
第二個目標叫胡金龍的弟弟胡金虎。
胡金虎五十歲,砂場的生產負責人,管著那些砂船和工人的排班。
他打跑過好幾個不聽話的工人,用鐵棍把一個人的腿打斷了。
他的罪惡值是兩萬八千點。
第三個目標叫彭建平。
彭建平五十二歲,白沙塘鎮河道管理站的負責人。
胡金龍每月給彭建平送一趟好茶好煙,砂船的超範圍開採便無人過問。
他的罪惡值是一萬七千點。
林默的意識落在白沙塘鎮上。
時間是上午九點,河面上的風帶著濕氣吹過來,吹得碼頭上的彩旗啪啪響。
胡金龍在最靠近河岸的那條大砂船的駕駛艙里,和幾個買砂的人打電話。
胡金虎在碼頭上巡視,讓工人們加快篩砂速度。
彭建平在河道管理站的二層小樓上,剛把一串佛珠繞到手腕上。
林默開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砂船、碼頭、河堤和河道管理站。
大砂船的吸砂管就懸在船舷外,管身粗壯,表面的焊接縫多處生鏽。
船尾的卷揚機齒輪咬合處卡著一塊碎石。
碼頭的篩砂機震動得厲害,機座下的幾個地腳螺栓已經鬆動。
篩砂機旁邊的傳送帶支架上掛著一隻舊鐵鉤。
河堤背水坡的中段有一道裂縫,從堤頂一直延伸到坡腳。
河道管理站二樓的陽台欄杆鏽得厲害,幾根立柱的根部已經朽穿。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九點十分。
胡金虎走到篩砂機旁,看見傳送帶偏了。
他伸手去推傳送帶支架,想把皮帶撥正。
掛在支架上的舊鐵鉤隨著支架的晃動脫了鉤。
鐵鉤掉進傳送帶和滾筒之間。
滾筒被卡住,皮帶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篩砂機劇烈地抖動起來。
底座上的地腳螺栓一顆接一顆崩脫。
胡金虎向後退。
傳送帶從支架上歪下來,沉重的鋼架砸向他的胸口。
他躲開了半邊身子,但右臂被鋼架壓住。
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篩砂機還在帶著皮帶空轉,皮帶的金屬邊刮過地面,濺起一片火星。
胡金虎用左手去推鋼架。
鋼架紋絲不動。
他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
篩砂機突然斜著倒下,整台機身撞在傳送帶支架上。
胡金虎被夾在機器和支架之間。
他張大了嘴,卻只能發出噝噝的吸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