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坊後院的曬場上鋪著大片花生,花生里夾雜著不少發綠髮灰的霉粒。
曬場一角靠牆處立著一台舊炒料機,炒料機的滾筒和支架之間的連接螺栓已經鏽死。
炒料機旁邊是一隻裝滿了油渣的鐵皮斗車,車斗的四個輪子只剩兩個能轉。
麵包車的後廂里堆滿了濕乎乎的油渣袋,車廂底部有幾道細小的裂縫。
市場管理所辦公室的空調外機支架已經鏽蝕,外機在運行中不停顫動。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十點十分。
任鐵柱把麵包車停在後院外,打開後廂門。
一股腐臭的氣味從油渣袋裡湧出來。
他憋住氣,拉出最外面的幾袋油渣。
油渣袋上沾著一層黏糊糊的黑色液體。
其中一袋在往外拖時被車廂底板上的裂口劃破。
油渣從破口處泄出來,散在地上。
任鐵柱罵了一聲,把破袋子甩在牆邊。
他轉身從車上又拖下一袋。
他的腳踩在散落的油渣上,身子一斜。
他往後倒去,後腦撞在了鐵皮斗車的橫把手上。
斗車的把手是鐵打的,上頭滿是毛刺。
任鐵柱的頭皮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捂著後腦站直身子,手上全是血。
他甩了甩頭,血從他指縫裡流下來,滴在油渣上。
他走到曬場中間,想找塊布按住傷口。
他的腳步在花生堆里越走越慢。
頭部的眩暈讓他眼前發黑。
他絆了一跤,面朝下倒進花生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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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霉的花生粒沾滿了他的臉和嘴。
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在花生堆里慢慢安靜下來。
上午十點二十分。
任廣發從屋裡出來,看見任鐵柱趴在曬場中間。
他跑過去,油渣和花生在他鞋底咯吱作響。
他蹲下去把兒子翻過來。
任鐵柱的臉上沾滿了花生渣和油污,臉色像紙一樣白。
任廣發站起來,朝屋裡喊人。
喊了兩聲,沒人應。
他轉身朝屋門走。
他繞過牆角的舊炒料機時,炒料機支架上的鏽螺栓突然崩斷。
滾筒整個從架子上滾下來。
滾筒是生鐵鑄的,表面凹凸不平。
任廣發聽到聲音回頭。
滾筒砸在他的雙腳上。
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的腳踝被滾筒壓住,骨頭碎裂的痛感讓他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躺在牆邊,額頭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滾下來。
血從他被壓住的腳面下慢慢滲出來。
牆上的油漬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上午十點四十分。
霍守業在辦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接到一個電話,說香萬里榨油坊出了事。
他關了空調,拿起桌上的茶杯出了門。
外面的熱浪撲了他一臉。
他走到市場管理所的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太陽。
空調外機在他頭頂的牆架上嗡嗡地轉著。
支架上最粗的一顆螺絲在持續震動中退出了一截。
外機開始向外傾斜。
霍守業正從外機正下方經過。
外機連同支架一起脫離了牆面。
他來不及躲開。
空調外機砸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
他像被拍進地里一樣倒下。
茶杯碎在身旁,水和茶葉濺了一片。
下午三點。
老鴉溝鎮的榨油坊事故被陸續發現。
任鐵柱死在花生堆里,死因是失血後昏迷,呼吸道被花生渣堵塞。
任廣發的雙足被滾筒砸碎,在送醫途中失血死亡。
霍守業死因是顱腦損傷。
香萬里榨油坊被查封。
檢測人員在油樣中檢出了嚴重超標的黃麴黴毒素。
曬場上和麵包車裡的霉變原料被全部封存銷毀。
鎮裡的學校和單位食堂紛紛更換了食用油供應商。
林默從老鴉溝鎮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又跨過了一個整數關口。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還在延伸,暗紅色的軌跡像血管一樣在黑暗中蔓延。
林默將意識投向更遠的山川和平原。
新的光點出現在龍城以西約一百七十公里處的石龍壩鎮。
石龍壩鎮背靠一座石灰岩礦山,礦山上寸草不生。
鎮上有一家規模很大的石灰燒制廠,廠主叫沈茂才,六十七歲。
沈茂才的石灰廠用豎窯燒制石灰石,窯火晝夜不熄。
窯里的煙塵和石灰粉飄到鎮上,落在屋頂、樹葉和人的皮膚上。
石龍壩鎮的街面上永遠蒙著一層白霜。
很多孩子從小就不停地咳嗽,老人的肺里像灌了石灰漿。
沈茂才還雇了一群工人進窯清灰,不提供任何防護。
十一年間,有九個工人在清灰時因窯內坍塌或窒息而死。
沈茂才每次都賠點小錢把人打發走。
他的罪惡值是七萬八千點。
第二個目標叫沈茂才的侄子沈小勇。
沈小勇二十九歲,石灰廠的清灰班組長。
每次進窯清灰前,他都在窯口說窯內溫度不高。
他逼著工人們在還有火星的窯里幹活。
他的罪惡值是三萬四千點。
第三個目標叫田文順。
田文順五十四歲,石龍壩鎮勞動保障所的負責人。
他多次接到石灰廠死傷工人的投訴,但每次都把材料壓下來。
沈茂才的工廠每個月給田文順發一筆「安全津貼」。
他的罪惡值是兩萬一千點。
林默的意識落在石龍壩鎮上空。
時間是上午十點半,陽光照在白花花的街道上,空氣里滿是石灰的味道。
沈茂才在石灰廠二樓的簡易房裡看新一爐的出灰記錄。
沈小勇在豎窯旁清點人數,準備帶幾個工人進窯清灰。
田文順在保障所一樓的櫃檯後整理卷宗。
林默開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石灰廠、豎窯、清灰通道和保障所。
豎窯內壁的耐火磚經過多年燒蝕,已經大片剝落。
窯頂的加料口邊緣有幾塊石頭鬆動,上個月就掉下來過一塊,砸傷了人的肩膀。
清灰通道的頂棚是石棉瓦搭的,瓦片下的木質梁架被窯里的熱氣烘得乾裂。
通道外側有一根豎窯用的鋼纜,纜繩末端的卡扣已經磨損到只剩細絲。
保障所一樓的天花板是舊式的水泥板,板縫裡滲出過樓上的水。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十點四十分。
沈小勇招呼三個工人跟他進清灰通道。
他沒戴安全帽,只包了一條濕毛巾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