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譚行眾人到達中部戰區空港,輪迴繭設備全部下發之時....
北原道,北疆市,荒野深處。
月光冷冽如刀,灑在一地異獸殘骸之上。
腥氣尚未散盡,十六道身影踩著血肉模糊的戰場緩緩收攏陣型。
他們身披玄武重工定製精工動力甲,甲身暗紋流轉,合金表面覆滿獸血與爪痕,沒有一塊完整的光潔.....卻正因如此,才顯出一種百戰餘生的壓迫感。
為首的少年,一頭刺目金髮在月色下灼灼如焰。
小狐。
他隨手甩去短刃上的粘稠血珠,兩柄刃身寒光乍現,隨即利落入鞘。
他咧嘴一笑,沖旁邊那個體魄最為魁梧的少年揚了揚下巴:
「阿鬼,最後這一窩獸潮都清了!整整三個月,天天泡在荒野里,跟他媽野人似的。該回去了吧?我都快忘了蔡姨的紅燒肘子什麼味兒了!」
阿鬼聞言,一直繃得死緊的面孔忽然鬆動,嘴角揚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沒有多說,只是沉沉點了一下頭:
「嗯,該回家了。」
他仰頭朝不遠處一棵被異獸撞斷半截的老樹望去,樹上蹲著一個身影,身形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朗聲道:
「阿斬!別看了,準備收隊!」
黃斬從樹冠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他掃了一眼遍地的戰利品和滿地殘肢,嗓音不咸不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打掃戰場.....兩分鐘。之後,撤。」
戰場之上,十三道身影齊齊應聲:
「是!」
動作如臂使指,割取異獸核心、整理彈藥、相互檢查甲冑損傷,默契幹練。
沒有人多嘴,沒有人掉隊。
任誰來看,這都是一支經歷過千百次廝殺淬鍊出來的鐵血小隊。
這些少年,全都是昔日黃老爹收養的孤兒。
數年前,他們還是一群在鐵龍市街頭巷尾討生活的半大孩子;
如今,最小的也站上了先天境的門檻。
而領頭的三個.....
黃狐、黃鬼、黃斬,十七歲。
先天巔峰。
他們的底氣,大半來自那部《焚身法》。
這套武道真傳,是當年譚行從於鋒那兒軟磨硬泡「打秋風」敲來的.....據說於大少當時肉疼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品階之高,遠超尋常武道高中的公共功法。
可光有功法不夠,還得有資源撐著。
這兩年,林氏集團的修煉藥劑、玄武重工的動力甲與武具,流水一樣送到他們手裡。
他們沒有像普通武道生那樣按部就班地讀高中、刷考核,而是直接扎進荒野清剿隊。
從鐵龍市外圍清剿,到北疆重建後自動劃入北疆荒野清剿序列,這群少年幾乎沒有一天離開過荒野戰場。
獸潮、邪教徒、荒野深處的變異種……一輪一輪硬啃下來,硬是把滿身少年氣磨成了刀鋒上的寒光。
黃狐、黃鬼、黃斬三人自不必說,便是餘下那十三個少年,清一色先天境.....
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武道高中里,都是拔尖的存在。
如今北疆市誰不知道?
林氏集團和玄武重工手下,有一支少年天才組成的清剿小隊。
兩分鐘後,黃斬最後掃了一眼戰場,確認無遺漏後,手一揮:
「全體都有,返程。」
十六具動力甲同步啟動,爆發出赤紅真氣,在月色下拖出一排整齊的光尾,朝著北疆市的方向掠去。
遠處,城市燈火依稀可辨。
那是家的方向。
月光掠過城郊防線的同時,十六道流影整齊劃一地壓低高度,貼著北疆市外環的防禦塔基穿行而過。
青灰色的合金城牆在夜色中泛著幽冷光澤,塔頂的監測陣列無聲旋轉,捕獲他們的身份信標後,立刻放行。
動力甲的推進器在落地瞬間同步熄滅,藍焰餘燼尚未散盡,十六人已在北疆兵部正門前呈戰鬥隊形散開。
值守的哨兵遠遠看見那標誌性的金髮和玄武重工定製甲,連檢驗程序都省了,直接抬手示意放行。
「黃隊,任務順利?」
哨兵隔著崗亭玻璃喊了一聲。
小狐大步走在最前面,抬手比了個「妥」的手勢,腳步卻沒停。
他們穿過兵部前庭那座巨大的金屬門廊,門廊兩側鐫刻著北疆重建以來的功勳名錄,每隔幾米便有一塊全息投影屏滾動播放著各支清剿隊的戰績排行。
第三屏上,「獵犬」兩個字高懸榜首,後面跟著一串令人咋舌的任務數量。
「看,又是第一。」
隊伍里一個瘦高少年咧嘴笑道,順手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
「下次該讓兵部給咱換塊金字招牌了。」
眾人低聲笑了一陣,腳程卻不慢。
穿過兩道隔離閘門,空氣中那股荒野獨有的血腥與硝煙氣終於被兵部內部循環系統的消毒風壓衝散。
任務大廳燈火通明。
正中央那面巨幅光幕上,實時更新的任務面板還在不斷跳動,幾個等候交接的小隊隊長看見他們進來,不約而同地往兩邊讓了讓。
目光掃過那十六具遍布爪痕甲面的動力甲,眼底的複雜情緒一閃而過.....有羨慕,有忌憚,更多的是職業性的敬畏。
黃斬走到交接台前,將記錄晶片嵌入讀卡槽。
光幕上立刻彈出任務詳報:清剿區域、異獸數量、核心回收率、隊員狀態,所有數據自動歸檔。
值班軍官掃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一挑:
「北三區那窩三階變異種……你們全清了?」
「一窩端。」
黃斬淡淡道,伸手取回晶片:
「異獸核心全部剝離,按規上繳。另外有兩具變異個體樣本已低溫封存,在七號貨櫃。」
軍官點點頭,在系統里勾了幾項,印章落下,電子憑證即刻生成。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任務結算會在明早八點前到帳。」
軍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辛苦了。」
黃斬沒再多說,轉身朝著隊伍一揮手。十六人魚貫退出任務大廳,沿著西側走廊朝生活區走去。
腳步聲在金屬走廊里整齊迴響,動力甲關節處的液壓杆發出細微的泄壓聲,像是一頭頭疲倦的猛獸終於被允許卸下爪牙。
生活區在兵部大院西翼,是一棟獨立的六層樓體,灰色外牆,窗口亮著零星的燈火。
樓下種著一排從鐵龍市移栽過來的老梧桐,這個季節葉片已經泛黃,風吹過時沙沙地響。
他們的宿舍在五樓,一整層,十六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小狐第一個沖了出去,金髮被走廊通風口的風吹得往後翻,嘴裡已經開始嚷嚷:
「我先洗澡!你們誰都不許跟我搶熱水!」
「誰稀罕你那間。」
阿鬼慢悠悠地走在後面,聲音低沉,臉上卻終於浮起一點活氣:
「你那噴頭上次我們出任務之前就壞了,水壓小得跟尿尿似的。」
「操!壞了?你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啊。」
走廊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眾人各自推門進屋,鎧甲拆卸的金屬撞擊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誰的抱怨、誰的笑罵。
小狐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不大,二十來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牆角立著武器架,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還是蔡姨和白姨上次來看他們時,硬塞給他的。
他把兩柄短刃從腰間解下,仔細擦乾淨刃面殘留的血漬,才掛回武器架上。
接著伸手扣住胸甲兩側的卡簧,「咔」的一聲輕響,整片前胸甲鬆脫下來。
他長舒了一口氣,把那幾十斤重的合金殼子靠牆放好,又依次卸下肩甲、臂甲、腿甲,最後摘下內襯戰術服上貼滿的傳感貼片,渾身上下一輕,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他靠在瓷磚牆面上,閉著眼,讓那股滾燙的水流衝過後頸和肩胛。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沒沾過床,荒野里的臨時營地只有睡袋和行軍毯,偶爾夜裡被獸吼驚醒,拔刀就是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幾道新疤,不長,但顏色還粉著。
伸手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觸感讓他莫名有些踏實。
隔壁傳來阿鬼的低吼聲,大概是搓背搓到舊傷了。
再隔壁,黃斬的房間安靜得很,只有水聲嘩嘩。
大約四十分鐘後,五樓走廊再次熱鬧起來。
十六個人陸續走出房門,一個個換上了便服。
動力甲卸了,稜角分明的少年氣終於冒出頭來。
小狐套了件黑色連帽衛衣,金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沒完全擦乾,後頸的碎發還在滴水。
阿鬼換了身深灰色短袖,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結,幾道舊疤橫亘其上,他手裡攥著條毛巾胡亂擦著後腦勺。
黃斬最後出來,黑色薄夾克,拉鏈拉到頂,看不出裡頭穿的什麼,頭髮已經干透了,一根根服帖地往後梳著,露出乾淨的額頭。
其餘十三個少年也陸陸續續從各自房間出來,有的還在繫鞋帶,有的嘴裡叼著半塊壓縮餅乾,頭髮都沒來得及吹。
五樓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腳步雜沓,伴隨著壓低了聲音的閒聊和笑鬧。
「走走走,蔡姨的館子這會兒還沒打烊吧?會不會沒吃的!」
「放你屁!咱們那次回去,白姨和蔡姨沒給我們做吃的!」
「嘿嘿!那是!今天我要吃個爽!好久沒吃了!三個月,天天吃烤肉,我都快吐了!」
「別嗶嗶了,快走!」
十六個人說說笑笑,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踏在金屬台階上,震得樓道里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來。
出了宿舍樓,夜風迎面撲來。
北疆十月的夜晚已經帶著寒意,遠處城市的天際線燈火璀璨,鋼鐵叢林裡車流如織,重建區那邊的工程塔吊還在亮著施工燈,整座城市活像一頭匍匐在夜色里緩緩呼吸的巨獸。
他們穿過兵部大院的中軸廣場,朝著大門方向走去。
崗亭里的哨兵換了班,看見這十六個穿便服的少年浩浩蕩蕩走來,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小狐那頭標誌性的金髮,笑了一聲:
「黃隊!這麼晚了還出去?」
「出去吃個飯。」
小狐沖崗亭里揚了揚手:
「要不要給你帶一份?」
「不了不了,站崗呢!「
年輕哨兵連連擺手,又補了一句:
「下次休沐,我請你們哥幾個去蔡姨那兒搞一頓。上次被你們喝趴了,我到現在還不服氣!「
眾人又是一陣笑。
阿鬼路過崗亭時隨手在窗台上拍了一下,震得茶杯一跳:
「行啊,酒量練好了再來,別又三杯倒。「
說說笑笑間,十六人已經到了兵部大門外。
小狐走在最前面,剛跨出那道鐵灰色的大門檻,忽然腳步一頓,回頭張望了一眼:
「阿斬呢?「
話音剛落,黃斬的身影從門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多了一部通訊終端,屏幕還亮著,似乎剛掛斷電話。
步伐不快不慢,但小狐認識他太久了.....那步幅比平時大了半寸,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東西。
眾人齊齊站定,目光匯聚過去。
黃斬走到隊伍前方,把終端揣進兜里,抬起眼,掃過面前這十五張臉。
夜風把他夾克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幾縷剛吹乾的碎發從額前落下來,他也沒伸手撥。
沉默了兩秒鐘。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眼眶卻在同一時刻泛了紅。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竟然隱約能看見一點水光在打轉。
嗓子緊了一下,他清了清,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克制的顫抖.....
「莎莎姐的消息……我的政審過了。「
「我可以參加長城巡遊選拔了。「
「兄弟們.....我們可以上長城,找譚老大,林老大,和虎子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兩滴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但他嘴角還在笑,笑得整張臉都在發亮。
隊伍里靜了一瞬。
然後.....
「操!!「
不知道是誰先吼了這麼一嗓子,緊接著整個隊伍就炸了。
小狐第一個衝上去,一拳捶在黃斬肩膀上,力道不小,捶得黃斬往後退了半步。
但小狐自己眼眶也紅了,金髮在夜風裡亂飛,嗓子卻啞了:
「你他媽……你他媽可算過了!「
阿鬼緊隨其後,話沒說,伸出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黃斬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黃斬差點被他拍岔氣。
但阿鬼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也繃不住了,嘴角咧開。
十三個人呼啦啦全圍上來了。
有人拍肩膀,有人捶胸口,有個瘦高的少年直接跳起來掛到了黃斬背上,被他反手甩下去又笑嘻嘻地湊回來。
鬼哭狼嚎的喊聲在兵部門前的廣場上迴蕩,值班哨兵隔著玻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十六個少年像瘋子一樣抱成一團。
黃斬被圍在中間,被捶、被拍、被揉腦袋,但他的手死死攥著兜里那台通訊終端,指節發白。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這兩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每次廝殺沖在最前面,硬扛最凶的異獸,擋最狠的攻擊,拼命修煉、拼命立功,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
他不是那個叛徒之子,他也能殺邪祟、殺異族,他跟北疆任何一個戰士沒有區別。
他原本是啟明星辰總裁於北辰的兒子。
人類叛徒之子。
那個名字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檔案第一頁,不管他怎麼做、殺多少異獸、受多少傷,那幾個字永遠壓在最上面。
他沒有資格參加聯邦徵兵,沒有資格上長城巡遊,沒有資格觸碰那些真正站在人類最前線的榮耀。
兩年來,他眼睜睜看著徵兵公告發了又撤、撤了又發,而他只能在檔案審查那一欄里永遠看見「待審核「三個字。
可他有一群兄弟。
這兩年,獵犬隊錯過了兩次聯邦徵兵,錯過了整整兩批名額。
小狐、阿鬼、其餘十三個人,沒有一個人提過要撇下他單獨報名的。
誰都沒有開口提過這件事,就像一種默認的默契.....走,就一起走。
上不了長城,那就先清剿荒野,先把北疆這一畝三分地守牢了再說。
他們一直等著他。
而剛才那通電話,於莎莎的聲音從終端那頭傳過來,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
「小斬,恭喜你。政審通過了。玄武重工的聯名背書起了作用,譚行和林東那邊也遞了話.....阿斬!你很爭氣,檔案上的記錄挑不出毛病。準備吧,長城巡遊選拔,你夠格了。「
黃斬當時握著終端的手在抖。
他說不出話,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火。
直到於莎莎在那邊輕笑了一聲:
「別哭啊,丟人。上了長城,你和那幫小子要注意安全阿!「
然後電話掛斷。
他就那麼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緩了足足半分鐘,才走出來。
而現在,他被兄弟們的拳頭和笑聲淹沒,感受著那些拍在肩膀上的掌心裡傳遞過來的滾燙溫度,突然覺得這兩年所有的血、所有的傷、所有的「待審核「,都值了。
喧鬧了好一陣子,小狐率先退後半步,抬臂抹了一把眼角。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酸勁壓下去,然後嘴角一咧,露出一個痞氣十足的笑,嗓音鬆弛下來:
「行了行了!阿斬!瞧你跟娘們兒似的!這是大喜事,哭什麼哭?走!今晚先吃肉!好好慶祝!今天把蔡姨那裡的酒水全都清空了!!好好為阿斬慶祝下!「
「走!!「
十六個聲音匯成一個。
少年們齊刷刷轉身,朝著那條燈火通明的老街大步走去。
金髮的、灰衣的、黑夾克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再交疊。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從他們腳邊打著旋掠過,像是這北疆的深秋也在為他們讓路。
老街的盡頭,有一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館子。
窗口透出熱騰騰的蒸汽,隔著幾十米都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蔥姜蒜爆香和燉肉濃汁的味道。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
《百位土菜館》
這是他們心心念念的家,是他們每次受傷後,聊以慰籍的港灣。
空氣里那陣勾人的香味越來越濃。
小狐步子最大,第一個躥到那扇半舊不新的木門前,抬手就要推。
手剛碰上門把手,忽然又頓住了,回頭望了黃斬一眼。
黃斬還在後頭,被幾個人簇擁著,眼眶的紅色沒退乾淨,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看見了小狐的神色,他明白,小狐這是讓他整理好心情,不要讓白姨和蔡姨擔心。
他沖小狐點了點頭。
小狐見狀咧嘴一笑,回身一把推開門。
「咣.....「
門撞在牆上的吸鐵扣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內熱氣裹著肉香醬香撲面而來,暖黃的燈光灑了一地。
距離北疆重建已經過了四個多月,自從重建後,白婷和蔡紅英就將館子從鐵龍市搬了過來。
現在的館子不大,擺了七八張方桌,靠里的牆邊有一排老式木架,上頭碼著幾罈子自釀的米酒和幾罐醬菜。
牆上掛著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日推薦:紅燒肘子、酸菜燉大骨、辣炒雜碎。
旁邊還貼了一張褪了色的福字,邊角捲起來,被油煙燻得微黃。
灶台在吧檯後面,鍋里的油還滋啦響著。
一個圍著藍布圍裙的中年女人正背對著門口,往鍋里丟一把干辣椒,香味炸開的瞬間,她隨手抄起鍋柄顛了兩下,動作利落得像練過千遍。
旁邊案板上,另一個女人正在切蔥花,刀起刀落,嚓嚓的聲響均勻細密。
「白姨.....!蔡姨.....!「
小狐一嗓子喊出來,聲音亮堂堂的,整個館子的空氣都被震得晃蕩了一下。
「我們回來了!有吃的嗎?「
案板上的刀聲驟然停了。
那個切蔥花的女人轉過身來,五十多歲的年紀,圓臉,眉眼溫和,兩鬢有幾絲白髮,圍裙上沾著麵粉。
她看見門口呼啦啦湧進來的十六個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隨即眼角的細紋慢慢舒展開,笑意從眼底一圈圈漾出來。
「回來了?「
蔡紅英聲音不大,帶一點沙啞,但那種輕柔的語調像一床舊棉被,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
灶台前的女人也轉過身來,她身量高挑,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一雙眼睛又亮又有神,圍裙上油漬斑斑,手裡還舉著那把炒勺。
「喲!「
白婷挑了下眉,炒勺在鍋沿磕了磕:
「我當是誰呢,這麼大動靜.....原來是我們獵犬隊的小英雄們回來了!「
小狐已經竄到吧檯前了,胳膊肘往檯面上一撐,笑得親熱:
「白姨!您就別打趣我們了,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我想您和蔡姨這口肘子想得做夢都在流口水!「
「你哪次回來不說這話?「
蔡紅英拿炒勺虛虛點了他一下,轉身從灶台上端起一個碩大的砂鍋,揭開蓋子,濃郁的肉香轟地炸開.....鍋里燉著滿滿一鍋紅燒肘子,醬色油亮,皮肉軟爛得微微顫動,筷子一碰就能脫骨。
小狐眼睛都直了。
「早就備著了。「
蔡姐把砂鍋往檯面上一放:
「昨天你白姨就念叨,說你們今明兩天該回來了,一大早去菜市場搶了四個前肘,燉了一整天。喏,拿去。「
她把砂鍋往小狐面前推了推。
小狐雙手接過來,指腹碰到砂鍋外壁的滾燙熱度,忽然吸了一下鼻子,聲音低了半度:
「蔡姨,白姨媽……你們咋知道我們今兒回來?「
蔡紅英哼了一聲,轉過身去繼續炒菜,油煙里飄來她懶懶的嗓音:
「你白姨昨晚上做了個夢,夢見你們幾個小子在荒野里啃乾糧,牙都快崩了。今早起來就念叨,說不行,得趕緊燉肉,保不齊今天就回來了。「
吧檯後面,白婷已經走到案板邊,把切好的蔥花攏進一個白瓷碗裡。
她沒有接話,只是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大號保溫桶,擰開蓋,裡面是滿滿一桶熱騰騰的酸菜湯。
「先喝碗湯暖暖胃。「
她說,嗓音還是那樣輕,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荒野里風大,濕氣重。「
黃斬這時才走到吧檯前。
他比小狐慢了幾步,站在人群後面,等前面的人自動分出一條路來,才露出那張還帶著些許淚痕的臉。
白婷看見他,目光在他微紅的眼尾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她只是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塊乾淨的棉手帕,遞過去。
「擦擦臉。「
黃斬怔了一下,接過來,手掌攥著那塊柔軟的棉布,指節緊了緊。
「謝謝白姨。「
聲音有點啞。
白姨擺了擺手,又轉身去盛湯了,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蔡姐那邊已經把灶台上的火關了,三下五除二又炒出幾大盆熱菜,一碟辣炒雜碎碼得冒尖,一碟蒜蓉空心菜油亮碧綠。
她把菜端到旁邊拼起來的大桌上,順手從櫃檯底下摸出兩瓶北疆本地產的老白乾,往桌上一墩。
「都坐下!「
她兩手叉腰,圍裙上油點子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全都是肉,今兒誰不吃完誰別想走!「
十六個人嘩啦啦圍著大桌坐下來。
小狐第一個抄起筷子,夾了一塊肘子皮肉相連的肥瘦部分,油汪汪的汁水順著肉紋往下滴。
他一口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涼氣,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含含糊糊地嚷嚷:
「唔.....活過來了!「
阿鬼坐他旁邊,慢條斯理地給自己舀了一碗酸菜湯,他低頭喝了一口,那股子酸爽滾燙順著喉管滑下去,整個人從胃裡開始暖和起來。
他抬起眼,朝吧檯那邊看過去。
白姨正背對著他們在收拾案板,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個結,瘦瘦的背影安安靜靜的。
蔡姨搬了把凳子坐在吧檯後面,翹著腿剝蒜,時不時抬眼往這邊掃一眼,嘴角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
阿鬼沒說話,把湯碗放下,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空心菜。
隔了兩個座位的黃斬被灌了一杯酒,嗆得直咳嗽,旁邊那瘦高少年拍著他後背笑得前仰後合。
小狐趁亂又去夾肘子,被阿鬼一筷子擋住,兩人低聲較勁,筷子在盤子上方噼里啪啦碰了幾回合,最後小狐用短刃使慣了的手速搶走最後一塊連筋帶皮的好肉,得意洋洋地塞進嘴裡。
「你他媽.....「
阿鬼罵了一聲,卻也在笑。
黃斬咳完了,把酒杯放下,低頭看著碗裡白姨剛才悄悄給他多添的兩塊排骨,沉默了兩秒。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滿桌的嘈雜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間低了下去。
「白姨,蔡姨!「
黃斬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暖黃的燈光下微微晃蕩。
他站起身,也不管同桌其他人正嘴裡塞著肉、手裡攥著排骨,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這杯酒,我敬您兩位。「
他聲音穩下來了,但尾音還是有那麼一絲絲的顫。
「兩年前,我剛來被老爹帶回來的時候……那會兒,誰都知道我爹是誰。「
桌上安靜了。
「徵兵的事,政審的事……我被卡了兩年。這兩年,我自己都覺得,可能這輩子都上不了長城了。「
他低頭看著杯里的酒,嘴角扯了一下。
「但我有一幫兄弟,還有您兩位……每次我從荒野回來,不管傷多重,多晚,進這門就有吃的,有熱的湯。「
他猛地仰頭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辛辣從喉管燒到胃裡,他嗆了一下,但還是咧開嘴笑了,淚水又被辣出來了,混著笑淌了滿臉。
「白姨,蔡姐.....我政審過了。「
「我能上長城了。「
吧檯後面,白婷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
蔡紅英剝蒜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館子裡有一瞬間的寂靜,只有灶台上那鍋剩下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然後白姨放下抹布,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老白乾,給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她端著杯,在黃斬面前站定,個子比黃斬矮了半個頭,仰起臉來看他。
「小斬,「
她聲音有點發緊,但還是一貫的溫和:
「白姨不懂那些政審啊選拔啊,白姨只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她碰了碰黃斬的杯沿,瓷杯輕響。
「上長城了,好好打。「
她仰頭喝乾了,酒氣嗆得她眯了一下眼,又笑了,伸手在黃斬肩頭輕輕拍了拍。
「別讓人欺負了。「
黃斬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蔡姐在旁邊「嘖「了一聲,把手裡那瓣沒剝完的蒜往桌上一丟,站起來抄起酒瓶給桌上每個空杯都滿上,最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環顧一周,嗓音亮堂堂的:
「來來來!都端著!「
十六個少年齊刷刷端起杯子,連白姨都舉起了一個小瓷杯。
蔡姐站在桌頭,短髮被窗縫進來的夜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她掃過這十六張年輕的臉.....金髮的、濃眉的、冷臉的、愛笑的,每一張都帶著彈孔和疤痕以外的稜角,每一個都不滿二十歲。
「廢話不多說.....「
她舉杯,眼底有光:
「小子們,全體都有.....「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十六聲嘶吼匯成一浪,撞在館子低矮的天花板上,震得燈泡都晃了兩晃,暖黃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了一下。
酒液入喉,辣歸辣,但那股熱流順著胸腔淌下去的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荒野里三個月的風霜寒露,全被這一杯給化了。
白婷又轉身去廚房了,不多時端出來一大盆熱騰騰的酸菜燉大骨,骨頭燉到酥爛,骨髓油亮,酸菜吸飽了肉汁,冒著白汽。她把盆子往桌中央一放,筷子一遞:
「吃吧,管夠。「
十五雙筷子同時伸過去,搶聲、笑聲、罵聲重新在桌面上炸開。
小狐嘴裡叼著根骨頭還沒啃完,又伸手去夠遠處的辣炒雜碎,阿鬼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趁他縮手的空當把最後一勺雜碎撈走了。
「靠!你耍詐!「
「戰場規矩,誰慢誰吃土。「
黃斬坐在他們中間,被擠得身子歪向一邊,肩膀抵著旁邊那瘦高少年的肩。
他慢慢啃著碗裡那塊排骨,啃得很仔細,把骨縫裡的肉絲都剔乾淨了。
他抬眼掃了一圈這滿桌狼藉和滿屋子熱氣騰騰的人,心想:
打從有記憶起,他就沒有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於家別墅那種冷冰冰的大房子不算.....那是關人的籠子。
後來東躲西藏的日子也不算.....那是苟活。
但這裡算。
這個幾十平米、油煙燻黃了牆、板凳高低不平的小館子,算。
白姨和蔡姐忙碌的背影,手帕上淡淡的皂角味,那碗永遠燙嘴的酸菜湯,桌上永遠堆滿的肉和菜,還有這十五個跟他一樣從泥濘里爬出來的兄弟.....這裡算。
他把最後一塊骨頭放下,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轉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夜已經深了,老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對面店鋪的招牌燈在風裡晃悠著。
但他知道,更遠處,有那一座鋼鐵雄關。
長城。
那是人類在異族環伺的夾縫中,用鋼筋、血肉、武道、意志一寸一寸澆築出來的防線。
他在心裡把那個名字嚼了一遍。
譚行大哥。林東大哥。虎子。
那幾個人的面孔從記憶深處浮起來,有些模糊了,畢竟分別時間長了,但名字還滾燙。
快了。
黃斬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眉心皺了一下,嘴角卻翹了起來。
他心想,等真上了那道牆,找著譚老大和林老大,得好好跟他們喝一頓。
看看到時候,誰先趴下。
「阿斬!愣什麼神呢!「
小狐忽然湊過來,一張臉放大在眼前,金毛亂糟糟的,嘴裡還叼著半塊肘子皮。
「我跟你說!就你政審這事,我早就說了肯定能過!就你那殺異獸的架勢,哪個瞎了眼的敢攔你?來來來,再走一個!今晚高興,誰都不許裝慫!「
黃斬被小狐拽著胳膊又灌了一杯,辛辣衝上來,嗆得他眼眶又紅了,他一邊咳一邊笑。
滿桌人笑作一團。
吧檯後面,蔡紅英把翹著的腿收了收,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那一桌狼藉和十六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龐上。
白婷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慢慢啜著,眼神卻像被那桌熱鬧吸住了一樣,久久沒移開。
暖黃的燈光灑在少年們毛茸茸的頭頂上,有的後腦勺還濕著,有的衣領翻著,個個嘴裡塞滿了東西還在搶,跟一窩剛放出來的餓狼似的。
白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很輕。
「這回回來,都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她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
蔡紅英哼笑一聲,抄起手邊那瓣剝了一半的蒜往嘴裡丟,嚼了兩下,辣得眉心一蹙:
「都是十幾歲的年紀,正是躥個兒的時候。三天不吃肉都能長半寸,.....不長個才怪。「
她頓了頓,偏頭看向白婷,目光在那張被歲月磨出細紋的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沉下來:
「倒是小斬…他終於等到了啊…「
白婷沒有接話,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暖的,卻壓不住心底那點酸軟的東西。
她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上摩挲了兩圈,忽然輕聲開口:
「小麟、小行、小虎,還有小斬風,都已經上了長城……「
蔡紅英剝蒜的動作慢了半拍。
「上個月,寒潮那個丫頭也打了電話回來,說她也去了,參加那個什麼巡遊考核。「
白婷的語速不快,像在數一件件往衣櫃裡疊好的舊衣裳,每件都有褶子,每件都捨不得壓:
「聽聲音倒是挺高興的,說考核難歸難,但她扛住了,說她可以追尋她姐姐的路走了,說她可以去找小虎了....「
蔡紅英低聲應了一聲,神色帶著心疼和慈愛:
「那丫頭啊!一顆心都系在你家小虎身上了,還有她一直想完成她姐姐寒霜的遺憾,去看看長城,她姐姐那個玄翼武號,可是被這丫頭扛起來了!」
白婷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來。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一桌上.....小狐正舉著酒杯跟黃斬碰,嘴張得老大,不知在嚷嚷什麼;
阿鬼默默把最後一塊肘子夾到自己碗裡,被旁邊瘦高少年發現後追著搶,兩個人胳膊撞得桌椅咣咣響。
「是啊,這些孩子都去長城了,現在……「
白婷的聲音忽然輕得像要散了:
「現在,這幫小子也要去了。「
蔡紅英沒吱聲。
「再過幾年,李念那幫小混蛋們,也要去了。「
白婷慢慢說著,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早就準備好的事,可手指還在杯沿上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這些孩子……一個接一個,最終都要去長城了。「
她停了一下。
館子裡那桌喧鬧還在繼續,有人笑岔了氣,有人被酒嗆得直拍桌子。
那些聲音湧入耳朵,又像隔了一層水,變得又遠又近。
「一代接著一代……「
白婷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很輕,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但蔡紅英聽見了:
「紅英,我心疼啊。「
蔡紅英放下那瓣蒜,轉頭看白婷。
後者依然看著那桌少年,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意,仿佛不想讓任何人看出她的情緒。
但蔡紅英認得她太久了,久到知道她每次壓聲音的時候,眼眶都是熱的。
「小狐那幫小子,每次從荒野回來,身上全是傷。舊疤疊新疤,有的連甲都擋不住,劃得血糊糊的……「
白婷吸了一下鼻子,很快,被她用舉杯的動作掩飾過去:
「跟以前小麟、小行、小虎一模一樣。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受傷的位置都差不離。「
她終於轉回頭來,對上蔡紅英的目光。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那些被油煙和歲月熏出來的細紋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柔軟。
「這些孩子,一個一個都走了……「
她說,嗓音終於放低了,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都要走了。「
蔡紅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蒜瓣往桌上一丟,伸手把白婷手裡那杯溫水拿過來,仰頭自己灌了一口,辣得嘶了一聲.....哦不,是溫水,不辣。
但她眉心還是蹙了一下,仿佛那杯水燙了嘴。
「你呀。「
蔡紅英把杯子墩回檯面上,伸手在白婷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熱乎乎的:
「送走一批又一批,你就別數了,越數越心堵。「
她歪了歪頭,朝那桌努了努下巴:
「你看那幫小子,笑得多歡實。小斬今天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鬍子還沒長齊呢就敢灌老白乾.....
你心疼歸心疼,可你瞧瞧他們的臉。那眼睛裡頭的光,跟幾年前小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跟小虎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蔡紅英自己說著說著,聲音也低了下來,但很快又拔高了半度,帶上了那股子幹練利落的勁兒,像是在給自己也打個氣:
「送走就送走吧。他們願意去,就讓他們去。長城上頭的風是大,可他們扛得住。「
白婷低著頭,盯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好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慢慢呼出一口氣,那股氣在暖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卻仿佛帶走了一點什麼。
她轉過身,從案板上拿起抹布,不緊不慢地擦著檯面上濺出來的油點子。
「是啊。「
她輕聲說,聲音慢慢穩回來了,像一碗熱湯放了一會兒,表面那層浮油漸漸凝住了,但底下還燙著:
「送走一代,又來一代。這幫走了,還有李念他們,李念他們走了……還會有新的。「
「這些孩子,永遠都想著保家衛國,光尊耀祖!沐浴榮耀!」
「可是....對於我這個看著他們一步步長大的老婆子來說,我只希望這輩子平平安安!」
她擦乾淨了那小塊台面,把抹布疊好搭在水池邊上,直起腰來。
「紅英,「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來:
「咱倆這館子,怕是要開一輩子了。「
蔡紅英愣了一瞬,然後「噗「地笑出聲,伸手在白婷後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她往前趔了半步。
「開!怎麼不開!「
蔡紅英揚起下巴,嗓音利落得像刀切蔥白:
「只要還有一個小崽子從荒野里,從長城裡回來喊餓,咱這灶就生著火。長城那邊愛收多少收多少,我不管.....反正回了北疆,進了這門,就得給老娘吃飽了再走。「
白婷被她拍得肩膀一歪,笑出了聲,抬手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眼角那點濕潤幹了,看不太出來了。
她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吧檯,落在那一桌還在鬧騰的少年身上。
小狐正被阿鬼按在凳子上灌酒,金毛亂成一團,嘴裡嗚哩哇啦地抗議。
黃斬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手裡還攥著半塊啃乾淨的骨頭,指縫裡油光鋥亮。
白婷就這麼看著。
看了一會兒,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沉澱下來,變得更深、更安靜,像一鍋小火慢燉的湯,表面平靜,底下滾燙。
窗外,夜風卷著梧桐葉擦過窗玻璃,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更遠處,那道橫亘在北方的黑色長城沉默如鐵,從地平線這頭延伸到那頭,把整片天幕都壓低了三分。
可這間小館子裡的燈,還亮著。
暖黃,不刺眼,持續不斷地亮著。
像一隻伸在夜色里的手,掌心朝上。
等著下一批從荒野深處跌跌撞撞跑回來的孩子。
等著他們推開門,熱氣撲臉,聲音沙啞地喊.....
「白姨!蔡姨!有吃的嗎!我餓了!「
白婷垂下眼,把那杯溫水喝完,輕輕擱下杯子。
「有。「
她低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
「一直都有,孩子們,一直都有,你們都要好好的長大,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