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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武令

2026-08-25 09:56:27 作者: 鐵頭龍

  譚行深吸一口氣,抬腳就往那扇黑鐵閘門走。

  身後五個人跟得緊緊的,腳步聲落在地面上,砸得跟擂鼓似的,一聲比一聲響。

  可剛走到距離黑門三米開外,譚行腳步猛地一僵。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或者什麼符文陣列運轉時產生的低頻共振,又或者自己耳鳴了。

  可當他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那個聲音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不對勁。

  那是一聲聲壓抑的呻吟,夾雜著急促的喘息,還有某種肉體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節奏感強得離譜,像是在開一場不可描述的運動會。

  譚行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尖騰一下就紅了,耳根子一路燒到脖梗子。

  身後五人反應各異,精彩紛呈。

  蘇輪愣了一秒,咽了口唾沫,低聲嘟囔:

  「譚狗,你聽見了嗎?天王在裡面……該不會是……」

  他話說一半,自己先打了個哆嗦,後半截愣是沒敢出口。

  完顏拈花耳根動了動,猛地開口:

  「呸!你少胡說八道!裡面那可是永戰天王!人老人家百戰之身,威震長城三百餘年,什麼陣仗沒見過,怎麼可能......」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編不下去了,因為那「啪啪」聲又炸了一波,比剛才更脆更響,甚至還夾帶了一道悶哼。

  龔尊眉頭擰成麻花,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分析:

  「不一定是我們想的那樣……永戰天王威震長城異域三百餘年,真要辦那種事不可能不設隔音結界。這聲音,有沒有可能是在……練一種失傳的古法淬體術?」

  辛羿和石玉傑對視一眼,兩張臉一個比一個白,石玉傑顫著嗓子跟篩糠似的:

  「要……要不我們等等??」

  「閉嘴!」

  譚行猛地一咬牙:

  「陳姐說了,進去之後看見什麼都別驚訝,聽見什麼都別記住!走!」

  他說得理直氣壯,可自己兩條腿卻不爭氣地發軟,門裡漏出來的聲音實在太有畫面感了,腦補出來的東西比真看見還嚇人。

  蘇輪還在後頭小聲嘀咕:

  「譚狗,你說天王要是在裡頭……咱們這麼闖進去,會不會被滅口啊?我不想因為撞破天王私生活上長城英烈榜……」

  

  「你他媽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譚行惡狠狠回了一句,腳下卻頓了半拍,扭頭掃了五人一眼,壓低嗓門跟接頭似的:

  「都聽好了: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哪怕天王光著膀子跟邪神下棋,或者騎著一頭豬唱山歌......都給我把眼睛閉上,把嘴縫上,出去以後誰問都是『什麼都沒看見』,聽明白了?」

  五個人齊刷刷點頭,腦袋點得跟啄米似的,廢話,他們又不傻。

  譚行這才轉過頭來,盯著那扇黑色合金門,伸手按上。

  掌心剛貼上冰冷的金屬面板,那「啪啪」聲又猛地拔高了一截,伴著一記沉重的悶響,像有人被重重摔在了地上,外加一聲含糊的嗚咽。

  譚行咽了口唾沫,掌心微微發汗,後脊樑竄上一股涼氣。

  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念頭是:永戰天王要是真在裡頭搞什麼少兒不宜的事,那他們怎麼辦?總不能一起喊加油吧!

  可陳姐說了,天王在等他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譚行將手放在門把手上,一直在做心理建設,正準備高喊一聲「天王,小的們,進來給您請安了」給自己壯壯膽。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聲暴喝,夾雜著壓抑的喘息:

  「來了,就滾進來!」

  譚行眾人聞言對視一眼,都是一臉死就死吧的神色,活像奔赴刑場。

  譚行咬了咬牙,推開黑門,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下一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汗味和一股甜膩的、像高濃度麻醉劑揮發的異香,濃得幾乎讓人頭暈目眩,聞一口都腿軟。

  譚行下意識閉上眼睛。

  身後五個人更是齊刷刷把眼皮焊死,一個個面紅耳赤,如臨大敵,跟六個紅燈籠似的杵在門口。


  「……別愣著!」

  門內一道嘶啞的聲音傳出來,帶著明顯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低吟:

  「進來……把門關上!」

  譚行一咬牙,跨了進去,腳踩實地的那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對。

  腳下軟綿綿的,像踩在某種活物上......他忍不住低頭睜眼,瞳孔猛然一縮。

  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淡紅色結晶體,表面紋理如血管般細細密密分布,每一次規律的脈動都讓地面微微起伏。

  晶體深處有光在流動,淡金色的、帶著絲絲縷縷血色的光,如心臟泵血一樣有節奏地輸送向房間中央。

  整個房間沒有燈,全靠這層脈動結晶體散發出的妖異紅光照明,光影搖曳,把一切都籠在一層曖昧又邪性的薄紗里。

  房間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晶體台,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赤裸的異族異性身影。

  她們有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淺紫或淡青色,有的蜷縮著身體渾身抽搐,但都已經脫力昏迷。

  而那些身影之中,躺著一個人......永戰天王。

  這位永遠殺氣十足的天王,此刻渾身赤裸,精壯的上半身肌肉線條依舊分明,可那些肌肉上密密麻麻覆蓋著一層黑色的、蛛網般的傷痕。

  每一道傷痕都像活的,邊緣有黑氣蠕動,正在一寸一寸地啃噬天王的血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而此刻,那個被黑氣啃噬的男人正被人壓在身下,仰著頭,喉結劇烈滾動,喉嚨里滾出壓抑的、帶著劇烈快感與劇痛的嘶吼。

  壓在他身上的是一道曲線妖冶到令人血脈僨張的剪影。

  長髮及腰,水蛇般扭動的腰肢,皮膚是一種妖異的淺紫色,薄薄一層,能隱約看見皮膚下淡金色的血管在跳動。

  背後有一雙半透明的翅膀,薄如蟬翼,此刻正劇烈震顫著,拍得空氣「啪啪」作響。

  對方壓在天王精壯的胸膛上,腰肢扭動間,口中不斷發出急促的呻吟。

  每一次震顫,那天王身上的黑色傷痕就淡上一分,而少女背上的翅膀便會更亮一分。

  譚行腦子裡「嗡」的一聲,差點原地升天。

  他活了十八年,連姑娘的手都沒正經拉過幾回,如今乍一見這陣仗,腿肚子轉筋,耳朵里嗡嗡響,滿腦子只剩下三個字:完犢子。

  身後五個人更是大氣不敢喘,六個人杵在那兒,跟六根被雷劈過的木頭樁子似的。

  「……嘖,進來了就別傻站。」

  天王偏過頭,滿臉汗水,嘴角卻還勾著一抹苦笑,嗓音沙啞:

  「關門……閉眼……等我們結束。」

  他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被身上少女的翅膀震顫打斷了好幾次,最後一個字尾音都抖成了波浪線。

  譚行二話不說反手把門帶上,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眼珠子都不敢往旁邊斜。

  蘇輪嘴唇哆嗦著,用氣音在他耳邊碎碎念:

  「譚夠,我感覺我們完了!」

  完顏拈花臉都紫了,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字:

  「閉嘴!你想死別拉著我們!」

  龔尊一臉嚴肅地目視前方牆壁,嘴裡念念有詞,活像在背清心咒,但那通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出賣了他。

  辛羿和石玉傑亦是低頭,表情管理徹底崩盤。

  耳邊那肉體撞擊的脆響一浪高過一浪,呻吟越來越急促,天王的喘息也越來越粗重,中間還夾雜著晶體台「嘎吱嘎吱」的共振聲。

  譚行腳底生根,額頭冒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天王到底把他們喊過來做什麼啊!

  就在這時,天王忽然一聲暴喝,整個晶體台都劇烈震動起來!

  那些昏迷的異族同時發出尖銳的慘叫,身上的淡金色光芒猛地暴漲,匯成一道光柱湧入天王體內。

  天王仰天狂吼,身上黑色蛛網傷痕驟然收縮,再擴散時已經淡了大半,傷口的邊緣泛起新生的金色紋路,肉眼可見地在癒合。

  而那天王身上的少女猛地一顫,背後雙翼驟然張開到極致,一聲悽厲又歡愉的長吟響徹整個密室,隨即軟軟趴倒在天王胸口,一動不動了,翅膀緩緩收攏,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密室安靜了。

  只剩下晶體台殘餘的能量低鳴。

  天王大口喘著氣,胸口的黑色傷痕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流動的金色紋路,傷口邊緣的黑氣徹底消散,新生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著創口。

  他緩緩坐起身,隨手將身上的異族推到一旁,動作利落而自然,扯過一件長袍披上,朝譚行等人一揮手,嗓音沙啞卻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行了,睜眼吧。」

  譚行等人如蒙大赦,齊刷刷抬頭,六雙眼睛還帶著茫然。

  天王正盤腿坐在晶體台上,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們,神情淡然,仿佛剛才被壓著哼哼唧唧的人跟他毫無關係。

  他瞥了一眼譚行幾人那張紅得能滴血的臉,嫌棄地「嘖」了一聲:

  「都是老爺們,臉紅的像猴屁股一樣,真他娘的丟人!跟我來!」

  譚行幾人張了張嘴,依舊低頭,老老實實。

  永戰天王大咧咧地站了起來,裹著長袍,赤著腳,踩在脈動的晶體地面上如履平地,朝著密室深處的另一扇門走去,背影霸氣依舊。

  譚行六人默默跟在後面,互相對了個眼神,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八個字:活著出去,就當失憶。

  跟著永戰天王,穿過一個走廊。

  竟然是一個密室,密室不大,陳設也簡單。

  正中一張黑石長桌,桌上一盞昏黃的靈能燈,光暈搖搖晃晃,跟個快咽氣的老人家似的,隨時可能「啪」一聲滅了。

  永戰天王徑直走到首位,白袍鬆散地攏著,往椅背上一靠。那坐姿看著大馬金刀,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虛。

  譚行六人依舊杵在密室中央,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活像六根被點了穴的木頭樁子,站得那叫一個筆直。

  永戰天王見狀,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行了行了,都是大老爺們,抬起頭來!老夫又不吃人,怕個屁?」

  眾人戰戰兢兢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把目光往天王臉上落。

  只一眼,六個人同時倒抽一口冷氣......集體懵了。

  眼前這位,還是他們印象中那個殺氣能掀翻房頂、一聲怒吼震碎邪祟膽的永戰天王?

  白袍領口敞著,露出一大片胸膛。

  密密麻麻的黑色傷痕如同蛛網一般從鎖骨蔓延到腰腹,有些地方還在絲絲縷縷往外滲著淡黑色的霧氣。

  顏色比方才淡了些許,可依舊觸目驚心,像墨汁潑在宣紙上還沒幹透,透著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虛弱感。

  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天王的樣貌。

  那張原本剛毅如刀削、稜角分明、眉毛一橫能嚇哭三歲小孩的臉,此刻柔和了太多。

  兩頰微微凹陷,下巴線條收得圓潤,面如冠玉,活像個常年閉門不出、風吹就倒的文弱書生。

  唯獨那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銳利,像棉絮里藏的針尖,偶爾閃一下,能讓人後脊樑發緊。

  但他們能明顯感覺到......這位老天王,整個人都在往下塌。

  不是姿態,是氣勢。

  那股曾經像山一樣壓在他們心口的烈烈殺氣,此刻稀薄得幾乎要散乾淨了。

  譚行幾人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塊石頭。

  密室安靜了兩三秒,燈焰輕輕一晃。

  永戰天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痕,忽而笑了,笑意裡帶著自嘲,也帶著坦然:

  「怎麼?被老夫這副模樣嚇著了?」

  他慢吞吞抬起手攏了攏領口,動作遲緩得像老人家穿針,看得譚行幾人心裡一緊。

  「老夫……沒多少時間了。」

  譚行面色大變,急切上前一步,聲音都劈了:

  「天王,您怎麼了!」

  永戰依舊溫和笑著,眸底沉澱的東西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氣血虧空,神魂受損,大限將至。」

  「什麼......!」

  完顏拈花嘴唇哆嗦著,臉白得嚇人,神色倉惶。

  這可是人族的擎天玉柱,長城三百年的活招牌,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蘇輪站在後面,眼眶「唰」地紅了,鼻頭一酸差點當場掉淚。

  龔尊沉默地盯著那些蛛網傷痕,眉頭擰緊。

  辛羿和石玉傑面面相覷,嘴唇翕動卻一個字說不出來,石玉傑的手早就死死攥緊,青筋都暴了。

  密室安靜了幾息,燈焰輕輕一晃。

  永戰天王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忽然擺了擺手,灑脫豪邁依舊:

  「行了行了,別擺那副喪氣臉,好像老夫已經躺板板了似的。

  老夫上長城三百餘載,靠天生武骨、永恆煅爐,混了個『天王殺力第一』的名頭,該打的仗打了,該殺的邪祟殺了,夠本了。」

  他頓了頓,目光幽幽望向頭頂那盞昏黃的燈,語氣忽然沉下來:

  「可是……小子們,你們可知道,真火煉神,按照上一輩的前輩估算,壽元不過五百載。

  人類聯邦前前後後出過十八位天王,有的戰死沙場,有的壽元將至便孤身殺入異域拼最後一搏,統統沒活過四百五十歲。

  年紀最大的統武老天王,四百一十歲。

  其次便是老夫,三百八十歲。

  現有天王之中,斬月和貫日年紀最小,也有兩百多歲了。」

  「我們都老了。」

  譚行聽著這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長城上那面刻滿名字的英烈碑,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有的被時光磨滅,又被新的名字填上,一代又一代。

  他一直覺得那些名字離他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此刻,永戰天王輕描淡寫地說著「我們都老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名字近在咫尺......每一個,都在呼吸,都在喘息。

  永戰天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百年風霜碾壓過的疲憊:

  「小子們,你們不知道,我們上一輩、上上一輩,處境最是艱苦。

  千年前,人族五王遠征異域,開啟封龍大陣封印異域裂隙,鍊氣一道便隨那五位王者遠征而去。

  藍星上所有超凡之力......鍊氣、法術、陣符、丹道......全部斷絕,火種衣缽斷了根。刀耕火種,從頭再來。」

  蘇輪忍不住小聲插嘴:「那後來呢?」

  天王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問出傻問題的後生,卻沒什麼責備:

  「後來?八百年前,異域裂縫再度出現。

  邪能灌溉藍星,混亂、癲狂、腐敗......那股力量像髒水一樣漫過來,淹了整個藍星。

  上位邪神雖被死死封印,可下位、中位邪神,還有鋪天蓋地的異域邪族,從裂縫中湧出,蝗蟲過境一般。

  異域裂縫出現後的百年間,藍星二百三十三個國家,只剩下我夏國一國。」

  譚行六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我夏國靠著從裂縫溢出的邪能,靠著祖上傳下來的古武殘篇,硬生生開出一條新路......武道。

  後來異域邪能在藍星持續灌注,下一代人竟然能覺醒異能。

  武道加異能,兩條腿走路,勉強站住了腳跟。

  我們收斂各國遺民,創建聯邦,又花了百年時間,把盤踞在藍星上的異族一條條趕出去。」

  他咳嗽了兩聲,胸口那團黑霧跟著顫了顫。

  譚行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隨後我們在裂縫周遭建起長城。

  八百年,一代代人死在那堵牆下,終於把戰場推到了異域裡頭,擋在了藍星之外。」

  天王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了。

  燈焰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石壁上,瘦削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弦。

  「可是……那時候統武老天王的師傅、我們上一代的先輩們,還有我們這一代人,武道才剛起步,什麼都是摸索著來。

  異域邪能極度混亂、腐蝕性極強,但人族需要戰力,先輩們和我們別無選擇。

  他們那一代,我們這一代,只能一邊摸索一邊往前沖,不管不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譚行臉上,一字一句:


  「所以,我們這幫老傢伙,從頭到腳,從經脈到神魂,全是被邪能浸透打磨出來的。

  根基不穩,隱患深重,年輕時靠血氣硬撐,看著威風八面……可到了這把年紀,債,全回來了。」

  他扯開領口,指了指胸口那些黑色傷痕,笑了笑:

  「這些,就是利息。」

  「武道,天賦為重。

  異能,要看運氣。

  而如今,經過八百年傳承,武道之路漸漸穩固。

  朱麟、韋正那一代,還有你們這一代,不需要像我們那一代那樣拼命了!」

  「你們也察覺出來了吧......你們身負武骨,天資絕艷,武道一途高歌猛進!我們人族,一代比一代強了!」

  「武骨代表著我們人族在武道這條路能走多遠,它代表著下限!」

  「剛才你們看見了,老夫放浪形骸,實在是沒辦法。

  老夫廝殺三百年,斬殺月之痕,原本就身受重傷,而後強壓傷勢和那些邪神化身做了幾場,不久前又和全盛的夜祟邪神死斗,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武骨早就破損,老夫的永恆煅爐被壓榨到極限,現在神魂之火化為邪火外泄,只能靠抓捕異族洩慾才能勉強保持清明。」

  譚行面色急切:「天王,永恆煅爐一旦破損,有法子彌補嗎?」

  永戰天王聞言,搖頭笑了笑:

  「沒用了。老夫這一代靠著混亂邪能修煉武道,早深入肺腑、神魂、武骨。

  我們這一代的人,還沒死就算得上幸運了。

  上上代那些前輩,還有我們那些同輩,無數人為了補全武道走火入魔而亡,不知凡幾。

  我們這一代的武道天王算是幸運的……但......」

  他頓了頓,帶著笑意繼續道:

  「但你們不用擔心。你們修煉的武道,聯邦頒布的十二年義務教育下發的武道奠基功法,還有真武樁,都是已經補全完善的版本。

  你們不用再像我們一樣拿命去試,只要高歌猛進就行。」

  「我知道,你弟弟譚虎的武骨也是永恆煅爐。老夫親自去看過,武骨純淨,天資縱橫,未來肯定比老夫強!」

  他說完這番話,目光緩緩掃過六張年輕的面孔。

  那些臉上有驚愕,有惶恐,有眼眶泛紅的酸楚,也有熱血翻湧的赤紅。

  永戰天王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粗糙的嗓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行了,別擱那兒琢磨了。你們以為這些陳年爛穀子的事,是隨隨便便就能知道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白袍下那道瘦削的脊樑微微彎了彎,目光落在譚行臉上,帶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讚許:

  「這些歷史,早就斷代了。要不是譚小子從幽冥淵把那塊叩心玉璧的璧靈帶出來,要不是那其餘四件遠古國寶的器靈拼了老命把記憶碎片湊到一塊兒,咱們連人族五王那段往事都拼不齊。」

  譚行一愣......天王說的沒錯,那趟幽冥淵,他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可最後他還是和同伴帶出來了。

  當時他只當是撿了件古物,沒想到……

  永戰天王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轉的念頭,咧了咧嘴,語氣裡帶著點老傢伙特有的調侃:

  「你小子別臭美。帶是帶出來了,要不是那些器靈一個比一個倔,死撐著把記憶碎片拼上,咱們到現在還以為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呢。」

  蘇輪在後頭小聲嘀咕:

  「那……那這些事,聯邦其他人知道嗎?」

  天王搖了搖頭,神色淡了下來:

  「不知道。你們的上一代不知道,你們這一代更不知道。」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話里的分量,壓得六個人胸口一沉。

  「為什麼不讓知道?」

  「因為沒必要。」

  永戰天王直起身,目光從六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句地砸下來:

  「他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異域和異族,有我們這幫老傢伙扛著。

  你們這些小子,就只管埋頭修煉、高歌猛進,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些,低下來的嗓子裡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百年的疲憊被壓在了一句輕飄飄的話底下:

  「老夫這一代人苦過了,上一代人更苦。可你們這一代……不需要再苦了。」

  譚行鼻腔猛地一酸。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那年接過學校發的武道奠基功法,薄薄一本冊子,封面上印著「十二年義務教育·武道篇」幾個字。

  那時候他只覺得是課本,和數學語文沒什麼區別,翻了兩頁就丟到一邊去練樁了。

  他從來沒想過,那本薄冊子是八百年來一代代人拿命堆出來的。

  每一頁,都沾著血。

  永戰天王看著他眼眶泛紅的模樣,忽然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那股子粗聲大氣的嫌棄:

  「行了行了,別給老夫掉貓尿!老夫剛才說過了......你們這一代,什麼都不用操心,只管往前走。

  你們武骨純淨,根基紮實,功法完整,連真武樁都是經過數代人驗證過的最優版本。

  老夫當年練的那叫什麼玩意兒?殘缺不全的破紙片子,練一步賭一步,走火入魔了都沒地兒哭去。」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笑裡帶著一股子老傢伙特有的混不吝灑脫:

  「所以你們這幫小子,要是知道這些之後反而縮手縮腳不敢往前沖了,那才是真對不起那些死在半道上的人。」

  完顏拈花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聲音終於擠了出來:

  「天王……我們不會。」

  「不會就好。」

  永戰天王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到譚行臉上。

  他眸底深處,燃起一點微弱卻倔強的光,像暗夜盡頭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那些蛛網般的黑色傷痕在他領口下若隱若現,可他整個人在這一刻重新生出了刀鋒般的銳利......

  像一柄鏽蝕百年、卻依舊不肯折斷的戰戟。

  「所以,老夫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來聽遺言的。」

  永戰天王忽然直起身......

  白袍下那道瘦削的脊樑,猛地挺得筆直。

  動作帶起的風讓桌上那盞靈能燈狠狠一晃,光暈搖盪間,六個人的心口跟著狠狠一震。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柄暗金色的令牌緩緩凝聚成形,從虛空中一點點浮現,像被無形的手從沉睡中喚醒。

  令牌上流淌著細密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的,在微弱的光里慢慢遊走。

  令牌正面,蝕刻著一個筆力千鈞的大字......「武」。

  那個字像活的。

  「譚行,接著。」

  譚行下意識伸手。

  令牌穩穩落入掌心,溫熱如玉。

  他低頭看著那個「武」字,指尖微微發顫。

  身後的蘇輪、完顏拈花、龔尊、辛羿、石玉傑五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永戰天王的目光從六張面孔上一一掃過,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墜入深井:

  「你們六個,就是老夫挑出來的種子。」

  「人族聯邦不能只靠我們這幫老傢伙撐著。你們新一代,才是未來。」

  話音落地,密室里安靜得像連燈焰都停了跳動。

  譚行握著那塊令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沉穩熱度,緩緩抬起頭,對上永戰天王的目光。那雙眼裡的光,微弱卻不肯熄滅。

  永戰天王感受著他的視線,面容肅穆,緩緩直起脊背,一字一句:

  「聯邦上將,譚行,接令。」

  譚行左手猛地扣在右胸......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聯邦巡遊軍禮。

  他胸膛一挺,聲音從胸腔里壓出來,炸開在整間密室里:

  「譚行接令!」

  那一聲「接令」砸在地上,震得燈焰劇烈一跳。

  永戰天王緩緩點頭,一字一句開口:「經天王殿與聯邦議會共同決議......」

  「即刻設立武神殿,殿址定於中部戰區漆黑之地。」


  「徵召黃金一代全體人員,及聯邦五道在冊潛龍序列全部人員,歸入武神殿。」

  「命譚行上將即刻率領聖血天使小隊趕赴漆黑之地,負責地域鎮守。」

  「令譚行等六人召集黃金一代全員前往漆黑之地,全權統籌武神殿全部事務。」

  「任命譚行為武神殿第一任殿主。其餘黃金一代為第一任武神殿護法。」

  「此令,即刻生效!」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譚行掌心的暗金令牌猛地一震......

  那個「武」字驟然亮起,金紅色的光芒從筆畫深處湧出來,順著令牌表面的符文紋路瘋狂流淌,像被點燃的血液。

  光芒從令牌溢出,沿著譚行的手臂攀爬而上,一瞬間蔓延至全身。

  譚行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令牌湧入胸腔,像一整條沸河灌進了骨頭縫裡......燙,疼,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熾烈。

  他咬著牙沒吭聲。

  光芒炸開幾息,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譚行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掌心的令牌恢復了沉暗的金色,但那個「武」字已經深深烙印在了令牌表面,像嵌進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令牌,又抬頭看向永戰天王。

  天王已經重新坐回椅子裡,白袍鬆散地攏著,燈焰把他瘦削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他看著譚行,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那弧度里有欣慰,有疲憊,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像是把一樁壓了幾百年的心事終於交出去了的鬆弛。

  「從今往後,」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

  「武神殿的擔子,就交給你了。」

  「也只有你,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小崽子聽進去話。也只有你……才能帶領他們走向更加光明的未來!」

  「去吧,去召集你的兄弟去吧,武神殿就是未來。」

  「至於異域邪神那裡,有我們這幫老東西,有朱麟和韋正他們中興一代扛著!」

  譚行攥緊令牌,掌心滾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那團熱氣堵住了,半天只擠出來一個字:

  「……嗯。」

  天王擺了擺手,嫌棄道:

  「別擱那兒嗯了,滾吧。去漆黑之地,後續一切規劃,陳美嬌都會協助你!」

  「讓黃金一代的那些小子,都別炸刺。喊他們從前線回來,是為了未來!」

  「你們是兄弟,這個壞人也就只有你能當。我不管你是騙,是扛,三天後,讓這些小崽子歸位!」

  譚行嘴角抽了一下。他躬下身,認認真真給永戰天王行了個軍禮。

  然後轉身,跨出了那扇門。

  身後五人魚貫而出。密室的門緩緩合攏,將那盞昏黃的靈能燈和那個裹著白袍的瘦削身影一併關在了裡面。

  燈焰輕輕一晃。

  永戰天王獨自坐在黑暗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枚令牌方才還躺在這裡,溫熱沉實,如今已經交給了該交的人。

  他嘴角扯了一下,低聲喃喃:

  「武神殿……當年的老傢伙們要是還在,怕是得罵老夫胡鬧。」

  他笑了笑,嗓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枝:

  「可胡鬧就胡鬧吧。」

  黑暗裡,他胸膛上那些黑色傷痕仍在微弱地脈動著。

  而黑暗的另一頭,六道腳步聲正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外走,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跑......年輕的、充滿力量的、什麼都不怕的跑。

  永戰天王閉著眼,聽著那些腳步聲消失的方向,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譚虎的孩子。

  十三歲,立在滄瀾江邊,可那雙眼睛,亮得刺人。

  那是那小子第一次殺人,也是他那一身「永恆煅爐武骨」頭一回真正炸開....氣浪掀出去,江邊蘆葦齊刷刷彎了腰....

  他的神魂化身就站在十步開外,背著雙手,從頭到尾看了個乾淨。

  他親眼看著那孩子把石頭塞進車底,咬著牙把車推進滔滔江水,看那江水翻著白沫吞掉車廂時,跪在泥地里磕頭磕到額前血肉模糊,又是怎麼仰天一聲咆哮、生生衝破凝血境......那股兇悍勁兒,他全看在眼裡。


  他現身的時候,和那小子四目相對。

  他原以為,一個半大小子剛殺完人,看見憑空出現的他,總該嚇得軟腿。

  結果那崽子一抹臉上的血,拎著刀就撲過來了,刀尖直挺挺指著他鼻尖前三寸。

  「老雜毛,你誰?偷看多久了?」

  「你要敢說出去一個字……」

  那孩子齜著牙,嗓門炸在江面上,粗糲得像砂紙刮鐵:

  「小爺把你骨頭一根根拆了!」

  嘴臭得沒邊。

  野得像頭剛下山的狼崽子。

  可他居然沒惱。

  這小子這德行,跟他少年時太像了!

  他自己十三歲的時候,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殺人放火、偷雞摸狗,哪樣沒幹過?

  他盯著那雙骨節發白的手,盯著那握刀的姿勢,盯著那孩子脊背繃緊時,武骨共鳴的紋路如水波一般盪開......同源,分明是同源。

  那一瞬間,他胸口底下竟湧出一股久違的熱乎勁兒。

  他笑著問那孩子:

  「想不想拜他為師?」

  他等著那小子跪下磕頭,等著那句「弟子拜見師傅」。

  結果對面那崽子怔了一瞬,隨即把刀往前又遞了半寸:

  「小爺有師傅了!你這種不聲不響摸到人背後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綁了你,去找我大哥!」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罵......什麼「老不死的老黃瓜刷綠漆」「裝什麼絕世高人」「你當小爺是三歲小孩拿糖哄呢」......

  叭叭叭往外倒,跟江邊炸窩的野猴似的,一個髒字都不帶重樣。

  罵得他腦仁嗡嗡響。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聯邦五道的梟雄見了個遍,異域的刀山血海里滾過幾個來回,頭一回被個十三歲的小崽子堵在江邊罵得狗血淋頭。

  他忍了三息。

  三息之後,忍無可忍。

  抬指,輕飄飄點在那小子眉心。

  武源一轉,那段記憶便像潮水一樣倒卷回去,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趁著那孩子還沒恢復意識,他直接轉身就走!

  那一走,他再沒打聽過譚虎的消息。

  不該打聽。

  同源武骨這東西,說親也親,說險也險......

  他這一身武骨,異域仇家遍地,沾上了就是禍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

  那個江邊滿嘴髒話、拿刀指著他罵天罵地的小崽子,竟真的一步一個血腳印,跟著他大哥的背影,一路殺上了長城。

  永戰天王想著想著,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又咳起來,咳完了,他靠回椅背,望著頭頂那盞燈......燈滅了,連最後一縷煙也散了。

  他低聲喃喃:

  「一群小崽子……」

  「可別讓老夫白等了。

  ....

  密室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像一柄鐵錘狠狠砸在每個人胸腔上。

  譚行走在最前面,步子急且重,靴底碾過地面那層淡紅色的脈動晶體,整條甬道都在迴蕩著空洞而壓迫的震動。

  身後五個人緊貼著跟上,腳步疊著腳步,急促得像擂鼓,在狹窄的走廊里撞出陣陣迴響。

  他們快步穿過密室,路過那座巨大的晶體台時,譚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他眼角餘光掃過晶體台,瞳孔驟然一縮。

  晶體台上空空蕩蕩,乾乾淨淨。

  那十幾個異族身影,沒了。

  一個都沒剩。連一根髮絲、一片碎鱗都沒留下。

  空氣里原本那股甜膩的異香也已消失殆盡,乾淨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而那層鋪滿地面的淡紅色結晶體,此刻也徹底沉寂下來,微光漸熄,血管狀的紋路不再脈動,如同一具被抽乾了生命力的屍骸,正一寸寸地變暗、龜裂,邊緣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咔嚓」聲。


  「這......」

  蘇輪從譚行肩後探出腦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壓低嗓子道:

  「人呢?剛才還躺了一地,轉眼連渣都不剩?這是鬧鬼了還是見鬼了?」

  「閉嘴。」

  完顏拈花橫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

  「應該是陳姐處理了......」

  蘇輪撇撇嘴,小聲嘀咕:「我還想撿塊鱗片回去當紀念品呢……」

  話沒說完,龔尊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後腦勺,力道穩准狠:

  「別他媽廢話了,走了。」

  譚行沒再多看一眼,轉身邁步,帶頭走出密室。

  穿過小院。

  院裡那株古槐還立在那兒,枝幹虬結盤錯,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零零落落地掛在梢頭。日

  頭掛在東邊天上,明晃晃的光從枯枝間隙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沒風,院子安靜得發悶,六個人的腳步踏在青石板上,一聲聲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六個人踏出院門,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陽光從頭頂直直澆下來,暖得燙人,照得後頸皮膚發緊。

  可六個人誰也沒往陰涼處挪,就那麼杵在太陽地里,像六根被釘進去的木樁。

  譚行轉過身。

  陽光從他背後潑灑而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而銳利的金邊。

  他的表情平靜,身後五個人看著他,一個比一個沉默。

  譚行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緩慢、有力、不容迴避。

  良久,他開口了。

  「我知道你們腦子裡在想什麼。」

  「你們在想......天王是不是要死了。」

  五個人身體同時繃緊了一瞬。

  「你們在想......連永戰天王這樣的人物都落得這副光景,那我們呢?」

  蘇輪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唇翕動,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譚行沉默了幾息,忽然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白晃晃的太陽,眯了眯眼。

  「陳姐說,進去之後,看見什麼都別驚訝,聽見什麼都別記住。」

  他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可我做不到。」

  「我記住的,不只是天王光著膀子的樣子。」

  六個人的呼吸齊齊一窒。

  譚行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他們臉上,一字一句,咬得清楚分明。

  「我記住的是,一個三百八十歲、渾身血管往外漏黑氣的老頭子,可他還在費盡最後的力氣,還在為整個人族聯邦的未來謀劃布局。」

  他抬起手,攥住腰間那塊暗金色令牌。陽光落在令牌表面,那個古樸的「武」字泛起一層幽深的冷光。

  「兄弟們,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環視五人,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利和滾燙。

  「這意味著從今天起,我們六個腦袋上頂的不只是自己的命了......頂的是天王殿的意志,頂的是人族聯邦的未來,頂的是整個黃金一代的前途!」

  沒有人接話。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枯葉從枝頭脫落、在半空翻轉、落地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譚行也沒等他們接話,繼續道:

  「我們是從前線撤下來了,但我們不是回去享福的......我們是去扛事的。」

  「天王說,長城有他們那些老傢伙們扛著,有朱麟大哥、韋正大哥他們中興一代扛著。」

  「可他們那些老天王扛了八百年!扛到武骨碎裂、氣血枯竭、連神魂都他媽漏了窟窿眼,還在扛。」

  「可是,他們扛不動了。」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把刀緩緩壓入刀鞘。

  「他們咬著牙硬撐,就是在等我們能站起來,等我們的武骨真正長成,等我們這群人里,能再出一個『永戰天王』......甚至,比他更強。」

  譚行目光如電,筆直刺入五個人眼底,一字一頓。


  「現在,他把火種,交到我們手上。」

  「而我們......只能接。」

  六個字的尾音落進悶熱的空氣里,散得乾乾淨淨。

  陽光下,六個年輕人站成一排,被炙烤得衣角發燙、額角冒汗,卻沒人動彈。譚行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並不輕鬆,帶著少年人骨子裡那股倔強和橫衝直撞的狠勁兒。

  「行了,幹活吧。」

  「天王說了......三天之後,黃金一代全員,漆黑之地歸位。」

  「把這些吊毛,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召回來。」

  他聲音拔高,帶著一股子狠厲的勁兒:

  「這些吊毛在前線野慣了,殺紅了眼,這種消息換了別人去通知,根本喊不動他們......只有我們,只有我們能把人拉回來。」

  「天王說了,這個壞人,只有我們能當。」

  譚行把令牌往腰側一扣,金屬碰撞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這個壞人,我們當定了。」

  「各自選戰區,分散行動,把人給我全喊回來。」

  蘇輪第一個笑了,拳頭往胸口一砸,砸得悶響:

  「北部戰區,我去!」

  完顏拈花跟著笑起來,眉眼飛揚:

  「南部戰區,歸我。」

  龔尊聲音乾脆利落:

  「東部戰區,交給我。」

  辛羿點頭,嘴角微勾,語氣篤定:

  「西部戰區,我去。」

  石玉傑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痞笑:

  「我從小在中部長大,這邊我閉著眼都能走,中部的兄弟,我去通知。」

  五個人,五個戰區,三言兩語,分得乾乾淨淨,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譚行看著他們,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沉聲道:

  「行。各自行動。我先去陳姐那裡,商量武神殿的規劃。三天後,漆黑之地集合。」

  蘇輪第一個伸手,巴掌拍在譚行肩上,拍得「啪」一聲脆響:

  「譚隊,收到。」

  完顏拈花緊跟著把手疊上去:「收到!」

  龔尊不吭聲,只把手掌按上去,力道沉而穩。

  辛羿笑了笑,掌心貼上去:「收到。」

  石玉傑最後一個疊上,笑得齜牙咧嘴:「誰遲到,誰是孫子。」

  譚行也把手放了上去。

  六隻手疊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里那股滾燙的熱勁往上頂了一瞬,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散了。」

  兩個字落地,五道身影同時轉身,朝著五個方向邁開步子,走得毫不猶豫,走得乾淨利落。

  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喊「保重」......因為不需要。

  因為他們都清楚,平日裡吊兒郎當是一回事,一旦任務壓下來,五個人,一個比一個靠譜,一個比一個狠。

  譚行站在原地,目送那五道背影被日頭拉得老長,沿著不同的路徑,走向各自奔赴的方向。

  直到最後一個背影也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塊暗金色的令牌。

  他輕輕拍了拍令牌,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低聲道:

  「走吧,別讓陳姐等急了。」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節奏篤定而紮實,步步生風......那腳步聲,再也不像剛得知永戰天王說出他大限將至時那麼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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