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荒漠深處,萬神殿。
昔日的「無相神殿」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純粹邪能凝聚而成的巨殿.....萬神殿。
然而此刻,秦懷化並沒有端坐於那張象徵「全知」與「欺詐」的神座正中。
他幾乎是半躺半靠地陷在椅背里,臉色扭曲。
他的瞳孔深處,白光如怒潮翻湧,幾乎要衝潰眼眶的束縛。
全知權柄被他毫無保留地催發到了極致.....
跨越無盡沙海,將西部長城上空的每一縷烽火、每一絲殺機,都纖毫畢現地投射在他的視野之中。
戰況,一覽無餘。
秦懷化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最後定格在一種鐵青與煞白交織的詭異色澤上。
那顏色,活像是把一整片荒漠的毒砂都吞進了肚子裡,又從皮膚底下滲了出來。
他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自己是不是投錯了陣營。
「呵……」
一聲低笑從他喉嚨里擠出來,沒有半分溫度,卻帶著濃烈到極致的鄙夷與嘲諷。
他猛地坐直身體,脊背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仰頭望著萬神殿那描繪著諸神征戰的華麗穹窿,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殿內炸裂開來:
「這幫沒腦子的蠢貨!」
聲浪撞上四面石壁,又層層疊疊地反彈回來,化作無數回音:
「蠢貨.....蠢貨.....貨.....貨.....」
像一群聒噪的烏鴉,在嘲笑這殿中人的無能狂怒。
秦懷化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後才緩緩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
眼底的白光在這一睜一閉間,竟隱隱泛上了一絲血絲。
他是真的,真的受夠了。
受夠了這幫滿腦子只剩下勾心鬥角、連基本戰術素養都餵了狗的所謂「異域神祇」!
遙想千年之前,異域諸神挾「原初四神」的賜福之威,如蝗蟲過境般降臨人族聯邦。
彼時人族武道方興未艾,異能體系雜亂無章,而曾經支撐人族輝煌的鍊氣大道,隨著太古五王的凋零早已斷絕傳承。
整個人族散落如沙,在神威面前仿佛風中殘燭,隨手一捻就能熄滅。
那時,異域諸神麾下,受賜福的超凡眷屬多如牛毛,若真能拋開成見齊心合力,哪怕人族再如何掙扎,也絕撐不過百年。
可祂們呢?
偏偏不!
祂們彼此挖坑、互相提防、互相拖後腿,硬生生把一場摧枯拉朽的滅世之戰,打成了互相使絆子的過家家。
正是那內耗不止的勾心鬥角,給了人族在覆滅邊緣掙扎求存的寶貴喘息。
三百年,五百年,八百年。
在那口由敵人「施捨」的喘息里,人族野蠻生長,武道登堂入室,異能自成體系,鍊氣古法重新發掘、梳理、推陳出新。
雖遠不及太古五王時代的輝煌,卻已足以讓人類在城牆上挺直脊樑、握緊刀劍。
於是,形勢逆轉。
這三百年來,人族轉守為攻。
將長城推入異域。
今日斬一尊邪神,明日屠一位邪神,硬生生將昔日的侵略者,打成了抱頭鼠竄、不得不抱團取暖的喪家之犬。
而如今,九大邪神被迫摒棄前嫌,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壓向西部長城,想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攻破西部長城。
結果呢!?
結果呢!!
秦懷化幾乎要將牙根咬碎,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對面鎮守的不過是鎖淵、斬月兩位天王!
區區兩個!
哪怕九邪神不管不顧地同時出手一輪,那一段城牆連同兩位天王在內,連渣都不會剩下!
明明可以雷霆之勢,趁著人族聯邦還沒反應過來,徹底攻破西部長城,以西部長城為防線,將西域牢牢掌控,徐徐圖之。
可這幫號稱活了千年的神祇,居然一個都不敢先動!
怕自己沖在前面被人抄了後路!
怕自己沖太前被其他神祇集火收割!
怕那兩個「人族天王」臨死反撲拉著自己墊背!
就這麼在城下乾耗著!眼睜睜看著寶貴的時間窗口一點點的消失!
現在好了!
永戰天王傳送落地,第三位天王傲立城頭!
在全知權柄的感知下,其餘天王的馳援信號正如燎原星火般瘋狂趕來!
西部長城,非但沒被攻克,反倒成了人族士氣凝聚的旗幟,成了萬眾矚目的英雄之地!
秦懷化猛地從神座上站起,袖袍在憤怒中獵獵作響。
他的計劃.....那個步步為營、步步驚心,甚至不惜將欺詐權柄拆解成七重偽裝、鋪滿整個無相荒漠的龐大棋局.....
若讓永戰那老骨頭真拖到其餘天王齊聚,九大邪神被反包圍於長城腳下,最終或斬於城頭、或狼狽逃竄回異域各處的結局……
那他耗費無數心血才一手締造的「天王殿」基業,將盡付東流!
「這幫蠢逼,還自稱神祇,簡直就是廢物至極!」
「活了千年,依舊不長腦子,混成這樣,簡直他媽活該!」
秦懷化止不住地暗罵。
但他很快壓下怒火,眼底的白光漸漸沉澱,化作一片冰冷的算計。
唇邊浮起一絲冷嘲。
「既然你們打不開局面……那就讓我來替你們『打開』。」
下一瞬,秦懷化手中萬變契約白芒大熾,他滿含怒意與凌厲的聲音,裹挾著澎湃的靈能波動,傳遍整個契約空間,
直接炸響在每一位尚在西部長城觀望、與三位天王對峙的九大邪神靈魂深處:
「諸位神祇!」
「你們還要看到什麼時候?!西部長城此刻只有三位天王!鎖淵,斬月,永戰.....僅此而已!」
「三尊!不過是三尊人族天王!你們之中任何一位,若肯傾盡全力,都能拖住一尊,甚至壓著打!而你們現在有九位!」
「九對三!三倍的優勢!你們在怕什麼?!」
「怕死?怕被反撲?怕被人抄後路?」
「可笑!你們可是『神祇』,難道就這點膽魄?!」
「人族其餘天王正在趕來的路上!一旦讓他們聚齊,諸位我們建立萬神殿的初衷將會當然無存!」
「想想吞星是怎麼死的!想想夜祟是如何隕落的!想想欲魔和漆黑大日的下場!!」
「諸位神祇,若再不下定決心,齊心協力.....等諸王齊聚長城之上,屠刀落下之時,你們誰還能獨善其身?!」
「現在!就現在!一同出手!傾盡全力,圍殺這三尊天王!徹底將西部長城上的人族殺乾淨!」
「以人族長城為天塹,掌控西域,進可攻退可守!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還在猶豫什麼?!難道要等人族的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痛嗎?!」
「諸位.....快動手!」
秦懷化的聲音如雷霆炸裂,在九大邪神的靈魂深處迴蕩不息,每一個字都裹挾著蠱惑,像燒紅的鐵鉤,狠狠扯動著祂們遲疑不決的神經。
....
西部長城之上,朔風如刀,卷著砂礫狠狠拍打在三尊天王與九大邪神之間那道無形的氣場壁壘上,火花四濺,聲如裂帛。
秦懷化的聲音,卻比風沙更烈,比刀兵更銳,如冰水灌頂,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九位邪神的神魂壁壘,在祂們焦躁不安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戰場上空陡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連風都停了。
沉默,大約持續了三息。
然後,萬變契約之中,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詭變】。
祂那副永遠在變幻、沒有固定形態的靈魂虛影軀殼猛地一頓,從一團流動的銀灰煙霧中,探出一隻纖細如女人般的手掌,五指張開,像是要攥住什麼,然後猛地一握,虛空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呵……哈哈哈哈!」
詭變笑了。
笑聲尖銳,扎得人耳膜生疼。
祂那變幻不定的臉孔上,忽然定格成一張略顯猙獰的譏笑面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碎如針的牙齒:
「全知!你急什麼?你一個人類叛徒,比吾等這些神祇還急?」
「你說得對,九對三,天大的優勢。可你為什麼不自己來?」
「你在無相荒漠深處,離西部長城隔著整片沙海!你全知權柄看得清清楚楚,那你倒是自己過來啊!你坐在那兒動動嘴皮子,讓吾等去替你拼命?」
「吾詭變活了一千七百年,同為萬變之主的信徒,從太古時代就開始玩弄權謀詭計,你這種把戲.....」
「吾見得多了!」
話音未落,另一道更為低沉、卻帶著徹骨陰寒的聲音響起,是【魔魘】。
萬變契約空間中,祂的靈魂虛體是一團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純粹黑暗,此刻黑暗之中睜開兩隻慘白色的豎瞳,像是從深淵底部仰望人間。
「詭變,你說得對,但只說對了一半。」
魔魘的聲音像是有無數個重影在同時低語,層層疊疊地壓下來:
「全知確實是想拿我們當刀,可祂說的那些話……確實沒有錯!」
祂的豎瞳緩緩轉動,掃過身旁其他八位神祇虛影:
「那三個人類天王,就在那裡,站在城頭。
永戰那老骨頭落地已有半刻鐘,以祂的性子,早就衝上來和我們大戰一場了!
還有鎖淵,斬月,都是老對手了,但他們依舊只是被動防守!祂們在等!等其他的人族天王!」
魔魘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沉:
「全知祂說得沒錯。我們在這裡耗了一刻鐘了!一刻鐘前,這裡只有鎖淵和斬月兩個人!
那時候如果吾等一起上,祂倆連發出求援信號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呢?
永戰來了,人族聯邦那些天王級別的戰力,只要接到消息,全力趕到,最快半個小時就能再落下一個!」
「諸位,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魔魘的豎瞳猛然一縮,瞳孔深處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
「你們覺得,這次人族有幾位天王前來?」
契約空間內,陷入了沉默。
九位邪神之間的神魂交流驟然斷流了數個剎那。
還是【咒源】打破了寂靜,祂那渾身爬滿扭曲符文的乾枯身軀微微前傾,每一條符文都在蠕動,像活著的蚯蚓,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摩擦骨骼:
「人族對於長城的執念,不亞於吾等麾下對吾等的信仰……一旦……得知西部長城陷落,那……人族諸王皆會前來!
據全知所說,現在人族諸王一共有十二位!
除了鎮守冥海的那個半吊子,其他的人族天王都可能會來!
鎖淵、斬月、永戰,這是其中三個。
如果讓這些人族天王聚齊在西部長城……雖然吾等都在全勝之時,但那些人族天王不怕死...一旦祂們趕來...那後果....」
咒源沒有把話說完。
但祂不需要說完。
在場的每一位神祇,腦子裡都自動補完了後半句.....
會麻煩。
真的很麻煩。
吞星怎麼死的?
夜祟怎麼隕落的?
欲魔,漆黑大日,蟲母,骸王……
這些事,都是血淋淋的教訓,刻在每一位邪神的記憶深處,比任何詛咒都更深刻。
而就在這時,【歡虐】開口了。
祂的形態是一座不斷流淌、不斷崩潰又重組的人面浮雕,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極端扭曲的狂笑或痛哭,此刻那張正在說話的臉,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滿口細碎如針的牙齒:
「全知.....」
歡虐的聲音忽高忽低,忽男忽女,忽而甜美忽而猙獰:
「吾等九位神祇真的同時出手,傾盡全力圍殺那三個天王……然後呢?
三尊天王臨死反撲,拖著一兩個墊背,這是必然的。
誰去墊這個背?你坐鎮萬神殿,隔著整片無相荒漠,安全得很。
死的是吾等。
等吾等拼掉三尊天王,自己也殘的殘、廢的廢,到時候你從萬神殿走出來,拿著你那張萬變契約,是不是還想把我們九個的權柄也一併『吞噬』了?
吾等不是傻子,吾等感受到了你身上的那昔日屬於吞星的吞噬權柄!」
歡虐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所有邪神心底最深的那根刺.....互相提防。
這句話一出,原本已經被魔魘和咒源說得有些意動的幾位邪神,又都偃旗息鼓。
【極樂】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虹霞,在虛空中飄蕩,聲音嫵媚得像裹了蜜糖,卻裹著一層看不見的毒:
「歡虐說得在理呢~全知,你急什麼呢?
你全知權柄號稱看穿一切,那你倒是告訴我們,接下來會落地的第四位天王是誰?
你告訴我們名字,吾等評估一下威脅,再決定出不出手,好不好呀~」
【邪蠱】渾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蠱蟲絲線,那些絲線像蛛網一樣從祂體內蔓延出來,纏住了周圍數丈的空間,聲音沙啞而陰冷:
「極樂說的對,情報不明,貿然出手,是取死之道。
全知,你總說我們猶猶豫豫,可你自己呢?
你連自己都不敢暴露在戰場上,憑什麼讓吾等替你拼命?」
【疫潮】一直沒有說話。
祂的身軀是一片不斷擴張又收縮的灰綠色毒霧,霧氣中偶爾閃過痛苦扭曲的人臉輪廓,像是無數被瘟疫吞噬的亡魂在其中哀嚎。
但此刻,毒霧的中心忽然凝聚出一隻沒有瞳孔的純白眼球,眼球轉動了一圈。
祂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刺骨:
「全知!你只是個靠著萬變之主垂憐,連神格都沒有凝聚的廢物,沒有眷屬,沒有神火,你就是個野神!
吾等為什麼,要聽你的?」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爭論之上。
萬神殿中。
秦懷化端坐在神座上,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但他的眼底深處,白光翻湧如潮,將契約空間內九位邪神的每一句話、每一絲邪能波動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呵……」
他低低笑了一聲。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像是要托住什麼東西。
掌心之中,一道細微的白芒如遊絲般閃爍了一下。
「你們以為……我只是在催你們出手?」
秦懷化的嘴唇翕動,聲音低不可聞,像是自言自語:
「我是在催你們『亂』啊。你們越吵,越互相猜忌,越不敢第一個動……你們就越是我的棋子。」
他忽然一翻手掌,白芒消散,掌心空空如也。
「但光靠嘴皮子,確實不夠。」
「好在……」
秦懷化微微側頭,目光穿透萬神殿的石壁,嘴角勾起:
「好在,我本來就沒指望你們自己『想通』。」
他收回目光,意識重新探入契約空間,看著虛空中九位邪神的靈能投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偉大的疫潮之主,您說的沒錯,我就是個野神,我也知道我的戰力與諸位比起來,宛若螻蟻!
但是……諸位……現在人族強盛,這是大勢,我等再不團結,等待我們的必然是人族刀鋒!
既然諸位要情報.....那就給諸位情報。」
「諸位看看吧,那些人族諸王,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他雙手撐住座椅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萬神殿的穹窿之上,描繪諸神征戰的壁畫忽然開始扭曲、旋轉,所有畫面都向內坍縮,最終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懸浮在秦懷化身前。光球之中,畫面飛速流轉。
那是西部長城的實時投影。
但在投影的角落,在那片被風沙與硝煙遮蔽的遠方天際線上,一道金色的、熾烈如烈日墜地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長城方向飛馳而來。
那光芒的形態,是一隻插翅凶虎。
虎首朝前,拖曳出千丈長的火焰尾跡,像一顆逆飛的流星。
秦懷化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又舒展開來。
「第四位天王……來得比我想像中要快啊。」
他低語著,然後重新抬起手,白芒再度在掌心凝聚,這一次,比之前更亮、更烈。
他的聲音再次傳遍契約空間,帶著一絲此前從未顯露過的、緊迫到近乎焦灼的情緒:
「諸位神祇!你們要情報!好!我現在給你們!第四位天王.....玄壇!正在全速趕來!半個小時!最多半個小時!」
「玄壇!朱麟!那個可化三道分身的瘋子,武道分身,月光分身,鍊氣分身,加上他自己,他一人就可纏鬥四位神祇!如果讓那個瘋子落地,你們覺得,祂會先砍誰?!」
「一旦他來到西部戰場,他,永戰,鎖淵,斬月,絕對可以拖到其他天王到來!」
「到時候,吾等諸神,在本域,將再無立足之地!諸位,我話已說盡,諸位神祇,你們想清楚!」
秦懷化說完,猛地收回了靈能傳音,切斷了契約空間。
然後他坐回神座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額角竟滲出了一層薄汗。
「玄壇確實在趕路……但半個小時?呵,至少一個小時。」
「不過嘛……」
「戰場上,信息差,比刀劍更快。」
「不給那些蠢貨點壓力,一個個的都他媽還在做夢!」
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篤聲響。
「你們九個蠢貨……」
「總有一個,會先忍不住的。」
「誰先動……」
「誰就是我的好棋子。」
而在那片由萬變邪能織就的契約空間內,九道邪神虛影懸於虛空,彼此的神念如沸水翻湧,每一次碰撞都迸濺出無形火星,將本就脆弱的同盟燒灼出千瘡百孔。
詭變最先按捺不住。
祂的面孔像蠟一樣融化,旋即重組成一張怒極反笑的猙獰面容,嘴角撕扯到幾乎裂至耳根,細密如針的銀牙磨出刺耳的咯吱聲。
祂指尖划過虛空,留下數道銀灰色裂痕,每一道都滲出刺骨寒氣:
「全知那廝,嘴上喊合作,心裡怕是盤算著把吾等一個個吞了。吞星的權柄在他手上,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魔魘的豎瞳緩緩轉動,黑暗身軀中傳出層層疊疊的低語,像無數幽魂同時開口:
「但玄壇確實在趕來。你們誰有把握單獨扛住那個瘋子?反正吾沒有把握。」
祂略作停頓,聲音沉了幾分:
「爾等呢?」
極樂化作的虹霞微微波動,慵懶的聲音透著冷意:
「魔魘,你今日倒比誰都積極。這麼急著催吾等出手,莫不是早與全知串通好了?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戲碼吾可熟了。」
邪蠱周身的蠱蟲絲線驟然收緊,發出細密嗡鳴,聲音陰冷得像從萬古冰窟里滲出來:
「極樂說得不錯。魔魘,你往日可沒這般熱心。今天的話,未免太多了。」
咒源乾枯的手指摩挲著掌心蠕動的符文,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
「合作……不是不行……但誰來帶頭?誰……服誰?」
歡虐的面孔再次重組,這次化為一副狂笑不止的臉孔,笑得眼淚橫流,猩紅淚珠滴落虛空化為朵朵血花:
「領頭?呵!你們誰願意把後背交給別人?吾歡虐活了這麼久,在背後捅刀子的『盟友』,爾等可沒少當!」
裂隙越撕越大。
猜忌、恐懼、貪婪、傲慢.....四條毒蛇絞纏在一處,將九位神祇本就風雨飄搖的同盟絞得粉碎。
沒有人注意到,疫潮始終沉默。
直到所有爭吵攀上巔峰,直到契約空間的靈能波動幾乎要割裂虛空.....
疫潮動了。
那團灰綠色的毒霧緩緩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純白的眼球閉了又睜,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天人交戰。
隨即,祂的聲音從霧中飄出,輕若嘆息,卻壓下了所有喧囂:
「夠了。」
兩個字,像隕石砸入湖心,萬籟俱寂。
疫潮的純白眼珠緩緩轉動,將八位神祇的虛影一一掃過:
「全知的話有幾分是真,吾等心裡清楚。但祂有一句說到了要害.....玄壇若至,在座諸位,誰擋?」
無人應答。
疫潮繼續開口,聲音依然很輕,卻一字一字如重錘擂鼓:
「人族天王十二位,已至其三,玄壇是第四。若諸王齊聚西部長城……在座諸位,誰有把握安然撤退?」
「必須合作圍獵永戰三人,占領西部長城!以人族自己建的長城,來擋人族!」
沉默再次降臨。
疫潮的純白眼珠終於定住:
「吾等確實信不過全知。吾等也確實信不過彼此。」
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但吾等更信不過的,是人族那幫天王.....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月之痕背叛;吞星隕落;夜祟被斬;欲魔已死;漆黑大日被封;骸王與蟲母兩敗俱傷,被人族撿了便宜!」
「下一個,是誰?」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每一位邪神被強行壓制的恐懼深處。
這些神祇雖信仰各異,卻有一個共同點.....
祂們怕死。
千年成神的時光,早已磨平了祂們的血性與膽魄。
終日沉浸在信徒的信仰香火中,高傲俯視眾生,早已不復當年乘風破浪的崢嶸。
魔魘的豎瞳猛然收縮,黑暗身軀劇烈波動,顯然被觸動了某些不願回想的記憶。
詭變的面孔驟然僵硬,細碎銀牙咬得咯咯作響。
極樂的虹霞暗淡了一瞬,連那招牌式的笑聲都斂去了。
咒源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這一回聲音出乎意料地連貫:
「……疫潮說得對。與其坐等被逐個擊破……不如趁現在,以雷霆之勢,吃掉那三尊天王。」
歡虐的狂笑面孔緩緩收斂,化為一張前所未有的陰沉正容:
「吃掉三尊,剩下九尊,再守長城,便沒那麼難了。」
邪蠱周身的蠱絲緩緩鬆弛,聲音陰冷卻不再刺耳: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誰保證出手時,背後不會有人捅刀子?」
疫潮的純白眼珠轉回來,直視邪蠱:
「吾以原初四神之名立誓.....此戰之中,吾疫潮必盡全功,絕不背刺盟友。若有違此誓,神火自焚,權柄崩散。」
話音落下,灰綠毒霧翻湧如潮,一道神性契約符文從祂體內飛出,懸於虛空,散發著肅穆莊嚴的暗綠神光。
魔魘沉默一息。
隨即黑暗中也飛出一道暗紫契約符文,與疫潮的並列懸空:
「吾魔魘亦以原初四神之名立誓,此戰全力出手,不棄盟友。若違此誓,深淵反噬,永墮虛無。」
詭變冷笑一聲,出手卻沒有猶豫,銀灰符文緊隨其後飛出:
「罷了罷了。吾詭變今日便賭這一把.....若有人背盟,吾第一個吞了祂。」
極樂、邪蠱、咒源、歡虐依次跟上,一道道神性符文飛出,顏色各異,神光交織,在虛空中組成一個巨大的契約法陣。
九道契約符文終於齊聚,神光大盛。
疫潮的純白眼珠掃過一圈,聲音依舊很輕,卻透著決然的冷冽:
「誓已立,再無退路。玄壇未至,三尊天王孤立無援.....」
「就是現在。」
「一同出手!」
話音落下的剎那,西部長城上空,九尊邪神本體同時爆發。磅礴邪威如九座山嶽轟然崩塌,朝著西部長城傾瀉而下!
萬神殿中。
秦懷化闔著眼,指尖不緊不慢地叩擊著座椅扶手。
篤。
篤。
篤。
手指忽然頓住。
他眼皮微微一抬,白光在眼底一閃即沒,嘴角緩緩勾起.....
「嗯?想通了?還不算無藥可救。」
他重新靠進神座,那抹笑意在唇角勾出一道鋒利的弧線:
「九條毒蛇,終於被逼到了一起……可毒蛇抱團,也還是毒蛇。」
「這一戰,不管你們吃掉幾個天王.....」
「這棋盤上的棋手,都只能是我。」
「而你們的權柄,終歸也是我的。」
他重新閉上眼,指尖再度落下,這一次節奏比先前更快、更沉.....
篤。篤。篤。篤。
敲擊聲在空曠的萬神殿中迴蕩,如倒計時的鼓點,敲在命運的節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