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虎是被疼醒的。
劇痛。
他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發出哀鳴,每一條肌肉都在灼燒。
那種痛從骨髓深處往外翻湧,像是有人將一把燒紅的鐵鉤捅進骨頭縫裡反覆攪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立刻傳來清脆的骨裂聲響,疼得他差點又暈過去。
「嘶……」
譚虎咬著牙,緩緩睜開眼。
灰白穹頂壓在頭頂,邪雲翻滾如沸水,暗紅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碎石灘上,像潑灑的舊血。
他躺在赤紅森林邊緣的亂石堆里,渾身浴血,戰甲只剩幾片殘片掛在身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傷口。
最深的幾道還在往外滲血,灰綠色的異族漿液混著猩紅的人血,在他身下洇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譚虎撐著雙臂想坐起來,左臂剛發力,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肩胛處炸開,疼得他眼前發黑,又重重摔回碎石上。
「操……」
他仰面躺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對著灰白天穹罵了一句。
疼。
真他娘的疼。
可他還活著。
從兩尊中位邪神手底下逃出來的,這戰績,夠他回去吹一輩子。
他躺了足足一刻鐘,等那股最猛的痛勁過去,才咬著牙一點一點撐起身來。
左腿的斷骨處已經用內襯布條草草纏過,但剛才逃跑時又崩開了,骨頭茬子幾乎要頂破皮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嘖了一聲,從戰術包最底層摸出一支暗金色的針劑。
天王殿特批的「續命針」,潛龍序列標配,一人三支,不到萬不得已不許用。
他咧嘴一笑,把針劑扎進大腿動脈,拇指按下推桿。
暗金色的藥液灌入體內,一股灼燙的熱流從大腿根炸開,順著經脈瘋狂奔涌,像一條火蛇鑽遍四肢百骸。
斷骨處傳來酥麻的癢意,傷口邊緣的皮肉開始緩慢蠕動、癒合。
疼還是疼,但比剛才好多了。
譚虎撐著大戟的殘杆站起來。
大戟的戟刃早斷在赤紅森林裡了,只剩半截丈許長的寒鐵桿子,一頭被詭形異族大祭司的觸手掰彎,像個歪嘴的燒火棍。
譚虎拎著這半截鐵棍,掂量了兩下,心疼的一逼。
「老夥計,委屈你了。」
他把鐵棍往肩上一扛,抬頭望向赤紅森林深處。
森林深處依然有低沉的怒吼在迴蕩,整片赤紅樹冠在震顫,無數觸手在樹幹之間瘋狂揮舞,像一片蠕動的海。
譚虎眯著眼看了兩秒,嘴角一咧。
「出不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觸手追到森林邊緣就停了,沒有一根敢越過那條看不見的線。
譚虎挑眉,歪了歪腦袋。
「怕外面?」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
碎石灘的盡頭,是一片更加荒蕪的焦土。
焦土之上,暗紅色的霧氣緩緩升騰,比激流川的甜腥味更濃、更烈,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血腥氣,還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那股壓迫感極淡,淡得像遠方的雷聲,可它無處不在,瀰漫在整片天地之間,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譚虎順著那股壓迫感的方向望去。
天穹之下,極遠處,有一座山谷。
山谷被暗紅色的霧氣籠罩,看不清全貌,只有谷口兩座千丈絕壁如巨門般矗立,裂隙中透出暗紅血光。
那些血光有節奏地明滅著,像一隻巨獸在呼吸。
譚虎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縮。
他感覺到了。
那股壓迫感,就是從那個山谷里傳出來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掠過一絲精光。
「魔谷。」
他認得這個地方。
大哥在武神殿議事的時候說過,異域所有已知地域,全部標註在戰術地圖上。
魔谷被紅筆圈了三圈,旁邊只有兩個字......禁地。
惡怖的老巢。
殺戮之主的地盤。
譚虎扛著半截鐵棍,站在碎石灘上,遠遠望著那座被暗紅血霧籠罩的山谷。
風從魔谷方向吹來,裹著鐵鏽與硫磺的氣味,也裹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那片山谷太過安靜,安靜得連蟲鳴都沒有,連風都繞道而行。
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之間,萬物噤聲。
譚虎盯著那片山谷,看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很多念頭。
他想起了武神殿演武場上,大哥和辛羿那一戰的畫面。
血浮屠劈碎七十二箭連射,蒼白色刀光橫貫長空,那一刀的威勢,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可根據大哥說,惡怖比他們強得多。
強到那天火獄荒原上,五位人族天王聯手,都只能被祂隨手碾碎。
強到祂根本不屑殺他們,像成年人懶得踩死腳邊的螞蟻。
強到……連大哥提起那個名字的時候,眼底都壓著一層沉。
譚虎攥了攥鐵棍,骨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不該去。
那個地方,是惡怖的巢穴,是異域最凶之神的寢宮。
以他天人合一境的修為,踏進魔谷一步,就像一隻螞蟻爬進了食蟻獸的洞裡。
大哥知道了,一定會罵他。
林東哥知道了,一定會用那種冷靜到讓人發毛的語氣,給他分析一百種死法。
蘇回知道了,一定會急得跳腳,罵他譚虎你是不是腦子被異族的漿液糊了。
可譚虎就是想去。
他說不清為什麼。
或許是好奇。
他見過很多邪神。
下位邪神、中位邪神、上位邪神,他大哥砍死的那些,他在戰報里看過,在輪迴繭里感受過。
可惡怖不一樣。
那個名字,是大哥親口說出來的,帶著一種連大哥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重。
人族聯邦,天王殿,黃金一代,所有人都在為那個名字備戰。
所有人都在為那個名字拼命變強。
辛羿哥吞下魁猩的權柄,蘇輪哥盯上了疫潮,黃金一代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準備撲向西域。
譚虎想知道,那個能讓所有人如此瘋狂的名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想親眼看看。
那個被稱為殺戮之主的惡怖,到底有多凶。
到底長什麼樣。
到底……憑什麼讓大哥都那麼在意。
他虎爺真的很想看看!
譚虎舔了舔嘴角,舔到一絲血腥味。
然後他扛起鐵棍,邁開步子。
朝著魔谷的方向。
碎石灘的盡頭,焦土在腳下龜裂。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地底深處有熱流在涌動,像整片荒原的血管在跳動。
譚虎收斂了全身氣息。
熔爐真元全部收束于丹田,戰甲殘片也卸了,只穿著那身破損的內襯戰術服,扛著半截鐵棍,像一個普通的荒野流浪武者。
越往前走,那股壓迫感越濃。
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肩膀上,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氣。
可譚虎沒有停。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兩座千丈絕壁上的紋路。
那些紋路是暗紅色的,深深烙在岩壁上,每一道都像凝固的岩漿,散發著微弱的血光。
谷口就在眼前。
兩座絕壁之間,一道狹窄的裂隙,暗紅血光從裂隙中透出來,映在譚虎臉上,把那張混不吝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譚虎站在谷口,深吸一口氣。
鐵鏽、硫磺、血腥,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冷。
那種冷像是戰場上殺完人之後,血液冷卻的味道。
譚虎頓了頓。
然後他抬起腳,踏進了裂隙。
裂隙不長,約莫百丈,兩壁夾著暗紅色的岩層,岩面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譚虎認不出那些符文是什麼,只覺得看著看著就有些頭暈。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穿過了裂隙。
眼前豁然開朗。
魔谷很大。
比想像中大得多。
四面環山,谷底是一片平坦的暗紅色焦土,寸草不生。
可焦土之上,到處都是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有異族的,有人族的,有獸類的,有他根本認不出的種族的。
那些骸骨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被斬成兩截,有的只剩一顆頭顱,空洞的眼眶對著灰白天穹。
骸骨鋪滿了谷底,積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譚虎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白骨。
他認出了幾具。
那是異域異族的骨頭,跟他在戰報上見過的很像,身形扭曲,骨刺橫生。
還有一些,是人族的骨頭。
甲冑碎片和骸骨混在一起,鏽蝕的臂甲上刻著聯邦的鷹徽,被血煞浸染成暗褐色。
譚虎的腳在那些骨頭上踩過去,咯吱,咯吱。
他沒有繞路。
他直直地往前走,穿過那片骸骨之地,走向魔谷深處。
越往裡走,那股壓迫感越濃,空氣越來越熱,越來越濕,像走進了一頭巨獸的胸腔里。
終於,在穿過一片嶙峋的怪石之後,譚虎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
空地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血池。
血池方圓百丈,池壁由暗紅色的晶石砌成,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慢脈動,散發著暗紅的光芒。
池中,是滿滿一池翻滾的血色液體。
那液體粘稠如漿,表面不斷翻湧著暗紅色的泡沫,每一顆泡沫炸開,都會釋放出一縷濃郁至極的能量。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純粹的靈能。
濃稠的、狂暴的、帶著一絲暴虐氣息的靈能,從血池中升騰而起,化作暗紅色的霧氣,瀰漫在整片空地上空。
譚虎的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了。
那股靈能的濃度,比他見過的任何靈脈都強,比漆黑之地的地底靈脈強,比聯邦任何一處修煉聖地都強。
那血池裡翻湧的每一滴液體,蘊含的靈能都足以讓一個外罡境撐爆。
而整個血池……
譚虎的喉結滾了滾。
他的身體在瘋狂地叫囂。
他的熔爐武骨在震顫,在渴望,在貪婪地盯著那池血水,像餓了三天的狼盯著肉。
他太虛了。
續命針只是暫時壓住了傷勢,斷骨還沒長好,傷口還在滲血,體內真元消耗了七成以上。
剛才那一路走過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傷口在撕裂。
現在,面前擺著一池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靈能。
譚虎站在原地,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
「管他媽的。」
他把肩上的半截鐵棍往地上一扔,雙手抓住內襯戰術服的領口,往兩邊一撕。
已經碎得差不多的戰術服像紙一樣裂開,被他隨手甩在骸骨堆上。
然後是褲子。
譚虎三兩下把自己扒得精光,赤條條地站在血池邊,渾身的傷口在暗紅天光下觸目驚心,那些被邪能侵蝕的痕跡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傷痕的身體,嘖了一聲。
「不泡白不泡。」
然後他抬起腳,一步踏進了血池。
噗通。
溫熱的液體裹住了他的腳踝,那股濃郁到極致的靈能像活物一樣從毛孔里鑽進去,順著經脈瘋狂奔涌。
譚虎渾身一震。
第二腳。
第三腳。
他整個人沉進了血池,只露出腦袋和肩膀,靠在池壁上,仰面朝天。
一瞬間,無數股暖流從四面八方鑽入體內。
斷骨處在癢,傷口在麻,被邪能侵蝕的經脈被那股暴虐的靈能強行沖刷、撕裂、重鑄。
疼。
可疼完之後,是鋪天蓋地的舒服。
血池中的靈能濃度太濃了,濃到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吞噬,每一條經脈都在瘋狂地運轉,丹田裡的熔爐真元像被灌入了新的柴火,從暗紅的餘燼重新燃成赤紅的烈焰。
譚虎閉上眼睛。
他的傷勢在飛速恢復。
左腿的斷骨處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響,碎骨在靈能裹挾下重新拼合,骨縫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骨質。
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肌肉組織在瘋狂再生,壞死的皮肉被靈能沖刷殆盡,新生的肉芽從傷口深處擠出來,填滿創面,覆蓋血管。
被幻弦異族震傷的內腑也在修復,破裂的臟腑在靈能滋潤下重新合攏,淤血被沖刷,經脈被疏通。
譚虎的眉頭鬆開。
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呃……」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舒爽,在空曠的魔谷里迴蕩。
他仰著頭,閉著眼,渾身浸泡在翻滾的血水中,嘴角咧開一個混不吝的笑。
「舒服……」
那表情,那姿態,那舒爽的呻吟……
像極了在北疆時泡溫泉的模樣。
像極了在梧桐老街澡堂子裡,和大哥擠在池子裡,互相搓背,大哥罵罵咧咧,熱氣騰騰。
他早就把什麼惡怖、什麼殺戮之主、什麼最凶之神,全忘到了九霄雲外。
管他呢。
泡都泡了,還能他媽咋的?
而此時此刻......
魔谷深處。
殺戮神殿。
那座從萬神殿強搶而來的宏偉殿宇,此刻已被暗紅血霧浸染成猙獰的赤紅色。
殿內,穹頂的琉璃瓦碎了七成,露出翻湧的血雲。
殿中央,一張由血煞凝成的巨大血床上,一道身影仰面躺著,鼾聲如雷。
惡怖。
祂睡得很沉,雙臂枕在腦後,暗紅長袍隨意裹在身上,露出一截布滿古老紋路的胸膛,那紋路在黑暗中隱隱搏動,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鼾聲平穩如潮,震得殿內血霧微微震顫。
忽然。
那道鼾聲停了。
血床之上,那雙緊閉的猩紅眸子,猛然睜開。
殺意與欣喜,在瞳孔深處同時炸開。
那雙眸子燃燒著永恆血焰,深邃如淵,倒映著殿頂碎裂的琉璃和翻湧的血雲。
祂的眼珠轉了轉,視線穿透殿壁,穿透暗紅血霧,穿透整座魔谷的地形,精準地落在谷中那片血池上。
然後祂看見了。
血池之中,一個赤條條的身影正仰面泡在水裡,渾身的傷疤在血水滋潤下緩緩癒合,那張臉舒爽得快要滴出水來。
那人甚至還閉著眼,晃著腦袋,嘴裡哼哼唧唧的。
跟他媽泡澡堂子似的。
惡怖的猩紅眸子盯著那道身影,看了三秒。
然後祂緩緩坐起身來。
血床無聲塌陷,化作血霧散開。
祂赤足踩在殿中冰冷的石面上,暗紅長袍拖曳在地,袍面上那些扭曲的面孔無聲嘶吼著。
祂歪了歪頭。
那雙燃燒著猩紅血焰的眸子中,殺意與玩味交織翻湧,像一鍋即將沸騰的岩漿。
居然有人敢進祂的地盤。
這千年來,不是沒有生靈誤入過魔谷。
那些本地諸族、人族武者、流浪邪神,哪怕只是遠遠路過魔谷邊界,都會立刻收斂氣息,以最快的速度繞開,像老鼠見了貓。
偶爾有幾個不長眼的闖進來,還沒走到血池邊就被血煞之氣嚇破了膽,要麼跪地求饒,要麼轉身就逃。
可眼前這個……
一個人類。
一個渾身是傷的人類。
一個天人合一境的人類。
赤條條地泡在祂的血池裡。
像回自己家一樣。
像泡自家澡堂子一樣。
還他媽在哼唧。
惡怖沉默了片刻。
然後祂的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極深,極冷,卻藏著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有意思。」
祂低聲呢喃,嗓音沙啞,像從九幽地獄傳出來的囈語,卻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期待。
「真有意思。」
祂緩步朝殿門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血蓮,旋開旋滅。
魔谷之中,暗紅血霧翻湧如潮。
而血池裡,譚虎還渾然不知地仰著頭,閉著眼,享受著那股鑽入骨髓的舒爽,嘴角掛著舒爽的笑。
「大哥……」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這澡堂子……比北疆那家強多了。」
.....
漆黑之地,武神殿,修煉室。
譚行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周身滅法之力如怒龍盤繞,蒼白色的靈能光焰在體表明滅不定,每一次脈動都將密室內殘存的靈能碾碎殆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被反覆碾壓過的稀薄感,像有人把整間密室的天地靈氣一寸一寸地絞殺乾淨。
自從三天前和辛羿那一戰之後,整個黃金一代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不,比那更狠。
是被人把臉摁在地上,用事實告訴他們......你們不夠強。
辛羿,那個曾經一夜白頭、武骨盡碎、差點廢了的辛羿,吞了魁猩權柄,重燃射日之弓,武道真丹巔峰,一箭七十二連射,逼得譚行動了真格。
黃金一代所有人都在場。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蘇輪當場就把煙掐滅在掌心裡,燙得皮肉滋滋作響,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龔尊沉默著離場,背影沉得像一座壓著火的鐵山。
完顏拈花笑容收得乾乾淨淨,回修煉室的路上,步伐比平時快了三分。
張玄真沒罵人。
他一聲不吭地走了,這在張玄真身上,比罵一萬句「無量他媽天尊」還嚇人。
谷厲軒、馬乙雄、蔣門神、慕容玄……
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演武場,沒有人說話,可每個人眼底都燒著同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不甘。
憑什麼辛羿行,我不行?
憑什麼譚行能一路絕塵,我只能在後面吃灰?
憑什麼黃金一代只能有一個武鬥權柄、一個破滅融化權柄?
操。
這口氣,咽不下去。
於是從那天起,武神殿內殿的修煉室,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空過。
黃金一代三十三人,除了鎮守冥海的葉開,剩下的人像瘋了一樣,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全部砸進了修煉里。
譚行作為殿主,自然不能落後。
他雖然已經武道真丹後期,觸及真火煉神壁壘,可那一戰之後,他比誰都清楚一件事。
他的最大戰力,很大程度上依賴武鬥權柄和血神角斗場。
可權柄是外物。
斗域燒的是神火,神火是輪迴繭那些用戶每天罵他罵出來的。
如果有一天,那些用戶不罵了呢?如果有一天,輪迴繭系統出了變故呢?
如果有一天,他面對一個權柄比他更強、神火比他更旺的存在,斗域開不出來呢?
比如......惡怖。
火獄荒原那一戰,惡怖重傷五王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那種碾壓一切的蠻橫,那種視天王如無物的從容,那種「你們純度不夠,老子懶得殺」的傲慢。
譚行忘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惡怖那句話的意思。
「我等你,等你來找我。」
這不是放水,這是施捨。
一個殺戮之主,對一個真丹境螻蟻的施捨。
譚行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施捨。
所以他要變強。
權柄要練,神火要攢,但最根本的,還是自身境界。
真火煉神。
只要踏入那個境界,他的武鬥權柄才能真正發揮出上位侍神級別的威能,斗域的範圍和持續時間才能撐得起與惡怖的一戰。
可真火煉神,又豈是那麼容易突破的?
聯邦千年來,天王殿總共出過十八位天王,現存的幾位老天王,哪個不是苦修數百年才踏入那個境界?
他譚行才二十歲。
二十歲的真丹後期,已經是聯邦史上最年輕的記錄。
可還不夠。
遠遠不夠。
「轟!」
修煉室內,滅法之力猛然暴漲,如怒龍咆哮,蒼白色的靈能光焰從譚行體內噴涌而出,將整個密室照得一片慘白。
牆壁上刻著的靈能陣紋在這股力量衝擊下寸寸碎裂,石粉簌簌落下。
譚行睜開眼。
那雙眸子中,暗金與暗紅的光芒一閃即逝,瞳孔深處,一片翻湧的暗紅汪洋若隱若現。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中夾雜著幾縷暗紅的血絲,在空氣中迅速蒸乾。
「還是不行。」
他低聲呢喃,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真火煉神的壁壘,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亘在他面前。
他已經摸到了那堵牆。
甚至能感覺到牆後面傳來的灼熱氣息。
可就是推不開。
差一口氣。
每次都差一口氣。
譚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爆響。
他走到修煉室角落的石台邊,拿起上面的戰術手環看了一眼。
三天閉關,武神殿的運轉數據全部由林東和蘇輪代管,手環里積壓了上百條未讀信息。
他快速翻了一遍,大多數是潛龍序列的訓練進度、靈能基座陣列的監測報告、聯邦各戰區的動向通報。
直到最後一條。
譚行的手指頓住了。
發信人:蘇輪。
時間:三個小時前。
內容只有一行字:
「虎子跑了。一個人去了西域。留了張紙條,說什麼『去找尋自己的道』。蘇回說看見他往西邊去了,穿的是裂地猛虎戰甲,扛著玄鐵大戟。」
譚行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握著戰術手環的手指關節,緩緩收緊了。
「虎子……」
他低聲念了一遍弟弟的名字,嗓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他關掉手環,轉身,大步朝修煉室門口走去。
石門在身後轟然合攏,蒼白色的滅法之力餘韻從門縫中溢出,在走廊地面上蔓延出數丈長的細碎光痕。
武神殿議事廳。
蘇輪、林東、龔尊、完顏拈花、石玉傑幾個人已經圍在長桌旁。
長桌上鋪著一張西域全境地圖,暗紅色的地形線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個已知的危險區域。
譚行推門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輪臉上。
「什麼時候走的?」
「三天前。」
蘇輪開口,聲音急切:
「那臭小子,趁我們都在閉關的時候溜了!小回第一時間就上報了,可我們全在修煉室里死關,消息壓到今天我出關才知道!我第一時間立馬派人去追,已經晚了!那小子從漆黑之地界域邊緣偷溜進了激流川,從激流川進了西域!那裡我們的人進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拳頭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圖上的標記亂跳:
「邪祟異族和邪神密度太高了,一旦貿然進去,引出那些上位邪神還好,要是引出惡怖,那就糟了!」
譚行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張模擬軌跡圖。
從漆黑之地出發,向西。
穿過激流川,就是赤紅森林。
再往西……是魔谷。
譚行的眉頭緩緩擰起,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弧度。
那弧度極淡,極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這小王八蛋。」
蘇輪聞言,看向譚行:
「怎麼說?要不要我們一起進西域,把虎子帶出來?現在西域太危險了,整個異域的邪祟都在那裡!那小子進去太危險了!」
眾人一聽,眼睛齊刷刷亮了。
完顏拈花嘴角一挑,手已經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刀柄。
龔尊緩緩直起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像一尊鐵山在緩緩甦醒。
石玉傑按著刀的手背青筋跳了跳,嘴角咧出一個壓不住的弧度。
張玄真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翻他那套雷法口訣了,嘴唇翕動著,看嘴型分明是.....「無量他媽天尊,終於要開葷了」。
譚行嘴角一抽,看向一幫興奮至極的兄弟。
他哪裡不知道這幫吊毛的想法。
自從創建了武神殿,他們早就被憋壞了。
以往在各自戰區,今天不是砍邪祟,明天就是撩撥邪神,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有滋有味。
現在呢,天天操練那幫潛龍序列,每天按部就班,嘴裡早就淡出了鳥來。
潛龍序列那幫小子是練得嗷嗷叫,可黃金一代這幫老殺才,手癢得都快長毛了。
現在虎子去了西域,他們早就按捺不住了。
蘇輪那個眼神,分明是「譚狗你點頭,老子立馬準備」。
完顏拈花那個手勢,分明是「刀已饑渴難耐」。
就連最沉得住氣的龔尊,眼底都燒著兩團火。
譚行看著這幫兄弟,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想都別想。」
一句話 ,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完顏拈花的手僵在刀柄上。
石玉傑的嘴角弧度凝固了。
張玄真半張著嘴,那句「無量他媽天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蘇輪瞪眼:
「譚狗!那可是虎子!」
譚行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我知道!但是.....隨他去。我們不管。」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放你娘的屁!」
蘇輪一巴掌拍在桌上:
「虎子現在才是什麼境界?外罡境!要是碰到中位邪神,跑都跑不了!你想看著他死?」
龔尊沉聲開口:
「譚狗,我知道你生氣。但虎子不光是你的弟弟,也是我們的弟弟!你不去,我去!」
完顏拈花收起笑,語氣罕見地認真:
「沒錯!虎子去那裡真的太危險了!一定要把他帶出來!」
張玄真終於把那口氣吐出來了,指天罵地:
「無量他媽天尊!譚狗!你不去,我們去!把兄弟們都喊上,直接進西域!不就是邪神麼,又不是沒砍過!」
石玉傑按刀而起:「算我一個。」
譚行看著這幫兄弟,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蘇輪眼裡的焦灼,龔尊眉間的沉凝,完顏拈花嘴角壓不住的急切,張玄真臉上那副「你敢攔我我就罵到你祖宗十八代」的混不吝,石玉傑按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輕鬆,只有一種被燒到極致之後的沉與狠。
「聽我說完。」
他雙手撐住桌沿,目光如刀,一字一頓:
「虎子他十七歲了,長大了!」
「他說他要找他的道,那就讓他去!」
「他是個男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早就上長城,在異域混了!」
「而且,我們這一幫,誰不是從血雨腥風裡滾出來的!」
「我了解那小子。他自從上了長城,他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一直想超越我,不想再跟在我屁股後面吃灰了。」
「所以他跑去了西域。」
「一個人。」
譚行頓了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我們這些做大哥的追過去,那等於告訴他.....我們這些大哥覺得你不行,覺得你一個人什麼都幹不成,我們這些大哥要去把你撈回來。」
「所以我們不能去!」
「我們這些做大哥的,能給的,能幫的,都已經做得夠好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去闖!」
蘇輪第一個炸了,眼睛發紅:
「操!萬一虎子出了事,怎麼辦?萬一……」
譚行盯著他,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裡咬出來:
「死了就死了…要是他真的死了…那就算他命該如此。」
「他選的路,死,也要走完!」
「我們當年,不也是這樣過來的?」
「死了就死了!沒死,就一飛沖天!」
「這次能把他帶回來,下次呢?他又跑呢?」
「他是我們弟弟沒錯,可他也是長城的兵。我不想他一輩子都活在我們的庇佑之下。」
「武道之路,本就是血火爭鋒。他踏上這條路,就要有死的覺悟!」
「十七歲的我們,不也是向死而生?」
「我們能做,他難道就做不得?」
「死了,就是他的命!」
每一句話,都帶著血。
議事廳死寂。
蘇輪拳頭攥得嘎吱作響。
龔尊閉了閉眼。
完顏拈花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又緩緩握緊。
張玄真嘴唇動了動,那句罵人的話終究沒吐出來。
林東站在一旁,沉默如石。
譚行掃視眾人,聲音冷得像鐵:
「傳令下去。武神殿所屬,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擅入西域,按叛國論處。」
眾人一震。
蘇輪猛地抬頭:
「譚狗,你他媽真狠!」
譚行看著他,眼神沒有半分退讓:
「對。我狠。」
「就因為他是我弟弟,我才狠。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
「我們帶人去西域,一旦出現變故,必有傷亡!」
「譚虎他自己違背軍中鐵律,那就要承擔後果!」
他轉身,望向西方,聲音低得像刀鋒磨骨:
「他想找道,就讓他去找。活著回來,是他本事;死在西域,是他命。」
「若他真死在那裡……」
譚行眼底暗紅翻湧,蒼白色的滅法之力無聲無息壓了下來。整座議事廳驟然一沉,桌上地圖嘩啦作響。
「也算他是個爺們……」
沒人再說話。
他心裡只有一句,沒人聽見.....
「虎子,別死。」
「別讓大哥,真去屠了西域。」
眾人一時沉默,連呼吸都輕了。
那股沉默不是服氣,是憋。
蘇輪拳頭沒松,龔尊眼皮底下血絲沒退,完顏拈花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摩挲,張玄真腮幫子咬得死緊。
誰都看得出,這幫殺才心裡那團火沒滅,只是被他一句話硬壓住了。
譚行也知道。
壓得住人,壓不住刀。
虎子的事不能鬆口。
一旦鬆口,遲早有人半夜摸出武神殿,單槍匹馬殺進西域。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把眼底那抹暗紅壓回去。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沉了下來:
「虎子的事,到此為止。但西域長城那筆帳,早晚要算。」
眾人猛地抬頭。
譚行目光如刀,從蘇輪、龔尊、完顏拈花、石玉傑、張玄真臉上一一掃過:
「不是現在。是等我們這些人,有資格踏進去的時候。」
「所以,別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說正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把所有人的心思從西域硬拽回來,目光定在蘇輪臉上:
「你們幾個,離武道真丹境還差多少?」
蘇輪一愣,隨即眼中精光爆閃,整個人像被點著的火藥:
「我差不多摸到門檻了!融合天人法相,凝聚武道金丹,大概半年水磨工夫,就能突破!」
他咧了咧嘴,掃向其他幾人:
「估計其他還在閉關的兄弟,也差不多!」
完顏拈花、龔尊、石玉傑、張玄真聞言,眼底那團火終於有了去處,齊齊點頭。
林東見狀苦笑一聲,無奈道:
「我比不上你們,我突破天人合一不久,武道真丹離我太遠。」
譚行沒接話,只把目光重新落回西域地圖,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叩。
那裡,有虎子的道。
而他們這些做大哥的,也要走自己的道。
自身要夠硬,才有踏平西域的本事。
「行!」
譚行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震得整張長桌嗡嗡作響。
「趁著我們聯邦和異域邪神休養生息的這段時間.....一年!一年之內,我要你們全部踏入武道真丹!我要潛龍序列全部踏入天人合一!」
他轉頭看向林東,嘴角一咧:
「東子例外。畢竟東子是靠腦子的。」
林東嘴角抽了抽,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大爺。」
沒人笑太久。
因為譚行下一句話,直接把整座議事廳的氣壓砸到了地板上。
他眼中煞氣瀰漫,聲音不重,卻一個字一個字往人骨頭縫裡鑽:
「一年之後,我們反攻異域,奪回西域長城,宰殺西域邪神,奪其權柄,徹底將異域邪族蕩滌一空,亡族滅種!」
「到時候,惡怖交給我!我來弄祂!」
蘇輪拳頭猛地攥緊,骨節爆響。
龔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殺意如鐵。
完顏拈花嘴角一咧,那笑容比刀還冷。
張玄真深吸一口氣,雷法口訣在舌尖打轉,愣是沒罵出來,只低聲道:「無量天尊……這一票,幹了。」
石玉傑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鞘里的刀,似乎都在顫。
譚行掃視眾人,聲音拔高,如刀鋒劈落:
「等將異域所有邪族殺光!到時候,異域就是我們聯邦的了!」
「遷移人口,進入異域!」
「我要讓異域,每一寸角落都插上我們聯邦的五星金龍戰旗!」
議事廳里,死寂了一瞬。
然後.....
「幹了!」蘇輪第一個吼出來。
「幹了!」龔尊低喝,如鐵山崩塌。
「算我一個!」完顏拈花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著滿堂殺意。
「無量他媽天尊!殺!」張玄真終於罵出來了,罵得酣暢淋漓。
石玉傑沒說話,只把刀往桌上一按,刀鳴如龍吟。
林東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譚行看著這幫兄弟,眼底暗紅翻湧,嘴角卻咧開一個真正的笑。
那笑容里,有火,有血,有刀...
他暗自呢喃:
「虎子,你最好到時候還活著。」
「等大哥帶人踏平西域的時候,你要是還沒死,老子把你吊起來抽,活活打死你!」
窗外,夜色如墨。
五星金龍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年。
只有一年。
一年之內,厲兵秣馬,反攻西域,奪回西域長城!徹底征服整個異域,將異域納入人族聯邦版圖!
讓後世子孫,不再有戰爭。
他們這一代,要親手終結這場綿延千年的血戰。
哪怕身死道消,魂歸長城.....
亦死而無憾!
……
而此刻,西域魔谷。
血池翻湧,血氣蒸騰。譚虎仰面泡在池中,閉著眼,嘴裡哼哼唧唧,活像泡的不是血池,是自家燒好的熱湯。
他渾然不知,自家大哥已經一肚子火。
更不知道,魔谷深處那座殺戮神殿中,一雙燃燒著猩紅血焰的眸子,正饒有興致地盯著他。
像盯著一隻自己送上門、白白胖胖、還不知死活的小玩具。
可譚虎現在只覺得.....
這澡,泡得真他媽爽!
在他虎爺眼裡,死亡如風,常伴己身。
他從不覺得自己會死。
從小到大,他就認定自己氣運庇佑。
多少次險死還生,別人說他命大,他都嗤之以鼻:廢話,虎爺這叫天命在身。
更何況,還有某人給他打了個樣。
某人每次到處搞事,死裡逃生,還每次都能裝得一手好逼:
「只要砍不死,就往死里砍!越不怕死,就越不會死!」
這句話,從小到大 ,譚虎一直奉為圭臬。
在虎爺眼裡,大哥能做,他憑什麼做不得?
大哥十七歲能在異域攪風攪雨,他虎爺能差?
都是譚家血脈,誰差誰啊!
他一定要讓「戟霸」壓過「血刃」!
讓所有人都知道,譚家雙雄,戟霸無敵!
血池水波一晃,倒映出他咧開的嘴角。
魔谷深處,惡怖眼中血焰一跳,笑意更濃。
他感受到了譚虎身上的氣息...
「永戰的永恆煅爐……」
「還沾著武鬥的氣息……」
「身負吾主的永恆獵標……這小子,居然還是吾主選中的神選戰士……」
「有意思……有意思……」
惡怖看著血池中笑得像個傻子的譚虎,眼中那抹玩味越發濃郁。
血池裡,譚虎翻了個身,又舒服地哼唧一聲。
他還不知道,自己這趟澡,怕是泡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