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戰的身體,依舊僵硬。
他沒有去看鐘淮,也沒有去看那個通訊器。
訓練室里,虛擬戰術板的光芒還在閃爍,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此刻卻一個字都進不了他的腦子。
打嗎?
這違背了他二十多年來所受的一切教育,違背了他做人的準則。
可不打……
鍾淮那套邏輯嚴密的「騙局論」,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認知里。
如果真是騙局,那他媽的也太丟臉了……
但如果不是,他們的猜測是正確的,那事實又太驚人了。
打吧打吧。
被人當猴耍,還自以為在參與什麼「隔空對話」。
這種恥辱,比在戰場上被敵人擊敗,要難受一萬倍。
秦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那股猶豫已經消失不見。
他抬起手。
動作緩慢,卻無比堅定。
指尖在通訊器的虛擬屏幕上划過,調出了那個塵封的號碼。
高振國。
鍾淮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秦戰的動作。
秦戰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單調的撥號音在空曠的訓練室里迴蕩。
每一聲,都敲在鍾淮的心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比這撥號音還要響。
「您好,這裡是高考出題組總務處,請問您是哪位?」一個公式化的女聲傳來。
電話被轉接了。
秦戰沒有任何意外,他沉聲道:「軍部,獠牙,秦戰。找高振國教授。」
「獠牙?」
電話那頭的女聲明顯頓了一下,緊接著,背景里傳來一陣壓低了的,卻依舊清晰可辨的騷動。
「是獠牙的電話!」
「接進來!快!」
幾秒鐘後,線路被切換,一個蒼老而疲憊的嗓音響了起來。
「小秦?」
是高振國。
「老師,是我。」秦戰的回應很簡短。
「你怎麼……這時候打電話過來了?」高振國的聲線里透著一股子意外,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忙亂。
秦戰能聽到電話背景里,充滿了各種嘈雜的爭論聲,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會議。
「抱歉,老師,打擾您工作了。」
秦戰頓了頓,他知道,沒有時間給他拐彎抹角。
他必須直面那個最難堪的問題。
「老師,關於那個叫林宇的考生……」
他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這個最終考核,是不是一次……定製好的安排?」
鍾淮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隊長真的問了!
「他的背景,是不是很特殊?這次考核,只是……為了給他一份履歷?」
臥槽!
隊長,我是讓你直白點問……也沒讓問的這麼直白啊!
啊……這……
完了,這線路還是公家的,回頭自己還得擦屁股。
刪聊天記錄,不過算了,這都是後話。
現在最重要的是……答案!
秦戰一口氣把話說完,整個訓練室陷入了死寂。
他甚至能想像到,電話那頭,自己尊敬的老師,會是怎樣一副錯愕,甚至憤怒的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怒斥沒有傳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比剛才轉接時更漫長,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秦戰以為信號已經斷了的時候,高振國才再次開口。
他的嗓音,帶著一種秦戰從未聽過的……茫然。
「定製?履歷?」
高振國愣住了,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
緊接著,他反應了過來。
一聲長長的,充滿了苦澀與無奈的嘆息,從聽筒里傳來。
「唉……」
「小秦啊,你想哪兒去了。」
「什麼大人物,什麼鍍金……我要是有那人脈,還會為這事愁白了頭嗎?」
秦戰和鍾淮,同時愣住了。
這反應……不對啊!
「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出題組,被這小子給整沒轍了!」高振國苦笑一聲,乾脆把話挑明了。
「二百八十八星,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我們把整個教育部的資源庫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一個能讓他考的場地!」
「規則擺在那,我們又不能駁回。這幾天,整個組的人都快瘋了,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我給你打電話,那是實在沒辦法了,才厚著這張老臉,求到你這個學生頭上的。」
高振國的聲線里,充滿了疲憊和坦誠。
「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或者覺得風險太大,就直接告訴我。千萬別有心理負擔,我們再想別的辦法,總不能讓你和你的兵去冒不必要的險。」
「小秦,這件事,是老師給你添麻煩了。」
通訊器里,高振國坦蕩無比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戰和鍾淮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秦戰沉默了。
鍾淮也沉默了。
整個訓練室,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高振國,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
「小秦?還在聽嗎?怎麼不說話?」
「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秦戰猛地回過神,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老師,沒事。」
「我們這邊……剛才有個疑問,現在……沒有了。」
他加重了「沒有了」三個字的讀音。
「這件事,您不用再操心了。包在我身上,保證辦妥。」
秦戰的承諾,斬釘截鐵。
掛斷通訊。
「啪嗒。」
輕微的聲響,在死寂的訓練室里,卻如同驚雷。
獠牙特戰隊的兩位核心成員,一站一坐,久久無言。
尷尬。
無與倫比的尷尬。
尷尬到空氣都變成了黏稠的膠水,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變得無比艱難。
騙局論。
鍍金說。
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還有那個他們自以為是的,堪稱年度最佳創意的名詞——隔空對話。
所有的一切,都在剛才那通電話里,被砸得粉碎。
碎得連渣都不剩。
關鍵是,這事兒怪不到任何人。
怪高老師嗎?人家一個快退休的老教授,被逼得沒辦法了,才拉下老臉求助自己的學生。
怪林宇嗎?人家從頭到尾啥也沒說,啥也沒做。
只能怪自己。
純粹是他們倆,特別是他鍾淮,內心戲太多,腦補出了一場橫跨藍星與淵域,牽扯到未知存在的驚天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