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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化凡

2026-02-23 21:42:12 作者: 行萬里路打百萬拳

  「有炊煙,就代表著有凡人聚集的村落,看來是到飯點了。」

  「先找個老鄉把這裡位置問清楚。」

  韓陽朝著炊煙的方向剛走幾步,腳步突然頓住。

  他的臉色變了。

  不對勁。

  自己不對勁。

  剛才醒來的時候,他還能勉強坐起身,還能掙扎著走路。雖然渾身劇痛,但至少還能動。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徹底變了。

  作為三法齊修的化神中期修士,哪怕現在受了重傷,但他的生命層次擺在那裡。

  化神修士,那是已經超脫了凡人範疇的存在,即便法力耗盡,單憑肉身也能碾壓一切。

  殺元嬰都如同殺雞,更不用說金丹築基之流。

  那都是螻蟻。

  可現在,他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個凡人。

  不是受傷導致的虛弱,不是法力耗盡後的枯竭,而是徹底的凡人之軀。

  肉身,法力,神識,全部不能動用。

  不,比凡人還不如。

  凡人至少身體健康,而他身上還帶著重傷。

  「這感覺,就好像天地把一切封印了起來。」

  韓陽眉頭緊鎖。

  這種感覺很詭異。

  受傷只會讓他虛弱,但不會讓他完全感知不到法力和肉身的存在。

  這是來自外部的封印。

  而且,是來自整個天地的封印。

  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他的修為徹底封存,只留下一副凡人之軀。

  「不對勁,這其中還有其他原因。」

  韓陽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雖然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天魔襲擊,虛空亂流,流落到這個凡俗之地。

  這一連串的事情,真的是巧合嗎?

  那道空間亂流出現得太及時,太巧合,就像是專門來救他的一樣。

  他一直以為那是氣運使然,是天道庇佑。

  可如果是天道出手,為什麼不直接把他送回玄靈界?

  為什麼不把他送到白雲宗?

  天道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玄靈界的天道,那是掌控一界運行的根本規則,無所不能,無所不在。

  它若想救人,只需一個念頭,就能把韓陽直接送回紫霞峰。

  可它沒有。

  它偏偏把他傳送到一個凡俗之地,一個沒有任何靈氣的荒漠。

  這不合理。

  除非……

  韓陽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是在顛倒界,突破法修化神。」

  「比起玄靈界的正統化神修士來說,底蘊不足,少了許多東西。」

  這是他一直知道,卻一直沒來得及彌補的問題。

  顛倒界的規則與玄靈界不同,那裡的晉升之路也更加倉促,更加容易。天道將死,壓制全無,只要有足夠的靈氣,就能一路突破。

  他在顛倒界突破化神,沒有天劫,沒有瓶頸,沒有磨礪。

  雖然容易,但終究是走了捷徑。

  玄靈界的正統化神修士,在突破之前,大多會經歷一個特殊的階段。

  化凡。

  「元嬰成就化神,有許多步驟。其中之一就是,化神先化凡。」

  韓陽的目光變得深邃。

  化凡。

  那是玄靈界化神修士必經的一關。

  在突破化神之前,修士需要將自己的修為封印,以一個凡人的身份,在紅塵中行走。體會凡人的生老病死,體會凡人的七情六慾,體會凡人的喜怒哀樂。

  在紅塵中洗鍊道心,在煙火中磨礪本心。

  沒有體會過凡人,就不知道何為大道。

  沒有經歷過七情六慾,就不知道何為超脫。


  沒有在紅塵中走過一遭,就不知道何為真正的道心堅定。

  這是玄靈界的正統傳承,是無數先輩用血淚總結出的經驗。

  那些玄靈界的化神修士,哪一個不是在金丹期打磨數百年,在元嬰期經歷無數劫難,才最終邁入化神?

  他們經歷過生死,經歷過磨礪,經歷過紅塵的洗禮。

  而他呢?

  一百四十二年,從一介凡人到化神中期。

  太順了,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體會那些必經的過程,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自己因為是在顛倒界突破,直接跳過了這一步。

  走捷徑,可以一時領先,但若後面不彌補,遲早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原來如此。」

  韓陽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天道這是看出來了。

  看出他根基不穩,看出他缺少了化凡這一關,看出他未來可能因此栽跟頭。

  所以借著這次危機,借著天魔襲擊的機會,借著虛空亂流的巧合,將他送到了這裡。

  一個真正的凡俗之地。

  一個可以讓他從頭開始,以凡人之軀走完化凡之路的地方。

  「化凡嗎?」

  韓陽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縷裊裊升起的炊煙。

  「那就在紅塵走一遭吧。」

  作為勵志要成仙的男人,韓陽對於自己的道途從來不敢懈怠。

  他知道自己走了捷徑,知道自己的根基不穩,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彌補。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雖然是意外,雖然是迫不得已,但既然來了,那就好好走這一遭。

  從凡人做起。

  重新體會一遍生而為人的感覺。

  「也好。」

  韓陽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既然是化凡,既然是重新體會凡人的生活,那帶著化神修士的記憶,還算真正的化凡嗎?

  那些記憶,那些經歷,那些高高在上的視角,會影響他對凡人生活的體驗。

  就像一個曾經富可敵國的人,再怎麼裝窮,也裝不出真正的窮人的感覺。因為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去。

  「既然天地讓我化凡,讓我以一個凡人的身份重新開始……」

  「那乾脆把記憶也封起來吧。」

  「現在的我,是一個化神修士,帶著幾百年的修行記憶,帶著種種神通功法的烙印。這樣的我,就算法力被封,肉身被鎖,骨子裡還是修士,不可能真正體會到凡人的心境。」

  「只有徹底忘記自己是誰,才能真正的入凡。」

  韓陽想了想,覺得這個想法很有道理。

  化凡化凡,要的是一顆純粹的凡心。

  帶著修士的記憶,帶著過去的烙印,那算什麼化凡?

  那只是偽裝,只是演戲,永遠無法真正融入紅塵。

  只有把自己也變成凡人,才能真正的體會凡人的一切。

  「等恢復記憶之日,就是我恢復修為之時。」

  韓陽做出了決定。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元神的殘影縮在角落裡,虛弱而黯淡。但在元神深處,還有一絲清明,那是他最後的神識。

  他用那一絲神識,在元神之上刻下了一道封印。

  封印的內容很簡單。

  等到時機成熟,封印自解。

  到那時,記憶會恢復,修為會恢復,一切都將回歸。

  但現在,忘掉一切。

  忘掉自己是韓陽,忘掉自己是化神修士,忘掉白雲宗,忘掉所有的一切。

  只留下一具凡人之軀,一顆凡人之心。

  封印完成。

  片刻後。


  韓陽睜開眼。

  他的眼神變了。

  沒有了之前的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我是誰?」

  韓陽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困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衫破爛,渾身是血,狼狽不堪。

  「身上也太髒了!」

  他皺起眉頭,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誰,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作為一個正常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第一反應就是。

  得洗洗。

  太髒了,髒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韓陽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有一條小溪,便踉蹌著走了過去。

  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韓陽蹲在溪邊,捧起水,開始清洗臉上的血污。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洗著洗著,他感覺舒服多了。

  他又扯下幾塊布條,把身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包紮起來。包紮的手法很生疏,歪歪扭扭的,但總算把血止住了。

  收拾完畢,他對著溪水照了照。

  水中的倒影,倒像是一個下了凡的仙人,白白淨淨,眉眼清俊。

  但那張臉……

  韓陽盯著水中的倒影,愣了好一會兒。

  「還挺好看的。」

  他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誰,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至少長得還不錯。

  韓陽邁步,向著炊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小村莊。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莊,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

  房屋都是土坯茅草搭建的,簡陋而低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村口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有幾個老人坐著聊天。

  腳下是泥地。

  踩上去軟軟的,還帶著幾分潮濕,昨晚大概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淺淺的水窪。

  這裡的第一印象就是。

  窮。

  韓陽基本的判斷力還在。

  這種土坯茅草屋,這種泥巴路,這種穿著補丁衣裳的老人,無一不在說明,這是一個窮苦的小村莊。

  村口有一條小河,河水不深,只到大腿的樣子。河面上架著一座簡易的木橋,幾塊木板拼在一起,走上去吱呀作響。

  河邊有幾個女孩在洗衣裳。

  大的看起來十五六歲,小的只有十一二歲。她們挽著褲腿,赤腳站在水裡,用木棒槌捶打著衣裳,有說有笑。

  而拖著受傷的身體,一路走過來,韓陽腦袋昏昏沉沉,像是有人在腦子裡塞了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也看不清。他踉踉蹌蹌走到橋上,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每走一步都感覺天旋地轉。

  走到橋中央時,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一栽,直接從橋上翻了下去。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濺起高高的水花。

  幾個女孩嚇得花容失色,有的往後躲,有的愣在原地,有的大聲尖叫。

  然後是噼里啪啦的踩水聲,幾個女孩慌忙跑過來。

  「有人掉河裡了!」

  「快救人!」

  「快看看還活著沒!」

  「姐,這人咋了?是不是死了?」

  幾個女孩七手八腳把韓陽從淺水裡拖到岸邊。

  韓陽渾身濕透,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但當幾個女孩看清他的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唇若塗脂。即使此刻面色蒼白,即使雙目緊閉,即使渾身狼狽,也掩不住那張臉的風華。

  皮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比她們這些天天在地里幹活的姑娘白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更是讓人移不開眼。


  村裡的年輕人,她們都見過。

  大壯哥算是村里最俊的後生了,濃眉大眼,身板結實,村裡的姑娘們私下裡沒少念叨他。

  可跟眼前這人一比,大壯哥簡直就像是從泥地里刨出來的蘿蔔,粗糙得沒法看。

  「世上怎麼還有這麼好看的人哩?」

  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盯著韓陽的臉,忍不住說道,眼睛都看直了。

  她活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不只是沒見過,是想都沒想過,世上還能有這麼好看的人。

  「比我們村大壯哥還好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補充道,說完臉就紅了。

  這話要是讓大壯哥聽見,非得氣死不可。但這是事實,她們心裡都清楚。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年齡最大的那個女孩瞪了她一眼,蹲下身探了探韓陽的鼻息,「他沒死,還有氣。」

  「那咋辦?把他扔這兒?」

  「怎麼能扔這兒?這人是從咱們村口掉下去的,要是死在咱們村口,官府來了咱們都說不清!」

  「那咋辦?」

  「快去叫我姐!」

  另一個年紀小些的姑娘撒腿就往村里跑,邊跑邊喊:「阿姐!阿姐!出事了!有人掉河裡了!」

  很快,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匆匆趕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雖然衣著樸素,但眉目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和村里其他姑娘不太一樣。

  她是村里教書先生的女兒,讀過幾年書,認得幾個字,在村里算是見過世面的。

  少女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這個昏迷的人。

  她先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最後輕輕按壓了幾下韓陽身上的傷口。

  那些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傷得不輕。」

  少女輕聲說道,眉頭微微皺起。

  「阿姐,咱們怎麼辦?」

  「抬到我家去。」

  少女果斷做了決定。

  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把人抬起來,跟著少女往村里走去。

  半大小子和幾個小孩跟在後面看熱鬧,一邊跑一邊喊:

  「有人掉河裡啦!」

  「阿姐,撿了個好看的人!」

  「有多好看?比大壯哥還好看嗎?」

  「好看多了!跟畫裡的人一樣!」

  韓陽被抬進了一戶人家。

  那是村東頭的一處小院,三間土坯房,圍著半人高的籬笆牆。院子裡種著幾棵菜,養著幾隻雞,收拾得還算乾淨。

  這就是教書先生的家。

  ……

  韓陽悠悠醒來。

  入目是昏暗的屋子。

  屋頂是茅草的,能看見幾根粗陋的房梁。

  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線有限,讓整個屋子顯得昏暗而壓抑。

  身下是一張硬板床,鋪乾草,能感覺到下面的木板咯著背。

  韓陽動了動,渾身酸痛,特別是頭,像是有人在裡面打鼓一樣,咚咚咚的疼。

  他勉強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靠牆擺著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有幾個粗瓷碗。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說話聲。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不小,穿透力很強,韓陽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當家的,你說這閨女,從外面撿回來一個人。那模樣怪白淨的,一看就是什麼大戶人家出來的,細皮嫩肉的,跟咱們莊稼人完全不一樣。估計是遇到山賊了,要不然咋能落難到咱們這窮鄉僻壤?」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說話有點斯文,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

  「管他是誰家的,人醒了沒有?」

  「還沒呢,那閨女在守著。我看那人傷得不輕,身上好幾道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


  「咱們這窮地方,連個郎中都請不起,只能靠他自己了。人死在咱們家,官府來了咱們可說不清。」

  女人壓低聲音,但韓陽還是聽得見:

  「當家的,你說咱們救了人家的命,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大戶人家的人,講究知恩圖報。等人家醒過來,咱們提一提,說不定能給些銀錢……」

  「行了行了,人還沒醒呢,說這些幹啥。」男人打斷她,「救人就是救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人家願意給,那是人家的心意,不給,那也是本分。」

  「我在村里教了這麼多年的書,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你懂什麼!」

  婦女的聲音拔高了,「咱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撿人回來?多一張嘴吃飯,你養得起?

  「你考了這麼多年,還只是一個童生,連個秀才都沒考上!我跟你這麼多年,過了幾天好日子?你心裡沒數?」

  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愧疚:

  「我……我這不是還在考嘛……」

  「考考考,你考了幾十年了!你那些書,能當飯吃?這些年,我回娘家拿錢,我爹我娘補貼,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背地裡怎麼說我?說我沒眼光,嫁了個沒用的書生!」

  「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苛捐雜稅壓死人。

  今年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剩下那點糧食,夠吃幾天你心裡沒數?你那些書,能當飯吃?」

  「咱們救了人家的命,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等他醒過來,怎麼也得給點謝禮吧?大戶人家出手闊綽,隨便給點銀子,都夠咱們吃半年的!」

  「再說了,咱閨女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總得攢點嫁妝吧?你當爹的,就不替閨女想想?」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道:

  「那也得人家有才行。你看他那樣,身上能有銀子?」

  「有沒有也得試試。」

  婦女的聲音帶著幾分精明,「再說了,就算沒銀子,這麼俊的後生,留在村里也是好事。咱閨女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村里那些後生,哪個配得上咱閨女?大壯是不錯,可他家也窮,嫁過去還不是一樣受窮?這人要是願意留下來,入贅咱們家……」

  「你少打那些歪主意!」

  男人打斷她,「人家是什麼人,咱們是什麼人?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

  「怎麼就不切實際了?」

  婦女不服氣,「咱們救了他的命,他就是欠咱們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是拿不出錢,拿人抵債也行啊。」

  現在是災年,能活命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你……」

  男人還想說什麼,但被女人打斷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反正人還沒醒呢,說這些幹啥。等醒了再說吧。」

  女人嘟囔了幾句,腳步聲漸漸遠去。

  韓陽躺在床上,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微微皺了皺眉。

  關於農村,他雖然沒有記憶,但本能覺得,這種地方的人,不可能單純善良。

  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聖人。

  有淳樸的一面,也有算計的一面。有熱心的時候,也有私心的時候。

  救了人,那是善心。想要回報,那是人心。

  善心和人心,從來不矛盾。

  ……

  晚上。

  韓陽正迷迷糊糊睡著,突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尖叫聲。村里突然熱鬧起來。

  哭聲,罵聲,砸門聲,狗吠聲,亂成一團。

  「哭什麼哭!」

  一個粗魯的男聲在夜色中炸開,帶著幾分酒氣,幾分蠻橫。

  「每家抽丁一人!青壯年都給我出來!誰敢躲,抓到了充軍!」

  為首的穿著皂衣,挎著腰刀,手裡拿著繩索和棍棒。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正叉著腰站在村口,對著圍過來的村民大聲吆喝。

  「都聽好了!上面有令,每家每戶抽丁一人,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登記在冊!」


  「這是朝廷的規矩!誰敢不從,就是抗旨!誰敢抗命,以造反論處!」

  「這是朝廷的規矩!誰敢不從,就是抗旨!誰敢抗命,以造反論處!」

  村民們一片譁然。

  「我兩個兒子,去年打仗死了一個,就剩這一個了!如今才十五,大人,你行行好,饒了他吧!」

  一個老婦人的哭聲悽厲無比,撕心裂肺。

  「去你媽的!十五怎麼了?十五也是丁!再廢話連你也抓走!」

  那官差一腳把老婦人踹開,罵罵咧咧:

  「少廢話!上面要人,我能怎麼辦?你不交人,我交不了差,上面就砍我的頭!你兒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老婦人被踹倒在地,還在哭喊:

  「大人,求求你了……」

  「滾!」

  那官差揮揮手,幾個手下立刻衝進各家各戶,開始搜人。

  一時間,雞飛狗跳,哭聲震天。

  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砸東西。

  韓陽撐著身子坐起來,透過那扇小窗戶往外看。

  夜色中,幾支火把在晃動,映出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那是幾個穿著破爛兵服的官差,手裡拿著刀槍,醉醺醺的,在村里橫衝直撞。

  他們在抓人。

  抓壯丁。

  每家每戶,只要有兩個以上的男丁,就必須出一個。

  這是朝廷的規矩。

  戰亂年代,規矩就是刀。

  韓陽看到,隔壁那戶人家,一個青年漢子被兩個官差從屋裡拖出來。

  他的妻子追出來,抱著他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官差一腳踹過去,把她踢開。

  「滾!再攔著,連你一起抓!軍營里正缺女人呢!」

  那女人趴在地上,還在哭,還在喊。

  她的孩子站在門口,嚇得哇哇大哭。

  韓陽又看到,另一戶人家,一個老人跪在地上,抱著官差的腿,苦苦哀求。

  「大人,我就剩這一個兒子,他要走了,我們老兩口怎麼活啊?求求您,行行好……」

  官差一腳把他踢開,拖著那個年輕人就走。

  老人趴在地上,還在伸手夠,夠不到,只能哭。

  哭聲,罵聲,砸門聲,狗吠聲,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當家的!當家的!他們把大壯抓走了!大壯他娘都哭暈過去了!」

  「你急什麼,我們養的是兩個閨女,又不用出丁。我有功名在身,讀書人總有點優待,他們不會抓我的。」

  男人的聲音還算鎮定。

  「不是,是咱們屋子那個人!他怎麼辦?他要是被發現了,肯定會被抓走的!他可是咱們救的人,要是被抓走了,咱們的謝禮找誰要去?」

  女人急得團團轉。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把他藏起來。」

  「可是……」

  「別可是了,趕緊進屋待著,別出聲。」

  腳步聲匆匆遠去。

  韓陽躺在床上,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官差們在村里折騰了大半夜,抓走了七八個青壯年。

  哭聲一直沒斷過。

  直到後半夜,馬蹄聲才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村子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

  一夜之後。

  韓陽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外面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了昨夜的哭喊聲,沒有了狗吠聲,連雞叫聲都沒有。

  村里少了許多人。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

  白天。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口突然又熱鬧起來。

  韓陽聽到動靜,走到院子裡往外看。

  是一隊人。

  不是官差,是一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人,被繩子串著,綁成一串,像是一串螞蚱,被幾個官差押著往村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年輕女人,大的二十出頭,小的看起來才十五六歲。她們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有的低著頭,有的咬著嘴唇,有的眼神空洞,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官府發婆娘了!」

  有人喊了一聲。

  原本死寂的村子,突然活了過來。

  人們紛紛走出家門,圍了過去。

  韓陽也跟著人群走到村口,站在人群後面看著。

  那幾個官差正是昨晚抓人的那批,為首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

  他叉著腰,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大聲宣布:

  「都聽好了!上面有令,鼓勵多生!凡是年滿十六的未婚男女,必須婚配!爹娘包辦的也要儘快成親!誰家敢耽誤,罰錢!重罰!」

  「這是朝廷的旨意!上面要打仗,死了太多人,人口不夠了!沒人種地,沒人當兵,這仗還怎麼打?所以上面發了話,要多生孩子!每家每戶,都得生!生得多的有賞!不生的罰錢!」

  他頓了頓,指著那些被綁來的女人:

  「這些,是上面發下來的婆娘!都是無家可歸的難民,留在城裡也是浪費糧食!現在發給你們,每家一個!好好養著,多生孩子,為國效力!」

  她們是被官府強行徵調來的。

  據說,是因為連年打仗,死了太多男人,朝廷為了增加人口,強行把那些未婚的女子,甚至是一些寡婦,分配給那些被徵調後剩下的男人。

  「每個男人,硬塞一個!」

  一個官差大聲宣布,語氣就像是在分配牲口。

  「家裡有兒子的,領一個回去當媳婦!家裡沒兒子的,領一個回去當婆娘!反正都得領,不領就是抗旨!」

  人群一片譁然。

  「大人,我家已經有婆娘了!」

  一個男人喊道。

  「有婆娘怎麼了?多一個不行啊?」那大漢瞪了他一眼,「上面說了,多生孩子多立功!你要是嫌多,就把你原來的婆娘退出來,換這個新的!」

  那男人立刻閉嘴了。

  「大人,我家就我一個男人,給一個就夠了……」

  「閉嘴!」大漢不耐煩揮手,「按戶分配,不論你家有幾個男人!每家一個,必須收下!不收就是抗命!」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但沒有人敢再說話。

  官差們開始分配。

  那些被綁來的女人,一個一個被推到村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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