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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中域(2w字更新,假期最後一天,新的一年祝大家快樂!)

2026-02-25 02:56:40 作者: 行萬里路打百萬拳

  有的女人在哭,在求饒,在掙扎。

  但沒有人理會。

  她們就像貨物一樣,被推來推去,被打量,被挑選。

  一個年輕姑娘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拉著,她拼命往後縮,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喊著「不要不要」,但那老漢只是不耐煩拽著她往前走,嘴裡罵罵咧咧:

  「哭什麼哭?跟著老子吃不了虧!」

  另一個女人被推給一個瘸腿的男人,她直接跪了下來,抱著那男人的腿求他放過自己。

  那男人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旁邊的官差一腳踢開那女人,呵斥道:

  「裝什麼裝?再鬧就把你賣到窯子裡去!那裡男人更多!」

  韓陽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

  但他知道,眼前這一切,不對。

  很不應該。

  「這個時代,人被當做貨物挑選嗎?沒有人問過她們願不願意。」

  「所有人都被這個時代推著走。」

  「這是一個,吃人的世道。」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韓陽突然愣住了。

  吃人的世道?

  這個詞,這種說法,為什麼這麼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他曾經在什麼地方聽過、看過、想過。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是一層薄薄的迷霧正在被風吹散。

  他皺起眉頭,努力去想。

  然後,一些破碎的片段開始浮現。

  高樓大廈。玻璃幕牆。電腦屏幕。手機。Wi-Fi。空調。電梯。

  還有一個詞。

  藍星。

  韓陽的眼睛慢慢睜大。

  「我是……」

  「我是一個穿越者?」

  

  「我來自藍星?」

  這些記憶碎片太荒謬了,荒謬得像是一場夢。

  但那種真實感,那種熟悉感,不是假的。

  他記得那種生活。

  大學畢業後,他被分到老家的一個鄉鎮所里。

  早上七點的鬧鐘,上班,開電腦,處理工作,中午吃外賣,下午開會,偶爾晚上加班,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刷手機到深夜,第二天繼續。

  四天的一個值班。

  值班的時候最煩,不能回家,得在所里待24小時。半夜三更的,電話一響就得爬起來,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酒鬼鬧事,鄰里糾紛,半夜擾民,夫妻打架,什麼破事都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是他曾經的生活。

  可是……可是那真的是曾經嗎?

  如果他是藍星來的穿越者,那他現在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會在這個窮鄉僻壤?

  為什麼會渾身是傷?

  為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韓陽用力按著太陽穴,努力去回憶更多。

  然後,更多的碎片涌了出來。

  他記得。

  他明明在上班啊!

  那天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凌晨兩點,處理完一個酒鬼,送到醒酒室,自己回去眯了一會兒。

  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

  韓陽拼命想,但後面的記憶就像被什麼東西切斷了,一片空白。

  再然後,就是在這個世界醒來,渾身是傷,什麼都不記得。

  「所以我是穿越了?」

  韓陽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作為一個藍星來的穿越者,他當然看過不少穿越小說。


  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穿越到異界,一個個都混得風生水起。

  有的當皇帝,有的當神仙,有的開後宮,有的稱霸天下。

  可他呢?

  穿越到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村莊,渾身是傷,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這也太慘了吧?

  韓陽低頭看了看自己。

  就這?

  就這配置?

  哪個穿越者混得比他慘?

  「不對不對,我得冷靜。」

  韓陽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雖然現在很慘,但既然穿越了,總得有點金手指吧?

  小說里不都這麼寫的嗎?

  穿越者必有金手指,要麼系統,要麼空間,要麼逆天資質,要麼前世記憶。

  他試著在心裡喊了一聲:

  「系統?」

  沒有反應。

  「系統大哥?」

  還是沒反應。

  韓陽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沒有系統。

  那空間呢?

  他試著冥想,試著感應,試著用意念打開什麼空間戒指,儲物袋之類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連個口袋都沒有。

  金手指呢?

  逆天資質呢?

  前世記憶呢?

  等等,前世記憶……

  韓陽愣了一下。

  他剛才想起來的是藍星的記憶,那是他的前世。

  可這個世界的記憶呢?

  他是誰?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片空白。

  就好像他剛出生就被扔到這裡一樣。

  「所以我是魂穿?」

  韓陽琢磨著,「帶著藍星的記憶,穿到這個身體裡。但這個身體原本的記憶,全沒了?」

  這倒是說得通。

  很多穿越小說都這麼寫。

  主角魂穿到另一個人身上,帶著前世的記憶,卻沒有原主的記憶。

  可是……

  韓陽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

  白皙,修長,細膩,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這雙手的主人,應該不是什麼普通人吧?

  「所以我是穿成了一個落難的貴人?」

  韓陽想著,心裡稍微好受了些。

  至少不是穿成乞丐。

  雖然現在跟乞丐也差不多。

  就在這時,前面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那個!那個好看!我要那個!」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

  韓陽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中年女人正指著被綁著的女人堆里的一個,大聲嚷嚷著。

  那女人大約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精明的笑。

  被指著的那個姑娘,看起來十七八歲,長得很是清秀。即使此刻狼狽不堪,也掩不住那張臉的標緻。她聽到自己被選中,身體抖了一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大人,這姑娘歸我家了!」

  那中年女人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像抓貨物一樣。

  旁邊的人看著,有的面無表情,有的露出羨慕的神色,有的小聲嘀咕著什麼。

  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韓陽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在藍星,他見過很多不公平的事。

  職場上的壓榨,生活中的歧視,貧富差距,階層固化。

  但至少,沒有人會把活生生的人當貨物一樣分配。


  至少,沒有人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可在這裡,這就是理所當然。

  「所以這就是古代?」

  韓陽心中想到。

  「這就是沒有穿越濾鏡,沒有主角光環的古代?」

  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說里寫的。

  主角穿越到古代,各種開掛,各種逆襲,各種美女投懷送抱,各種權貴納頭便拜。

  可現實呢?

  現實是,你穿越到一個窮村子,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現實是,你隨時可能被抓壯丁,被抓去打仗,死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現實是,你會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人被當做貨物分配,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他只是個凡人。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人口是古代最重要的政績之一。

  普通人想要違抗官府,幾乎不可能。

  不想生?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生。

  單身稅,交不起就去坐牢。

  發老婆,硬塞給你,不要也得要。

  不結婚,全家連坐,一起下大獄。

  官府要的,是人口,是賦稅,是兵源。

  至於老百姓願不願意,過得幸不幸福,誰在乎?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

  韓陽問自己。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先活下來,再想別的。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

  是秀兒。

  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韓陽身邊,拉著他的袖子,往人群外面拽。

  「別在這兒站著,被官差看見就麻煩了。」

  韓陽跟著她往回走。

  走到人群邊緣時,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剩下的那些女人,還在被一個一個地分配著。

  哭聲、求饒聲、呵斥聲,混在一起,在村口迴蕩。

  韓陽收回目光,跟著秀兒回了家。

  院子裡,教書先生正蹲在牆角抽旱菸。

  看見韓陽回來,他抬起頭,打量了一眼,然後悶聲說:

  「別往外跑。被官差看見,你這種年輕後生,肯定被抓走。」

  韓陽點點頭。

  「多謝先生收留。」

  教書先生擺擺手,沒再說話。

  秀兒把韓陽領回屋裡,又端了一碗粥來。

  韓陽接過碗,喝了一口。

  還是稀粥,還是清得能照見人影。

  但他什麼也沒說。

  這時候,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喝完粥,韓陽靠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在梳理自己的情況。

  第一,他是穿越者,來自藍星,帶著前世的記憶。

  第二,他魂穿到這個身體裡,但這個身體原本的記憶全沒了,不知道自己是誰。

  第三,這個身體受了重傷,虛弱得厲害,連走路都費勁。

  第四,他現在在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村莊,被一家窮苦人家收留。

  第五,這個時代很亂,有戰爭,有抓丁,有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

  第六,他沒有任何金手指,沒有系統,沒有空間,沒有逆天資質。

  總結:慘,非常慘,慘得不能再慘。

  韓陽睜開眼,望著昏暗的屋頂,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說里都是騙人的。」

  他喃喃自語。

  「什麼穿越即巔峰,什麼開局一個系統,什麼美女如雲,什麼權傾天下……」

  「都是騙人的。」

  「我這是穿越即地獄。」

  ……

  就在這時,一個少女走過來。

  是杏兒。

  她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碗,裡面裝著半碗黑乎乎的東西,像是野菜糊糊。

  「大哥,喝點這個吧,光喝粥不頂飽。」

  韓陽接過碗,道了聲謝。

  杏兒坐在床邊,歪著頭看他。

  「大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

  韓陽點點頭。

  「那你以後怎麼辦呀?」

  杏兒歪著頭看他,「你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吃的,還受了傷……」

  她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覺得這人太慘了。

  韓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杏兒眨眨眼,突然說:

  「那你留下來唄!留在我們村!我阿姐救了你,你就該報答她!我娘說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韓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什麼以身相許?這話誰教你的?」

  「我娘啊!」杏兒理直氣壯,「我娘說了,你這麼俊的後生,要是留下來入贅咱們家,那多好!」

  韓陽:「……」

  這小丫頭的娘,還真是個妙人。

  「別聽你娘瞎說。」

  韓陽揉了揉太陽穴。

  「我沒瞎說!」

  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韓陽抬頭一看,一個中年女人正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笑眯眯地看著他。

  正是秀兒和杏兒的娘。

  韓陽心裡咯噔一下。

  這女人,就是昨晚在外頭說要拿他抵債的那位。

  「你醒啦?」

  女人走進來,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滿意。

  「長得是真俊,比大壯俊多了。這皮膚,這眉眼,這身板……嘖嘖。」

  她圍著韓陽轉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韓陽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大娘,我……」

  「叫什麼大娘?叫嬸子!」

  女人打斷他,「我叫王翠花,你叫我翠花嬸就行。」

  「翠花嬸。」

  「哎!」王翠花應得脆生生的,「這就對了嘛!」

  她拉了張凳子坐下,開始絮叨:

  「小伙子,我跟你說,你能活下來,全靠我閨女。要不是她把你從河裡撈出來,你現在早就餵魚了。這可是救命之恩,你得記著。」

  韓陽點頭:「我記著。」

  「記著就好。」王翠花湊近了些,「那你打算怎麼報答?」

  韓陽沉默了一下。

  他現在的確一無所有。

  沒有錢,沒有物,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嬸子,我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很誠實地說。

  王翠花眼珠一轉:

  「什麼都沒有不要緊,你有這個人就行啊!」

  韓陽:「……」

  「你看啊,」王翠花掰著指頭給他算,「我們家呢,兩個閨女,秀兒和杏兒。秀兒今年十五,正是說親的年紀。你今年多大?」

  韓陽搖頭:「不記得了。」

  「那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王翠花點點頭,「年紀正好。你長得俊,我們秀兒長得也不差,配你正好。你要是願意入贅我們家,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了家,我們家有了女婿,兩全其美!」

  韓陽聽得目瞪口呆。

  這女人的思路,還真是……清奇。

  「嬸子,這事……」

  「你別急著拒絕!」王翠花打斷他,「你先想想,你現在這樣,沒家沒業的,出去能幹什麼?外面兵荒馬亂的,你這種俊後生,被抓壯丁是遲早的事。被抓去打仗,九死一生。留在我們村,好歹有條活路。」


  韓陽沉默了。

  她說得沒錯。

  以他現在的狀況,出去確實活不了幾天。

  可是入贅……

  他看了一眼門口。

  秀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臉紅得像個蘋果,低著頭不敢看他。

  「娘!你瞎說什麼呢!」

  她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王翠花衝著她的背影喊:

  「跑什麼跑!娘是為你好!」

  然後轉回來,繼續對韓陽說:

  「你看,我閨女害羞了。害羞就說明對你有意思。」

  韓陽:「……」

  這邏輯,他是服氣的。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翠花!你別瞎折騰了!」

  是教書先生。

  他走進屋,瞪了王翠花一眼,然後對韓陽說:

  「你別聽她的,她這人就愛瞎琢磨。你先把傷養好,別的事以後再說。」

  韓陽點點頭:「多謝先生。」

  教書先生擺擺手,拉著王翠花出去了。

  外面傳來兩人的爭吵聲,壓得很低,但韓陽還是能聽見一些。

  「你是不是傻?這麼好的後生,不留下來多可惜!」

  「人家什麼來歷都不知道,你就敢把閨女嫁過去?」

  「管他什麼來歷,反正現在他什麼都不記得,那就是一張白紙!咱們對他有救命之恩,他還能虧待咱閨女?」

  「你……你這人怎麼這麼勢利?」

  「勢利?我不勢利咱們家早就餓死了!你那些書能當飯吃?」

  吵了一會兒,聲音漸漸遠了。

  韓陽靠在床上,望著屋頂,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他穿越後的第一天。

  被一個農家婦女盯上,想招他做上門女婿。

  真是……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旁邊的杏兒突然湊過來,小聲說:

  「我阿姐真的喜歡你。」

  韓陽轉頭看她。

  杏兒認真地說:

  「真的。她給你擦臉的時候,臉都紅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韓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才多大,懂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我懂!」杏兒不服氣,「村裡的姐姐們說親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看著。她們看自己喜歡的後生,就是那種眼神。我阿姐看你的眼神,就是那種眼神。」

  韓陽不知道該說什麼。

  杏兒繼續說:

  「你要是留下來就好了。那樣我阿姐就不用嫁給別人了。村裡的姐姐們,嫁出去以後,好多都過得不好。有的被婆婆打,有的生不出兒子被嫌棄,有的男人死了成了寡婦……」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我娘說,女兒家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好了,能過好日子,投不好,一輩子受苦。我阿姐那麼好,她應該過好日子。」

  韓陽看著她,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已經見過了太多人間疾苦。

  「你別瞎想。」

  他伸手揉了揉杏兒的頭。

  「你阿姐那麼好,肯定會過得好好的。」

  杏兒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留下來嗎?」

  「不會。」

  韓陽回答得很乾脆。

  他現在更想知道這是哪個朝代,以及這個時代的各種信息。

  他是穿越者,不是來這兒入贅當上門女婿的。就算要留下來,也得先弄清楚自己身處何地,何朝何代,天下大勢如何。

  他想了想,問道:

  「對了,這裡是什麼地方?哪個朝代?皇帝是誰?」


  杏兒愣了一下,然後說:

  「這裡是離國,康郡,王家村。」

  「離國?」韓陽皺了皺眉,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藍星的歷史上沒有這個國家,他看過的穿越小說里也沒有。

  看來是一個架空的世界。

  「那皇帝是誰?」

  「皇帝?」杏兒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我爹說,皇帝可管不到我們這裡。」

  「?」

  韓陽愣住了,「皇帝管不到這裡?那管著你們的是誰?」

  「是仙人。」杏兒理所當然地說。

  「仙人?」韓陽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對呀,仙人。」杏兒點點頭,「我們這兒是仙人管的。每年都要上交糧食、布匹、還有小孩,交不上就要被抓走。我爹說,那些仙人會飛,會放火,會打雷,可厲害了。他們住在天上,有時候會下來收東西。」

  韓陽聞言心中一震。

  接著心中狂喜。

  仙人?

  修仙?

  心中直呼臥槽!

  所以這個不是古代,而是修仙界!

  哪個男人不想修仙?

  飛天遁地,長生不老,移山填海,呼風喚雨,那是他從小在小說里看過的夢!

  現在,這個夢有可能變成現實!

  他要修仙!

  「那仙人在哪兒?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韓陽急切問道。

  杏兒搖頭:「不知道。我們村上次來仙人,還是十多年前。他們把村里幾個小孩都帶走了。我姐說,那些被帶走的人,以後就是仙人了。」

  韓陽的眼睛越來越亮。

  「成為仙人好像要有靈根。」杏兒補充道,「沒有靈根的人,仙人不要。」

  靈根!

  有靈根就能修仙?

  那他必須去試試。

  萬一他有靈根呢?

  穿越者不都應該有金手指嗎?說不定他的金手指就是靈根!

  「那仙人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杏兒說,「有時候三五年,有時候十幾年,不一定。」

  「仙人位置在哪裡?」

  「不知道。」

  韓陽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問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這些,確實是難為她了。

  「那外面呢?外面世道怎麼樣?」

  杏兒的臉色變了。

  「我們村還好,偏一點,沒那麼亂。但外面世道可亂了,到處都在打仗。北面來了好多難民,聽說都是逃難來的。還有太平教造反,到處殺人放火……」

  她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可聽說了,他們吃人!真的吃人!抓到的人殺了就煮著吃!」

  韓陽瞳孔微縮。

  吃人?

  「還有山匪,」杏兒繼續說,「最近山匪還屠了好幾個村子,一個活口都沒留。我娘說,晚上不許出門,山匪來了就跑不掉。」

  韓陽沉默了。

  越聽越感覺,這是個王朝末年的景象。

  戰亂,饑荒,難民,造反,吃人,屠村……

  大夏將傾,無力回天。

  朝廷腐敗,官吏橫行,賦稅沉重,民不聊生。然後就是起義,就是戰亂,就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等到打完仗,人口十不存一,天下才能重新安定。

  而他現在,就處在這樣一個時代。

  一個普通人活不過明天的時代。

  但他不想當普通人。

  他要修仙。

  ……

  知道這個世界有仙人之後,韓陽心裡有了明確的目標。

  修仙。

  這輩子一定要修仙。


  接下來的日子,韓陽一直在養傷。

  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這讓他有些意外。按說受了那麼重的傷,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可他躺了三天,就能下地走動了。五天之後,傷口開始結痂。七天之後,已經能幫著干點輕活了。

  「這身體恢復得也太快了。」

  韓陽有時候會想,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不是練過武?或者有什麼特殊體質?

  但他想不起來。

  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試著去回憶更多關於藍星的記憶,但那些記憶就像碎片一樣,零零散散,拼不成完整的樣子。

  他記得自己叫韓陽,記得自己在鄉鎮所上班,記得那些瑣碎的日常。但再往前,大學時代,中學時代,童年時代,都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

  就好像他的記憶被人剪過一樣。

  「算了,不想了。」

  韓陽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現在想這些沒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後找到出路。

  養傷的這幾天,韓陽一直在想自己的出路。

  留下來?當個農民,種地過日子?

  不行。

  這不是太平盛世,這是亂世。留下來,等著的可能是被抓壯丁,可能是被土匪殺死,可能是被叛軍裹挾。

  走?往哪兒走?

  外面更亂,到處都是兵荒馬亂。

  連仙門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

  他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小村子裡。

  既然來了,他得走出去,去看看這個世界,去找到自己的路。

  「先學習這裡的文字,了解一下這個時代。」

  這是韓陽給自己定的第一個任務。

  語言能通,但文字呢?

  好在村裡有教書先生。

  韓陽每天都去聽先生講課。

  這個時代的文字,和藍星的漢字有些像,但又不一樣。

  韓陽學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不認識字,在這個世界寸步難行。

  教書先生的學堂很小,學生不多,就十幾個。都是村裡的孩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他們每天上午來上課,下午回家幹活。

  韓陽坐在最後一排,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奇怪的是,他寫字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他的手有自己的記憶。

  怎麼寫,怎麼好看,怎麼寫,怎麼有氣勢。

  那些字從他筆下寫出來,橫平豎直,結構嚴謹,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就好像天地之間存在某種規律,而他只是順著那個規律去寫。

  「奇怪,我寫字怎麼會變好看這麼多?」

  韓陽看著地上的字,有些發愣。

  他記得在藍星的時候,自己的字雖然不算難看,但也就是普通水平。上學時被老師說過「字如其人,人如其字,都是普普通通」。後來工作更是天天敲鍵盤,一年寫不了幾個字,早就生疏了。

  寫的字,也就是能看懂的水平,談不上什麼書法。

  可在這裡,他寫的字,連自己都覺得驚艷。

  就好像他寫過很多年一樣。

  可他明明是個穿越者,這輩子從來沒寫過這種字。

  韓陽百思不得其解。

  這天,教書先生路過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寫的字。

  就這一眼,先生愣住了。

  他蹲下身,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韓陽。

  「你再寫幾個。」

  韓陽不明所以,又寫了幾行。

  教書先生看著那些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最後,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這是救了個什麼人啊……」

  他匆匆走回屋裡,拿出一套筆墨紙硯。


  那是他的珍藏,平時捨不得用的。

  「用這個寫。」

  韓陽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教書先生看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那字,寫得真好。

  不是那種匠氣的好,而是有風骨,有氣韻,有魂。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每一划都渾然天成。整幅字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像是活的一樣。

  「這字……」他深吸一口氣,「這字里有風骨。不是一個普通讀書人能寫出來的。你……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韓陽搖頭。

  教書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收起來,像收藏什麼寶貝一樣。

  「這字,我要留著。」

  他說。

  韓陽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激動。

  但他隱隱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恐怕真不是什麼普通人。

  除了寫字,韓陽還發現自己在其他方面也有些不對勁。

  比如,他的力氣比一般人要大。

  那天幫秀兒家劈柴,他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木柴應聲而斷。

  秀兒她爹看得直愣神,說這力氣,趕得上村裡的壯勞力了。

  比如,他的聽力比一般人要好。

  有時候他在屋裡坐著,能聽見院子裡人說話,能聽見隔壁鄰居家的動靜,甚至能聽見村口傳來的遠遠的狗叫聲。

  這些發現讓韓陽越來越疑惑。

  這具身體,到底是什麼來頭?

  會寫字,有力氣,反應快,聽力好……

  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他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為什麼會出現在河裡?

  為什麼會被秀兒救起來?

  這些問題,韓陽想不出答案。

  也許,等他走出這個村子,走進外面的世界,答案自然會浮現。

  ……

  這天,傷養得差不多了,韓陽去找教書先生。

  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裡。

  院子裡,教書先生正蹲在牆角抽旱菸。看見韓陽出來,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韓陽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先生早。」

  「嗯。」

  兩人就這麼蹲著,一個抽旱菸,一個看天。

  過了一會兒,教書先生開口了:

  「傷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有什麼打算?」

  韓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想跟先生打聽點事。」

  「說吧。」

  「先生是讀過書的人,我想問問,外面到底怎麼樣了?」

  教書先生抽著旱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不好。很不好。」

  「北邊的仗打了三年了,死了幾十萬人。朝廷的兵打不過叛軍,節節敗退。叛軍打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焦土。太平教的人到處傳教,說是要改天換地,其實就是殺人放火。官府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加緊徵稅抓丁,想多招兵。」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要麼逃難,要麼投了叛軍,要麼落草為寇。」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我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麼亂的世道。我小時候,天下還算太平,雖然窮,但能活下去。現在呢?活著都成了一種奢望。」

  韓陽沉默了。

  「那仙人呢?」他問。「杏兒說,這兒是仙人管的。仙人不管這些嗎?」

  教書先生苦笑了一下。「仙人?他們管什麼?他們只管收仙糧,只管挑有靈根的孩子帶走。凡人的死活,他們才不關心。對他們來說,我們就像螞蟻一樣。你會關心螞蟻的死活嗎?」

  韓陽沉默了。

  是啊,對仙人來說,凡人不過是螻蟻。


  「那先生知道,怎麼才能找到仙人嗎?」

  教書先生看了他一眼。「你想修仙?」

  韓陽點點頭。

  教書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往西走,兩萬五千里,有一座山,叫天柱山。山上有一個仙宗,叫華清宗。那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個仙門。但兩萬五千里,你一個凡人,走不到的。」

  兩萬五千里。

  韓陽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數字。

  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一個凡人,一天能走多少里?三十里?五十里?就算一天走五十里,也要走五百天。五百天,一年半。這還是理想狀態,不生病,不遇險,不迷路,不吃不喝不休息。

  但韓陽還是想去試試。

  教書先生看著他,忽然說:「你真要走?」

  韓陽點點頭。「我想去試試。」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年輕的時候,誰沒做過仙人的夢呢?飛天遁地,多好啊。可惜,我沒有那個天賦。沒有靈根,仙人不要。」

  他看著遠方,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那時候,我也想過走出去,去找仙門。求仙幾年,差點連命都沒了。後來回來了,老老實實讀書,考功名。考了一輩子,還是個童生。」

  他收回目光,看著韓陽:

  「你要去,我不攔你。年輕人,有夢是好事。」

  「不過,就算走到,也不一定能入門。」教書先生說,「仙人收徒,要看靈根。沒有靈根,就算走到山腳下,也進不了門。」

  「我知道。」韓陽說。「但總要試試。」

  教書先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多謝您的救命之恩,還有一家人的照顧。這個,我會報答的。」

  「我目前身上,除了這件衣服,沒有其他的。不過,可以送您幾個字。」

  教書先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拿出紙筆。

  韓陽提筆,寫了一幅字。

  寫的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教書先生看著那八個字,眼睛都直了。

  他捧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嘴裡喃喃自語:

  「好字……好字……好字……」

  「這話……這話說得好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教了一輩子書,怎麼沒想到這樣的話?」

  「你這字,有風骨。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韓陽搖頭。

  教書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張紙收好。

  「這字,我留著。以後傳給我孫子,告訴他,這是當年一個落難的後生寫的。」

  韓陽笑了笑,沒說話。

  沒有告訴他,這是藍星上一位先賢的名言。

  在這個世界,這就是他的贈禮。

  ……

  養好傷,臨走的時候。

  教書先生送的一套舊衣裳。

  那衣服雖然舊,洗得發白,但面料一看就不便宜,細密厚實,針腳工整,不是普通農家能有的東西。

  「這是我年輕時衣服的,沒穿過幾回。穿著吧,比你身上那身強。」

  韓陽接過衣服,穿在身上。

  「多謝救命之恩。」韓陽鞠了一躬,「這個恩情,我會報答的。」

  教書先生擺擺手,沒說話。

  王翠花站在旁邊,一臉不舍:

  「真要走啊?留下來多好……」

  韓陽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收留了他幾天的小村莊。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和外面比起來,這裡就像世外桃源。

  但他知道,這世外桃源也撐不了多久了。

  亂世的洪流,遲早會席捲一切。

  ……

  世界這麼大,他想要去看看。

  就這樣踏上求仙之路。


  韓陽走啊走,走了三天。

  三天裡,他路過三個村子。

  第一個村子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幾間破房子,和幾隻餓得皮包骨的野狗。

  第二個村子燒了,房子燒成了焦炭,地上躺著幾具屍體,已經爛得看不出樣子。

  第三個村子還有人,但那些人看見他就像看見鬼一樣,躲得遠遠的,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懼。

  韓陽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他遇到了第一批難民。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拖家帶口,往南走。

  韓陽混進他們中間,跟著一起走。

  然後,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太苦了。

  吃不飽飯的人到處都是,路邊的樹皮都被剝光了,草根都被挖乾淨了。

  路邊隨處可見餓死的人。

  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就那麼直挺挺躺著,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

  一個老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那小孩已經死了,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還睜著。老人就那麼抱著,一動不動。

  一對夫妻牽著一個孩子,那孩子哭喊著,夫妻倆只能低著頭,麻木往前走。

  路邊有賣孩子的,插著草標,大的五兩銀子,小的三兩。那些孩子站在那兒,眼神空洞,不哭不鬧。

  還有人賣自己。一個年輕姑娘站在路邊,面前插著一塊牌子,寫著換一口吃的。

  有人實在餓得受不了,開始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吃了觀音土的人,肚子脹得老大,躺在地上哀嚎,然後慢慢死去。

  韓陽甚至看到了易子而食的慘狀。

  兩個男人在討價還價。

  「你這個太瘦了,沒幾兩肉。」

  「瘦也是肉。你那個倒是胖,可你家婆娘捨得?」

  「捨不得也得舍。不換,兩家都得死。」

  然後,他們交換了孩子。

  一個哭著把自己的孩子遞過去,另一個也哭著接過來。

  然後,他們各自帶著換來的孩子,消失在樹林深處。

  韓陽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沒有跟上去。

  他不敢看。

  除了饑荒,還有黑幫。

  路上經常能遇到一伙人,拿著刀槍棍棒,攔路搶劫。有錢的搶錢,沒錢的搶人,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賣掉。

  有一次,韓陽差點被他們抓住。

  他躲在一片草叢裡,屏住呼吸,聽著那些人在外面搜來搜去,罵罵咧咧。

  「媽的,剛才還看見有人往這邊跑,怎麼不見了?」

  「肯定躲起來了,搜!搜出來打斷腿!」

  韓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隻蟲子爬到他臉上,他不敢動。

  一隻老鼠從他手邊跑過,他不敢動。

  他就那麼趴著,趴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那些人才離開。

  馬匪也猖獗。

  一群騎著馬的悍匪呼嘯而過,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那些跑得慢的人,被一刀砍倒,屍體扔在路邊。

  叛軍更可怕。

  太平教的叛軍路過一個村子,全村的人都被殺了。韓陽路過那個村子的時候,血腥味還沒散,屍體橫七豎八躺著,蒼蠅嗡嗡地飛。

  他看到一個母親,還保持著護住孩子的姿勢,背上被砍了一刀,刀痕深可見骨。那個孩子死在她懷裡,小小的,不知道是男是女。

  韓陽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他喃喃自語。

  「這就是人間地獄嗎?」

  走了半個月,韓陽終於走到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地方。

  這是一個縣城,叫平安縣。

  名字叫平安,實際上一點也不平安。

  縣城外面擠滿了難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他們搭著破爛的棚子,或者乾脆睡在地上,等著城裡施粥。


  但城裡的粥棚三天才開一次,幾萬人等著,根本不夠分。

  韓陽擠在難民堆里,看著那些人為了搶一碗粥打得頭破血流。

  一個老人搶到了一碗粥,還沒來得及喝,就被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搶走了。老人追上去,被那男人一腳踹倒,躺在地上起不來。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跪在粥棚外面,求那些施粥的人給她一碗。沒人理她。她就那麼跪著,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她已經死了,孩子還趴在她懷裡,拼命地吸著她已經乾癟的乳頭。

  韓陽看不下去。

  他擠出人群,往縣城裡面走。

  縣城門口有官兵把守,進去的人要交錢。

  韓陽沒有錢。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一個富商模樣的人帶著幾個家丁走過來,官兵點頭哈腰地放行了。

  他又看見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女人坐著轎子過來,官兵連看都沒看,就讓她進去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和他一樣穿著破爛衣服的人想往裡走,被官兵一腳踹翻,罵道:

  「窮鬼也想進城?滾!」

  城門官的一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韓陽臉上。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人進進出出,有的坐著馬車,有的騎著高頭大馬,有的被僕從簇擁著。他們昂著頭,目不斜視,周圍的難民都是空氣。

  而他,和身後的無數難民,連進城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們是窮鬼。

  因為他們是難民。

  因為他們沒有錢,沒有權,沒有背景,什麼都沒有。

  韓陽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不是為窮人制定的。

  縣城的高牆,擋住了土匪,擋住了叛軍,但也擋住了窮人。

  韓陽明白了。

  這縣城,是給有錢人準備的。

  窮人天生就是受欺負的,不配進去。

  ……

  兩萬多里。

  對於一個凡人來說,無疑是艱難的。

  韓陽走了兩年。

  兩年裡,他經歷了無數生死。躲過黑幫,逃過馬匪,吃過樹皮,喝過泥水。他的鞋子磨破了十幾雙,腳底的老繭厚得能當鞋底。

  他見過太多死亡。

  餓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殺的。

  他見過太多絕望。

  哭不出來的,喊不出來的,麻木的,空洞的。

  他見過太多黑暗。

  吃人的,殺人的,搶人的,賣人的。

  但他沒有放棄。

  因為前面有仙山。

  每當走不動的時候,他就抬頭看天,想像那些仙人飛來飛去的樣子。

  每當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許就快到了。

  終於,有一天,他停下了腳步。

  面前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大山。

  山勢巍峨,直插雲霄。半山腰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亭台樓閣,飛檐斗拱。

  「終於到了!」

  韓陽看著那座山,眼眶有些發酸。

  兩年了。

  他走了兩年。

  走了兩萬多里。

  吃了無數苦,受了無數罪,差點死了無數次。

  終於到了。

  「那就是仙門嗎?」

  「原來仙人都住在天上。」韓陽看著天上的宮殿,喃喃自語。

  他來到山門腳下的一個小鎮。

  小鎮很熱鬧,人來人往,有賣吃食的,有賣藥材的,有賣符籙的,還有賣法器的。韓陽找了個人打聽。

  街上走著各種各樣的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凡人,有穿綢緞衣服的富商,還有幾個穿著道袍,背著長劍的修士。

  那些修士走在街上,凡人都自動讓開一條路,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韓陽路上找了個人打聽。

  「這是什麼宗門?」

  那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華清宗你不知道?這可是方圓萬里最大的宗門!老祖可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你知道嗎?

  韓陽心裡一喜。

  一位金丹真人,就坐擁周邊萬里的區域。

  絕對是大宗門了。

  「那仙門什麼時候收徒?」

  「五年一次,還有一年就到了。」

  韓陽算了算時間。一年,他可以等。

  他在山腳做起了小生意。他識字,會算帳,腦子靈活,很快就找到了活路。

  他幫人寫信,幫人算帳,幫人跑腿,什麼都干。攢了點錢,租了一間小屋,就這麼住下了。

  一年後,開山收徒的日子到了。

  小鎮人山人海。很多凡人都來求仙,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富的,有窮的,有坐馬車的,有走路的。

  他們都想試試,看看自己有沒有仙緣。

  山門大開,一道長長的石階從山腳延伸到雲霧深處。石階兩旁站著兩排弟子,穿著青色道袍,背著長劍,神情肅穆。

  韓陽去試了。

  測試很簡單,站在一塊石碑前,把手放上去。有靈根的,石碑會發光。

  沒有靈根的,石碑毫無反應。

  韓陽排了半天的隊,終於輪到他,把手放上去。

  石碑毫無反應。

  「無靈根!」負責測試的弟子喊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下一個!」

  韓陽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再試一次,求您再試一次!」

  那弟子皺了皺眉,但還是讓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反應。

  「無靈根就是無靈根,試一百次也沒用。」那弟子說,「走吧走吧,別擋著後面的人。後面還有幾百個人等著呢!」

  一揮手他就下台了。

  韓陽渾渾噩噩走出人群。

  無靈根?

  他走了兩年,走了兩萬多里,吃了無數苦,差點死在路上,就是為了來這裡測試。

  結果是無靈根?

  沒有修仙天賦?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有靈根的人被領進山門,臉上帶著笑,眼裡帶著光。

  他們從此就是仙人了,可以飛天遁地,可以長生不老,可以逍遙天地間。

  而他,只能站在外面,看著。

  「哈哈哈!一個凡人也想修仙?做夢吧!」

  「就是,每年都有這麼一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想要求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有沒有那個命!」

  「一萬個人里都沒有一個修仙者!你以為你是誰?」

  「你看他那樣子,穿得破破爛爛的,一看就是個窮鬼。窮鬼也想修仙?靈根?他要有靈根,我把我腦袋擰下來!」

  「就是就是,修仙那是這些凡人能想的?老老實實種地去吧!」

  旁邊有人嘲笑他。

  韓陽沒有理會。

  他轉身,離開了山門。

  他沒有回頭。

  穿越到修仙界,仙路無門。沒有成為逍遙天地間的大修士,那他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還要活下去。

  很快他就振作了。

  「既然求仙不成,那就做一個富家翁!」

  韓陽回到離國,去了京城。

  京城很大,很繁華,和外面的亂世像是兩個世界。

  高門大戶,朱門酒肉,歌舞昇平。那些達官貴人,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摟著美人,喝著美酒,逍遙快活。

  韓陽看著他們,心裡有了主意。

  他開始了他的文抄公生涯。


  本科畢業的他,腦子裡裝滿了藍星的詩詞歌賦。

  那些傳唱千古的名句,那些膾炙人口的佳作,他一首一首抄出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一首首詩,一首首詞,傳遍了京城。

  那些文人墨客,讀了這些詩,驚為天人。

  他們到處打聽,這是誰寫的?這是何方神聖?

  韓陽的名字,開始被人提起。

  他開始出入各種詩會,各種酒宴,各種文人聚會。

  他每到一個地方,就寫一首詩。每一首詩,都讓人驚嘆,讓人折服,讓人自愧不如。

  「此子才情,天下無雙!」

  「此等詩句,非天人不能為!」

  「韓陽一出,天下詩人盡低頭!」

  韓陽的名聲,越來越大。他的詩,被傳唱天下。

  他的詞,被譜曲演唱。

  他的文章,被人爭相傳抄。

  他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名滿京城的才子。

  那些達官貴人,爭相請他赴宴。那些名門閨秀,偷偷給他遞情書。那些文人墨客,以能見他一面為榮。

  韓陽很享受這種感覺。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不僅要當才子,還要當官。

  他開始結交權貴,開始經營人脈,開始往上爬。他寫詩讚美權貴,寫文章歌頌朝廷,寫策論獻計獻策。

  很快,他被推薦入朝為官。

  然後,他開始往上爬。

  從七品小官,到六品,到五品,到四品,到三品。他一路高升,一路平步青雲。他的政績斐然,他的才能出眾,他的名聲越來越大。

  皇帝開始注意到他。

  有一天,皇帝召他入宮。

  「韓愛卿,朕聽聞你文武雙全,才情無雙。朕想封你為國師,你可願意?」

  韓陽跪在地上,心裡狂喜。

  「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就這樣,韓陽成了離國的國師。

  他開始修道習武。他雖然沒有靈根,不能修仙,但他可以習武。他找來了天下最好的武功秘籍,找來了天下最好的武學師父,日夜苦練。

  十年後,他成了先天高手。

  先天高手,在凡人中已經是頂尖的存在。他能飛檐走壁,能隔空傷人,能以一敵百。在凡人眼中,他已經和仙人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仙人。他不能長生,不能飛天,不能遁地。他只是個武功高強的凡人。

  可這已經夠了。

  他的名聲越來越大,他的權勢越來越重。他成了天下道門的掌教,成了天下武者的偶像,成了天下文人的楷模。

  他一句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他一個眼神,能讓人膽戰心驚。他一個微笑,能讓人感激涕零。

  這就是權勢的味道。

  韓陽很享受這種感覺。

  但亂世來了。

  王朝末年,天下大亂。貪官污吏橫行,百姓民不聊生。太平教造反,叛軍四起,土匪猖獗,難民如潮。

  皇帝昏庸,朝政腐敗,軍隊無能,國庫空虛。

  朝廷的兵打不過叛軍,打不過土匪,打不過任何人。

  韓陽看著這一切,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穿越時的那個問題,他該怎麼辦?

  現在,他有答案了。

  他要推翻這個腐朽的王朝,建立一個新世界。

  他一呼百應。

  他的學生,他的門徒,他的崇拜者,紛紛響應。他振臂一呼,百萬起義軍從各地湧來。

  他們高舉「替天行道」的旗幟,喊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口號,向京城進軍。


  戰爭很慘烈。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燒了很多房子。但最終,起義軍贏了。

  離國滅亡了。

  韓陽站在皇宮的廢墟上,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群,心裡沒有喜悅,只有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建立一個新國家,比推翻一個舊國家,要難得多。

  他開始勵精圖治。

  他減輕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他整頓吏治,嚴懲貪官污吏。他鼓勵農耕,開墾荒地,興修水利。

  他興辦教育,讓窮人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他建立法制,讓法律成為所有人的準繩,而不是權貴的玩物。

  一年又一年,天下慢慢太平了。

  難民不見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種,村莊裡升起了炊煙。孩子們能吃飽飯了,老人們能安享晚年了,年輕人能娶妻生子了。

  太平了。

  真的太平了。

  很多年後,韓陽決定回那個小村莊看看。

  那個他穿越後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地方。

  那個收留了他、救了他命的地方。

  那個讓他感受到人間溫暖的地方。

  他輕車簡從,只帶了一個隨從,一路向北。

  路修好了,難民不見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種,村莊裡升起了炊煙。

  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韓陽站在村口,看著那幾棵老槐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樹還是那幾棵樹,但人,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進村子,找到當初那戶人家。

  院子裡,教書先生正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嘴裡念念有詞。

  他已經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韓陽站在院門口,看著他。

  他還是沒考上秀才。考了一輩子,還是童生。

  教書先生抬起頭,看見韓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回來了?」

  韓陽點點頭。

  「回來了。」

  教書先生放下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老了。」他說。

  韓陽也笑了。

  「你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進來坐。」教書先生把他讓進院子。

  院子裡,還是那幾間土坯房,還是那幾棵棗樹,還是那幾隻雞。

  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韓陽坐下,教書先生給他倒了一碗水。

  「秀兒呢?」韓陽問。

  「嫁了。」教書先生說,「嫁到隔壁村去了,男人是個老實人,日子過得還行。」

  韓陽點點頭。

  「杏兒呢?」

  「也嫁了。」教書先生說,「嫁得遠,幾年才回來一次。」

  韓陽沉默了一會兒。

  「翠花嬸呢?」

  教書先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走了。三年前,一場病,沒挺過去。」

  韓陽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喝水,一個發呆。

  夕陽慢慢落下去,把整個院子染成金黃色。

  韓陽忽然問:「這些年,過得好嗎?」

  教書先生想了想,說:「還行。太平了,不用再擔心被抓壯丁,不用擔心被土匪搶,能吃飽飯了。」

  他看著韓陽,問:「你呢?」

  韓陽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遠處的雲,看著這片他拼了命打下來的土地。

  「累了。」他說,「想回來歇歇。以後就待在村里了。」

  教書先生沒有再問。


  他只是點點頭,說:「也好。村子裡清靜。」

  那天晚上,韓陽就在教書先生家住下。

  教書先生身體不行了。

  畢竟是老了,幾十年的勞累,幾十年的風霜,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他走幾步路就要喘,干點活就要歇,吃不了硬東西,睡不了整夜覺。

  韓陽接手了學堂。

  他開始在村里教書。

  他給孩子們講書,講道理,講外面的世界。他講得有趣,孩子們都喜歡聽他講課。

  下地幹活,他也會。割麥子,挑糞,犁地,樣樣都干。他幹得不比那些莊稼人差,有時候還比他們幹得好。

  村裡的孩子都喜歡他。他們叫他先生,叫他韓叔,叫他那個最好看的先生。

  村裡的媳婦們也喜歡他。她們有事沒事就愛往學堂跑,送點吃的,送點喝的,送點自家做的鹹菜。

  她們坐在學堂門口,一邊納鞋底,一邊偷偷看他,看了就笑,笑了又低頭。

  韓陽從來不說什麼。他只是笑著,接過東西,說聲謝謝。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春天,看樹發芽。夏天,聽蟬鳴叫。秋天,收莊稼。冬天,圍爐烤火。

  一年又一年,周而復始。

  韓陽看著那些孩子長大,看著他們娶妻生子,看著他們的孩子又來學堂念書。

  他看著那些媳婦變老,看著她們的頭髮一根一根變白,看著她們不再來學堂門口看他。

  他看著教書先生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看著他最後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

  「我考了一輩子,還是沒考上秀才。但我教了一輩子書,值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走了。

  韓陽親手把他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話。

  「生下來,受苦,掙扎,死去。然後又有新的生命生下來,繼續受苦,繼續掙扎,繼續死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很絕望。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很真實。

  這就是人間。這就是紅塵。

  又過了二十年。

  太平日子,過去了。

  隨著開國的蒸蒸日上,隨著一代一代人的更替,階級固化又完成了。

  新的地主出現了,新的豪強崛起了,新的貪官污吏開始橫行霸道了。

  老百姓的日子,又開始難過了。

  那些當年跟著韓陽造反的人,有些當了官,成了新的權貴,有些發了財,成了新的地主。

  他們從被吃的人,變成了吃人的人。

  這就是輪迴。

  韓陽還是那個教書先生。

  他一輩子沒有娶妻。只是在教書。

  從村子裡走出許多學生,有的當了官,有的發了財,有的回來種地,有的不知所蹤。

  那些當了官的學生,偶爾會回來看他,帶著禮物,帶著隨從,帶著一臉得意。他們穿著綾羅綢緞,坐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地來到這個小村子。

  村民們遠遠地看著,議論紛紛。

  「那是韓先生的學生吧?真威風!」

  「韓先生教出來的,能不威風?」

  那些學生見到韓陽,倒頭便拜,口稱「恩師」。

  韓陽從來不說什麼。

  他只是笑著,收下禮物,然後說:「好好做官,別欺負老百姓。」

  那些學生滿口答應,然後走了。

  他們走了之後,那些禮物,韓陽都分給了村裡的窮人。

  有人勸他:「先生,你留著自己用啊。」

  韓陽搖搖頭:「我用不著。」

  他確實用不著。

  他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粗布衣裳,住的是土坯房子。那些綾羅綢緞,那些金銀財寶,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需要一間屋子,幾本書,一碗飯,就夠了。

  村子越來越大。

  因為韓陽在,因為他的名聲在,因為那些學生回來,都會給村子捐錢捐物。

  學堂修了一次又一次,越來越大,越來越好。

  村里修了路,修了橋,修了祠堂。

  外村的人,都願意搬來住。

  十年過去,村子變成了鎮子。

  二十年過去,鎮子變成了方圓百里最大的集鎮。

  每逢集日,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韓陽還是那個教書先生。

  他還是坐在學堂里,給孩子們講課。

  外面的熱鬧,與他無關。

  ……

  五十年過去。

  如今韓陽老了,七十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頂,忽然想起一句話。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裡來的。

  但這句話,讓他覺得很美。

  絢爛地活著,安靜地死去。

  像夏花一樣,像秋葉一樣。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紅塵如河,眾生如蓮。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皆在河中。」

  ……

  這一年。

  天下又開始亂了。

  村子外面來了一伙人。

  「師兄,你看,一個村子就有數萬凡人,這買賣不錯。」

  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站在村口,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熱鬧的集鎮。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袍子上繡著雲紋,一看就是修士的裝扮。

  另一個高個子點點頭,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這村子在華清仙宗治下,咱們撈一票就走,沒人會發現。這些凡人,都是咱們的螻蟻,抓一批回去,賣給那些煉丹的,煉器的,還有那些需要血祭的,能換多少靈石?」

  他盤算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可是,宗門那邊……」瘦子有些猶豫。

  「怕什麼?」高個子不屑地擺擺手,「這種無靈之地,宗門才懶得管。死一批凡人,跟死一批螞蟻有什麼區別?再說,咱們又不殺人,就是抓一批走。華清宗那麼大的地盤,少個幾千凡人,誰會發現?」

  瘦子點點頭,笑了:

  「師兄說得對。那咱們挑年輕的抓,老的弱的不要,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

  「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對視一眼,那笑容里,滿是貪婪和殘忍。

  他們衝進村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火焰沖天,哭喊聲四起。

  那些村民,四處逃竄,卻被修士的法術一個個定住,動彈不得。

  有的人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有的人保持著躲藏的姿勢,有的人抱著孩子,滿臉驚恐,卻一步也動不了。

  「求仙人開恩!」

  「仙人饒命啊!」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哭聲,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那些修士像是沒聽見一樣,把年輕力壯的村民一個個抓起來,塞進一個袋子裡。

  那袋子看著不大,卻能裝下幾十個人,是專門用來裝活物的法器。

  「這個不錯,年輕,能賣個好價錢。」

  「這個也行,細皮嫩肉的,那些煉邪功的肯定喜歡。」

  「這個太老了,不要,殺了算了。」

  刀光一閃,一個老人倒在血泊中。

  韓陽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

  那些聲音,那麼熟悉。

  就像幾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村口,看著那些被當做貨物挑選的女人時,聽到的聲音一樣。

  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

  現在呢?

  現在他能做什麼?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這具老朽的身體,連站都站不起來。

  「還是這麼無力,到頭來,什麼都保護不了。」

  「真應那句,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

  韓陽感覺自己太弱小了。

  面對兩位修仙者,一個凡人哪怕成就先天,又有什麼用?

  但在修仙者面前,先天高手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一個法術,就能定住你。

  一道符籙,就能殺了你。

  「人生百年,壽元將盡,我快死了!」

  「可惜,蹉跎一世,還是沒能成為修仙者!」

  他很不甘心,可是沒有辦法。

  沒有靈根,無法走上仙路。

  他想起當初在山門測試時,那個弟子冷漠的聲音:「無靈根就是無靈根,試一百次也沒用。」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人:「一個凡人也想修仙?做夢吧!」

  他想起自己走了兩萬多里,吃了無數苦,受了無數罪,最後卻只能站在山門外,看著別人被領進去。

  這就是命嗎?

  他不信命。

  可是不信又能怎樣?

  沒有靈根,就是沒有靈根。

  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

  韓陽閉上眼睛。

  轟!

  腦海里突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天魔王的巨掌。

  空間亂流。

  封印記憶。

  化凡。

  他是韓陽。

  他是化神修士。

  他是白雲宗的祖師。

  他是穿越者。

  他是來化凡的。

  韓陽睜開眼睛。

  那一刻,他渾濁的老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是修士的眼睛。

  他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看著滿頭的白髮,看著這具行將就木的身體。

  他笑了。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這就是生死。」

  他閉上眼,開始感受。

  感受這具身體的衰老,感受生命力的流逝,感受死亡一步一步靠近的腳步。

  這不是假的。

  這是真的。

  他雖然恢復了記憶,但這具身體,確實是老了。

  這幾十年的紅塵,確實是過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經歷的事,那些喜怒哀樂,生離死別。都是真的。

  他用了整整一生,去體會什麼是生,什麼是死。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生不是開始,死不是結束。

  生是死的起點,死是生的延續。

  外面,那些修士還在殺人放火。

  韓陽輕輕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外面的世界,突然靜止了。

  那些人,保持著殺人的姿勢,一動不動。

  那些村民,保持著逃跑的姿勢,一動不動。火焰,停止了跳動。

  哭喊聲,消失了。

  一切都靜止了。

  韓陽慢慢站起身。

  他枯瘦的身體,開始變化,白髮變黑,皺紋消失,佝僂的背挺直了。

  片刻之後,一個丰神俊朗的青年站在那裡,和當年穿越時一模一樣。

  他走出屋子。

  院子裡,那些修士驚恐看著他,眼珠子能動,身體卻不能動。

  「前……前輩饒命!」

  那個瘦子修士拼命眨眼,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

  「晚輩有眼無珠,不知前輩在此清修,求前輩饒命!」

  他想動,卻動不了,想跑,卻跑不掉。那種被定住的感覺,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高個子修士也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

  「前輩,我們是華清宗弟子,我家老祖是金丹真人,求前輩看在老祖面上,饒我們一命!」

  他比瘦子修為高,更能感受到面前這個人的恐怖。

  那種威壓,那種氣息,那種深不可測的力量。

  他只在金丹真人身上感受過。

  不,比金丹老祖還要可怕!

  韓陽沒有理他們。

  他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屋,看著那些他教過的孩子的面孔。

  他們驚恐,他們害怕,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韓先生,是仙人!」

  「仙人下凡了!」

  村民們驚呆了。

  在村子教了一輩子書的先生,是仙人。

  所有人都知道了。

  然後他看向那些村民。

  他認出了一些面孔。那些孩子的孩子,那些曾經在他學堂里念過書的孩子,現在已經老了。

  「我問你們答。」韓陽的聲音很平靜。「此地是哪裡?」

  「前……前輩,這裡是乾安修仙國的小洞天,天宗治下,中域。」

  韓陽的眼睛微微眯起。

  中域?乾安修仙國?小洞天?

  中域,玄靈界最強盛的一方大域,仙道昌盛。

  長生殿所在的中域。

  那個太陽道體鳳天昊所在的中域。

  他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中,隱隱約約有一層薄薄的屏障,像是結界,又像是封印。

  小洞天。

  原來如此。

  他沒有出玄靈界。

  他只是在一個小洞天裡,化凡了一世。

  難怪這裡的靈氣如此稀薄,難怪這裡的修士如此弱小,難怪這裡的人對修仙一無所知。

  這是一個小世界。

  一個依附於玄靈界的小世界。

  韓陽輕輕嘆了口氣。

  知道自己在哪之後,

  念頭一動,那兩個修士的記憶像翻書一樣在他眼前展開。

  一個練氣八層,一個練氣五層。

  散修出身,後來投靠了築基宗門做外門弟子,幹這種擄掠凡人的勾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韓陽沒有再多看。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兩個修士甚至來不及慘叫,就化作兩道光點,消散在天地之間。

  形神俱滅。

  村民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但韓陽沒有停。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

  那些被修士殺死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們躺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問:

  為什麼是我們?

  韓陽輕輕抬起手。

  枯榮法力,如春風般湧出。

  那些屍體,忽然動了。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身體。

  他們睜開眼睛,茫然看著四周,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看著那些驚恐的親人。

  「我……我沒死?」

  「這是怎麼回事?」

  「鬼!有鬼!」

  有人嚇得往後退。

  但韓陽只是靜靜地看著。


  枯榮法域,生死逆轉。

  他目前的修為,救幾個剛死不久的凡人,還是能做到的,時間再長一點,魂魄散了,他也無能為力。

  那些死而復生的人,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後,他們看見了韓陽。

  那個教了一輩子書的先生,站在他們面前,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目光平靜如水。

  「韓……韓先生?」

  一個老人顫顫巍巍開口。

  韓陽點了點頭。

  那老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磕頭如搗蒜。

  韓陽沒有說話。

  他轉身,看向這個生活了幾十年的小村莊。

  看向那些熟悉的房屋,看向那些驚恐的村民,看向村後山坡上教書先生的墳墓。

  現在,他該走了。

  但走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韓陽抬起手。

  輪迴法域,悄然展開。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他手中湧出,籠罩了整個山坡。

  那些沉睡的靈魂,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顫動。

  「送入輪迴,找個好人家吧。」

  韓陽輕聲說。

  光芒流轉,那些靈魂化作點點光點,飄散在空中,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間。

  教書先生,翠花嬸,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

  願你們來世,不再受苦。

  願你們來世,能過上好日子。

  韓陽看著那些光點消散,久久沒有動。

  幾十年了。

  他在這裡,度過了幾十年。

  喜怒哀樂,生離死別,都嘗過了。

  他教過的那些孩子,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還活著。

  他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娶妻生子,看著他們老去。

  他親手埋了教書先生,埋了那些他認識的人。

  現在,他該走了。

  韓陽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光芒閃過,籠罩了整個村莊。

  那些村民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就發現,村外的那些屍體不見了,燒毀的房屋恢復了原樣,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而韓陽,已經不見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只留下一行字:

  「紅塵觀人,幻境度己。走遍人間,方知生死。歷經紅塵,始見大道。」

  ……

  接著,韓陽發現自己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腳下是八域地圖。

  玄靈界的八個大域,中域、東域、西域、南域、北域、上清域、下墟域、外荒域,每一域的疆域、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上面。

  「你醒了!」

  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在說話,更像是一種意念,直接傳入他的腦海。

  韓陽抬頭看去。

  眼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光團,沒有實體,只有輪廓。但那輪廓里,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威壓,像是天地本身,像是大道本源。

  韓陽深吸一口氣。

  「你是……」

  「你是玄靈界天道?」

  他問。

  光團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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