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山。
韓陽離開洞府之後，獨自來到這片觀中最為幽深的山脈之中。
亘山是時光道觀後方的祖山，山勢雄渾，如一頭伏臥的蒼龍，脊背沒入雲海。
山上有一株仙木。
名叫【年輪古樹】
在天仙界，此樹與悟道茶樹、菩提樹齊名，並稱三大悟道之樹。
悟道茶可助人入定通明，菩提樹可引人照見本心，而年輪古樹，則能讓人在歲月的脈絡中觸摸到大道的痕跡。
樹木用年輪記歲月，人用歲月記滄桑。
據說當年時光仙帝只是太乙金仙之時，在此樹之下參悟時間大道。
自此之後，一尊仙帝於世間崛起，執掌時光，俯瞰萬古紀元。
「數著一圈圈年輪……我認真，將心事都封存……」
「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韓陽哼著歌來到仙樹下面，仰頭看著那株不知道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古木。
那是一棵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樹。
樹幹粗壯得需要萬人合抱，樹皮上密布著螺旋狀的紋路，像無數條河流在奔涌，又像無數道時間的軌跡在盤旋。
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碎金一般鋪在他的肩頭。
時光在此定格。
「年輪嗎？」
「大愛仙尊成名曲，現在歸我了。」
韓陽笑了笑，在古樹下盤膝坐下。
「亘山悟道。」
「此樹乃是師父伴生仙植，悟道之地。」
「於此地開出道花，再合適不過。」
韓陽心中默念。
道花，是大道綻放的形態。
道種萌發，道胎成形，道花綻放，道果圓滿。
他如今的萬法道胎已經圓滿無缺，可要想開出道花，衝刺大乘，還需要一場真正的悟。
悟之一字，說來輕巧，實則千難萬難。
韓陽需要藉助一處悟道之所，而這裡，便是最好的選擇。
他進入悟道之境，意識如一片落葉，飄飄蕩蕩，沉入了那浩瀚無際的大道汪洋之中。
神識離體，四下茫茫，一切形態都消融了，只剩下一片純淨的感知，浮浮沉沉，隨波逐流，又似有所依歸。
悟道之事，向來玄之又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時間在參悟中，不知道過去多久。
韓陽想到了許多。
修仙界，有太多悟道的傳說。
有人枯坐一世，一朝頓悟，羽化飛升。
有讀書人，讀書萬卷，一步入聖，一念救蒼生。
悟道之途，千姿百態，並無定法。
道在哪裡？
道在一切處。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在歷史長河中留下名字的聖賢。
王陽明龍場悟道，於困頓絕境之中，悟出知行合一四字。
那一悟，讓他脫胎換骨，從一個貶謫之臣，變成了開創心學一脈的聖人。
釋迦牟尼於菩提樹下悟道，夜睹明星而覺悟，悟出了緣起性空的至理，從此開創佛教，普度眾生。
老子西出函谷關，留下五千言，道盡天地玄妙。
莊子夢蝶，物我兩忘，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這些人，無一不是在經歷了某種極致的磨礪之後，才在某一瞬間，像是推開了一扇門，看見了門後的光。
人中龍鳳，皆從磨難中出，從低谷中起。
在痛徹心扉之後幡然醒悟，方得道之真意。
可自己的路呢？
韓陽忽然發現，自己的修行之路，實在太順了。
比文章還順。
百年化神，二百年煉虛，三百年合體，四百年渡劫，如今六百餘歲，要衝擊大乘。
一路行來，有驚無險，偶有波瀾，卻從未真正跌入過絕境。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大悲大喜，沒有那種被逼到絕處，退無可退的時刻。
哪怕遇到險境，也總能化險為夷。
自己有貴人相助，有奇遇加身，有天賦傍身，有師門倚靠。
「這路子，和我太不像了。」
韓陽喃喃自語。
難道非要經歷一場大徹大悟的磨難，才能開出道花？
難道沒有低谷，就無法觸及大道？
若真是如此，那他韓陽是不是就永遠停在渡劫巔峰了？
他這一生六百載的順遂，難道反而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礙？
那些他一路上避開的苦難，難道最終要以這種方式找上門來？
不對。
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磨難只是契機，不是大道本身。」
「有人於龍場悟道，有人於菩提樹下悟道，有人於函谷關悟道。可也有人在春風得意時悟道，在太平盛世中悟道。」
韓陽想起那些一輩子順遂卻同樣智慧通達的人，想起那些沒有經歷過巨大苦難卻依然洞明世事的心靈。
「道不遠人，人自遠道。」
「我這一生，看似順遂，可哪一步不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別人看到的是我突破如飲水，卻不知我每一次破境之前，都已在暗中積蓄了不知多少年。」
「順是果，不是因。」
「我的道，從來都不是苦難。」
「苦難不會造就成長。」
「苦難只會讓人看見自己原本就有的東西。」
「真正讓一個人悟道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在痛苦中依然抬頭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什麼。」
「我的道花，不必開在低谷。」
韓陽悟了。
那一瞬間，年輪古樹輕輕一震。
他體內的萬法道胎開始劇烈震顫，隱隱有萬千光華從其中透出，如含苞待放的花朵，正在積蓄最後的力量。
年輪古樹上，一圈圈歲月的紋理忽然亮了起來。
從最核心的那一圈開始，依次向外蔓延，每一圈都像是一扇被推開的門，每一扇門後都流淌著不同時代的道韻。
韓陽的眉心之中，一朵虛幻的花苞緩緩浮現。
道花沒有顏色，沒有形狀，只是一團純粹的光。
可那團光里，卻包含了萬法的影子。
萬法歸一，一含萬法。
道胎在蛻變，如蠶破繭。
花苞在顫動，將綻未綻。
體內的仙氣本源正在顯現。
「開。」
韓陽輕吐一字。
剎那間，整座亘山為之震動。
那朵道花在他眉心緩緩綻放，層層疊疊的花瓣次第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條大道的顯化，每一縷花香都是一道法則的共鳴。
大道開花，光照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