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諸多鳳族老祖,目光齊齊落在韓陽身上。
這個膽敢契約鳳族後輩的人族修士,究竟會如何抉擇?
韓陽沉默片刻,方才拱手道:
「前輩容稟。」
「冰璃雖為晚輩靈寵,但晚輩從未以主僕之禮待她。」
「她隨晚輩一路行來,歷經生死,早已非尋常契伴,實如道侶知己。」
「此事關乎她自身血脈與歸屬,晚輩不敢替她做主。」
「還請前輩給她一些時間,讓她自己思量。」
說完,韓陽微微側目,看了一眼身後的冰璃。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把最後的答案交給她。
畢竟,自己並非當事人。
此言一出,殿內其他祖鳳神色稍緩。
「原來如此……是道侶之情。」
「怪不得,一個人族能讓我鳳族後輩甘心追隨。」
「若真是兩情相悅,倒也不算辱沒了我鳳族血脈。」
冰之祖鳳冰羲聞言,面色稍霽,那一雙鳳眸中的寒意褪去些許,轉頭看向自己的後輩,靜靜等待她的答覆。
她雖孤高清冷,卻也並非不通情理之輩。
若這後輩當真與那人族修士情深義重,她倒也不願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而冰璃感受到諸多鳳族大佬的視線,早就不復先前那副得意模樣,變得慫慫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無比。
自己面前站著的,可是鳳族之祖啊。
在後世,鳳族是祥瑞,是神聖的象徵,元鳳作為老祖宗看起來和藹可親,受人敬仰。
但事實上,最初的鳳族,乃是天地間最強的凶禽,是老祖帶領鳳族從億萬種族之中脫穎而出,成為當世最強種族,凶名赫赫,威震諸天。
更不要說老祖的事跡了,對抗魔祖,手撕祖龍,那一樁樁一件件,皆是震古爍今的戰績。
老祖威名,早已刻在所有鳳族血脈深處。
而且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鳳族老祖宗。
在場的,都是祖鳳級別的存在。
後世無數鳳族,做夢都見不到一位祖鳳,更別說這麼多位齊聚一堂。
若是她父母知道她今日的際遇,怕是當場就要激動暈過去。
她雖然身負鳳族血脈,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入鳳族族譜,成為嫡系。
冰璃看到主人給自己爭取到機會,頓時勇敢起來,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伏首叩拜。
「冰璃願意。」
「好。」
元鳳高坐殿上,赤金帝冕之下,鳳目微闔。
大羅生靈,某種意義上是全知全能,一念可觀諸天,一眼可覽因果。
只是她元鳳掌的是涅槃,不是時間大道,不修歲月長河。
下一場天地大變的未來,縱以她之修為,也看不清後世那場大劫究竟會走向何處。
但她看得清眼前這個人族。
韓陽來自未來,身上帶著大羅道果的氣息,雖遮掩得極好,卻瞞不過她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那時光老頭在布局什麼,但是她也願意跟上一手,梭哈一把。
況且這隻小鳳凰天賦不錯,將來有望成為一尊祖鳳。
冰璃體內純血真鳳血脈,做不了假。
她身為所有鳳族的大家長,自然願意培養有天賦後輩。
「你既願意,鳳族自然願意接納於你。」
「不管你這元鳳血脈是怎麼來的,但你體內祖鳳血脈已經不可變。」
「冰璃,從今日起,可為鳳族嫡系,冰鳳一脈二祖。」
元鳳下令。
旁邊祖鳳聽到老祖這麼說,紛紛側目,心中暗自暗道。
鳳族內部等級無比森嚴。
源頭級:只有元鳳一尊,鳳族始祖,大羅金仙修為。
支脈老祖級:比如火之祖鳳、冰之祖鳳、太乙金仙修為,各掌一脈。
族老級,比如鳳族大長老,起碼要金仙修為,輔佐老祖,執掌族規,統御萬鳳。
核心級,鳳族護法,真仙修為,巡守祖地,征戰外域。
嫡系,鳳族真正的天驕,祖鳳後代,擁有祖鳳血脈,得老祖親傳。
旁系,就是各大分支的純血真鳳。
……
冰璃從一隻普通旁系族人,一下提升為嫡系級別,甚至只要修為到了,就可以成為分支祖鳳。
這待遇,不可謂不厚。
冰之祖鳳冰羲,看了一眼冰璃,心中一喜。
「也好,我們冰鳳一脈本就稀少。」
「未來多一尊金仙,我冰鳳一脈也能壯大不少。」
如今的冰鳳一脈,在偌大的鳳族之中,只能算小分支。
族中拿得出手的,滿打滿算,唯有她冰羲一尊太乙金仙坐鎮。
她自然盼望冰璃能儘快成長起來,承她衣缽,早日登臨金仙之境,乃至有朝一日,與她並肩。
太初雪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輕輕搖頭,笑了一聲。
「好了,既然事情說定,那先讓冰璃入涅槃池。」
「涅槃之事,不可耽擱。」
元鳳抬手一揮,一道赤金火光自殿外飛來,化作一條火羽長橋,直通祖殿後方深處。
「冰璃,隨本祖來。」
「其餘者,退下吧。」
冰璃回頭看了韓陽一眼,韓陽朝她輕輕點頭。
太初雪也和鳳族姐妹聊天去了,殿中諸鳳陸續散去。
元鳳看了韓陽一眼。
「你也來吧。」
韓陽一愣,我也要嗎?
他隨即拱手跟上。
火羽長橋橫貫祖殿後方,橋下火光翻湧,赤金交織,如一條流淌的星河。
下一瞬,她已化作一隻赤金色鳳凰。
那鳳凰龐大無比,羽翼舒展之間,幾乎覆蓋半座祖殿。
高貴,華麗,威嚴,古老。
她好似不是一尊生靈,而是火之大道在人間的一具代言人。
韓陽跟在後面,越看越是心驚。
這就是元鳳真身。
哪怕只是隨意顯現,也足以讓諸天萬族心神顫慄。
「元鳳前輩,韓某也要去嗎?」
一路上,韓陽好奇問道。
鳳族祖地的涅槃池,他是知道的,向來只有鳳族核心嫡系族人,方可入池洗禮,觸及本源。
涅槃池乃鳳族立族之本,池中匯聚歷代祖鳳涅槃時留下的本源之力,可洗鍊血脈,甚至能助悟道破境。
他一個外人,跟著去做什麼?
「你師父作為前輩,他弟子來我鳳族,本祖自然會招待。」
「我鳳族並非那小氣之族。既然來了,那便一併去吧。」
「那涅槃池與你有大造化。」
元鳳說道。
涅槃池,不止是對於鳳族有用,對於人族修士來說,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韓陽懂了,這是一場交易。
「元鳳前輩厚愛,晚輩自然是感激不盡,只是……晚輩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天下沒有白拿的午餐,既然鳳族拿出來利益,自然是有她們想要東西。
韓陽心中清楚,元鳳這般存在,不會無緣無故施恩。
大羅金仙的每一分善意,背後都標著因果的價碼。
元鳳看了韓陽一眼,小子挺上道。
「和你交流,倒也輕鬆。」
「至於代價……」
「你只需要告訴本祖,下個混沌紀元,是不是人族主宰當世。」
天地之間有紀元更迭,如潮起潮落,不可阻擋。
一個混沌紀元,是龍鳳主宰。
第二個混沌紀元,是妖族主宰。
而下一個紀元大劫尚未來臨,新的天地主角是誰,命數混沌,天機晦澀。
縱以元鳳這般存在,能窺見一角未來,也看不透那被大霧籠罩的正中央。
韓陽記憶被封鎖了,元鳳只能察覺他說的都是真話。
但是未來情況,元鳳需要更多的信息,來為鳳族布局。
韓陽明白了。
「前輩是想問晚輩關於未來之事。」
他沉吟片刻,抬頭直視元鳳。
「只是此事,關乎天機命數,因果乾系甚大。光一個涅槃池,價碼還不夠。」
元鳳聞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那笑意自赤金帝冕之下漾開,如涅槃之火中綻放的一朵蓮,高遠而莫測。
「你倒是貪心。」
「說來聽聽,你想要什麼?」
「晚輩想向前輩求一縷涅槃仙火。」
元鳳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好,本祖答應你。」
韓陽心頭一愣。
這麼簡單?
他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甚至已想好了退讓幾步的措辭。
韓陽眼見涅槃仙火這般輕易便到手了,只覺方才價開得低了。
早知如此,方才該再多加價。
畢竟【涅槃仙火】,位列仙火榜第三,這可是連金仙都要眼紅的至寶,是涅槃大道的一縷本源所化。
不過,韓陽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明白。
哪怕只得一絲,對於如今大乘修為的他而言,好處也是極大。
「多謝前輩厚賜。」
韓陽不再猶豫,拱手一謝,隨即開口道:
「前輩,下個紀元主宰天地者,是仙道。」
「仙魔大戰,仙道崛起。」
「屆時,人族主宰天地。」
「所以下一個混沌紀元,主角是人族。」
韓陽還真沒有說錯。
仙道紀元之初,仙與人共處,仙自人中化生,人亦因仙而明大道。
只不過到了仙道紀元後期,仙人分開,仙族自詡高貴,人族則被視為凡人。
到了韓陽穿越而來的那個時代,主宰仙道紀元的,早已是仙族。
人族雖繁盛,雖出了無數驚艷之才,卻終究只是當世強族之一,而非真正唯一的主角。
歷史充滿了變數,也充滿了謊言。
「仙道……人族……」
「倒也有趣。」
她緩緩道:
「本祖再問你。」
「若鳳族欲於此時布局人族,你以為,當如何落子?」
來了。
韓陽心頭一沉。
這才是真正的正題。
下一場大劫,史無前例。
一場量劫下來,化道之大羅,不知有多少,連大道都磨滅了。
仙魔之爭,波及諸天,界海殘破。
連元鳳前輩這般存在,在那場大劫之後雖未曾真正隕落,卻也重傷難愈,銷聲匿跡,鳳族因此元氣大傷,徹底退出天仙界舞台。
這些,他能說嗎?
不能。
師父臨行前曾再三叮囑,天道有痕,歲月有耳。
再修改歷史,恐怕連師父都保不住。
有些話,他現在不能說。
至少不能以未來既定的名義說。
韓陽垂眸,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
「如今人族,在天仙界,尚處微末。」
「鳳族若欲布局,可於人族弱小之時,施以援手。」
「不求回報,不爭氣運,只留善緣。」
「待人族崛起,自會銘記鳳族之恩。」
韓陽說著,突然想到什麼。
原來鳳族這麼早,就已經開始布局了。
難怪後世人族,以真龍真鳳為神聖,化作圖騰。
帝王皇后,皆以龍鳳自比,龍袍鳳冠,成了人間至尊的象徵。
萬民供養,代代相傳。
顯然,鳳族早早就布局人族,在人族弱小的時候,就開始幫助人族。
為了感謝當初恩情,人族世代流傳龍鳳故事,將龍鳳奉為祥瑞,敬若神明。
若無元鳳默許,若無老祖親自落子,以鳳族那般高傲的性子,怎麼可能屈尊去庇護一個當時弱得可憐的人族?
元鳳也是若有所思。
說話間,火羽長橋已到盡頭。
一片赤金色的池水映入眼帘,池面如鏡,熱浪翻湧,赤金交織,道韻氤氳。
那是鳳族立族之本,涅槃池。
「到了。」
元鳳化作人形,立於池邊,回頭看了韓陽一眼。
「這就是涅槃池?」
韓陽打量著眼前的池水,只覺其中蘊含著一股極為純粹的本源之力,整個鳳族的底蘊,都濃縮在了這一方池水之中。
「不錯。」
元鳳點頭。
「這池中之水,乃我鳳族歷代祖鳳涅槃之時留下的本源精華匯聚而成,紀元更迭,日月流轉,它始終在此。」
「入池之後,涅槃淬體,能得多少造化,看你自身機緣。」
「你們一起吧。」
說完,元鳳身影一晃,已消失不見,只留下韓陽和冰璃大眼瞪小眼。
「和主人一起?」
冰璃眨了眨眼睛,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俏臉一下就紅了。
「一起……一起泡?」
韓陽也有些意外。
涅槃池的本源之力太過磅礴,以冰璃如今的修為,獨自入池風險極大。
有他在旁護持,以他的大乘修,關鍵時刻能幫她一把。
「你先泡吧,我在一旁等你。」
韓陽淡淡道。
「本鳳不要。」
冰璃聞言,卻不願意了,鳳眸一瞪,帶著幾分倔強。
「本鳳要和主人一起。」
「主人,你是不是怕了?」
「有什麼好害羞,主人都被本鳳看光光了。」
說著,她仰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挑釁,餘光偷偷瞄著韓陽。
「我有什麼好怕。」
「你不泡,我可先泡了。」
韓陽看到冰璃這般模樣,哪裡不知道她想法,居然對他使用激將法。
他也不再多言,率先朝池邊走去。
冰璃看著主人背影一喜,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池邊,赤金色的池水近在咫尺,熱浪撲面而來。
韓陽抬手探入池中,只覺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手臂蔓延而上,所過之處,體內仙元竟自行運轉起來,被池水牽引著,朝著某個方向匯聚。
「不愧是鳳族至寶,果然神異。」
韓陽心中暗贊一聲。
下一刻,他身形一動,整個人落入池中。
池水不深,剛好沒過胸口。
赤金色的液體包裹全身,韓陽只覺一股浩大的暖流自四面八方湧入體內。
那暖流之中,蘊含著一種極為古老的力量。
韓陽閉上眼,沉入感受。
而池邊,冰璃卻遲遲未動。
雖說二人早已是道侶關係,可這大白天的,又是第一次如此坦誠共浴,她心中終究是害羞的。
方才不過是嘴硬罷了,骨子裡到底還是個純情性子。
她紅著臉,咬著唇,半天沒動。
「主人……」
「嗯?」
「你……你把眼睛閉上!」
韓陽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剛才誰用激將法?」
「肌膚之親早有過,有什麼好害羞的。」
「那……那不一樣!」
冰璃跺了跺腳。
「和主人那都是夜裡,如今……如今是大白日,如何能一樣?」
韓陽無奈,只好重新閉上眼,關閉神識。
「好了。」
冰璃這才鬆了一口氣,褪去外袍,露出潔白的玉體,用小腳試一下水溫,才進入池中。
池水沒到腰間的那一刻,一股鑽心的灼熱從四面八方湧來。
「來了。」
韓陽低聲道。
下一刻,涅槃池驟然沸騰。
赤金色的池水瘋狂翻湧,無數道涅槃道紋自池底亮起,如一條條游龍,沿著兩人的身體盤旋而上。
冰璃只覺體內血脈驟然暴動,那些雜而不純的血脈之力,在涅槃池水的沖刷下,開始逐一分離,逐一提純。
一股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
「好疼!」
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忍著。」
韓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涅槃本就如此,不破不立,向死而生,你若撐不過去,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本鳳……本鳳知道!」
冰璃咬緊牙關,鳳眸之中燃起一團火。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駁雜的血脈正在被一點點剝離出去,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拿著刀子,一點一點刮她的骨頭。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但痛過之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看到了自己血脈深處的本源,那是一隻冰藍色的鳳凰,傲然立於極寒之中,周身寒氣繚繞,與元鳳的火之本源遙相呼應。
「這就是……本鳳的本源……」
冰璃喃喃道。
「守住它。」
韓陽沉聲道。
「那就是你的根。」
冰璃重重點頭,鳳眸緊閉,開始全力引導體內那些被淨化後的血脈之力,朝著那隻冰鳳本源匯聚而去。
一次涅槃,兩次涅槃,三次涅槃……
每一次涅槃,她的氣息強上一分,血脈純上一分。
而韓陽這邊,情況卻有些不同。
涅槃池水的本源之力湧入他體內之後,並沒有像冰璃那樣被用於淨化血脈,而是被他體內的萬法仙經自行牽引,融入了他的仙體與道花之中。
大乘一重境界,在這股本源之力的滋養下,竟隱隱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這是……」
韓陽心中一震。
他感應到,涅槃池中蘊含的不只是涅槃本源,還有鳳族歷代祖鳳留下的道韻與感悟。
那些感悟如同涓涓細流,融入他的萬法仙經之中,讓他的道花更加飽滿,更加凝練。
「這涅槃池,當真是一場大造化。」
韓陽心中感慨。
難怪元鳳說這是造化。
以他的萬法仙經之包容,涅槃池中的本源之力,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補品。
他閉上眼,開始全力煉化池中湧入體內的力量。
涅槃池邊,火光翻湧,赤金道紋流轉不休。
池水之中,一男一女兩道身影相對而坐,各自沉入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