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額角一滴冷汗滑落,滴在他的警服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扼住,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自己不敢去看蘇白的眼睛。
這雙眼睛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是一片寒潭。
他只能看到男人腳下一片因為燈光而拉長的陰影。
前所未有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要將他的骨頭都碾碎。
怎麼辦?
他腦中一片空白。
隨即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抬起頭,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慌亂與恐懼,轉而是一種正義凜然。
「怎麼辦?」
陳春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走廊里。
然後猛地轉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直直指向牆角的虎哥眾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義正言辭,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在我市第一醫院這種救死扶傷的地方!」
「公然聚眾持械!尋釁滋事!意圖傷害無辜市民!」
「這是對我們雲夢市治安的公然挑釁!更是對國家法律威嚴的無情踐踏!」
一套慷慨激昂的陳詞他說得自己都快信了。
周圍的群眾們,原本憤怒的表情變得有些錯愕面面相覷。
就連林婉都驚訝地看著這個前倨後恭的警察。
他向前一步幾乎是吼了出來。
「對於這種社會敗類,黑惡勢力的渣滓!」
「我們市局的態度,向來是零容忍!」
「必須嚴懲!必須重判!」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的相關規定,一個都跑不了!」
吼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都有些虛脫。
然後,他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連忙轉過身,面向蘇白。
臉上的激憤瞬間換成了一種謙卑的表情。
「蘇......蘇先生,您放心。」
他的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極低。
「這件事,我陳春,還有我們整個市局,絕對會給您,給蘇夫人,給所有在場的市民一個滿意的交代!」
緊接著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不光是這些行兇的歹徒!」
「還有您女兒蘇安清同學的高考分數問題!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舞弊等一切違法犯罪行為!」
「我在此向您保證!我們一定會成立最高規格的專案組!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陳春的保證鏗鏘有力。
然而,蘇白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陳春漲紅的臉。
目光穿過所有人落在了走廊盡頭的窗戶上。
空氣再次凝固。
陳春的保證像是說給了一團空氣聽,他舉在半空中的手顯得尷尬而滑稽。
良久,就在陳春快要撐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
蘇白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收回目光,終於落在了陳春的身上。
眼神里沒有讚許,只有一片淡漠。
「我。」
蘇白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
「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給我走後門,或者托關係。」
「我只要一個真相。」
「還我女兒一個公道。」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讓他剛剛慷慨激昂的表態,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陳春的臉一片鐵青。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蘇白這種絕對的純粹面前,他所有的話術和表演都顯得那麼無力。
「是,是......」
陳春最終只能低下頭,連聲應道。
隨即,他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猛地回頭對著身後兩名早已看傻了的警察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
「沒聽到蘇先生的話嗎!」
「把這些嫌疑人,全部給我銬起來!帶回局裡!」
兩名年輕的警察一個激靈如夢初醒。
「是!陳隊!」
他們連忙從腰間取出手銬,快步走向牆角。
「咔嚓!咔嚓!」
冰冷的金屬拷動聲,在走廊里清脆地響起。
王大虎沒有反抗。
只是死死地盯著陳春的背影,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的幾個手下更是嚇得兩腿發軟,幾乎是癱在地上任由警官將他們的雙手反剪。
「帶走!」
陳春大手一揮氣勢十足。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王大虎一行六人被警官推搡著,低著頭,在一雙雙或鄙夷目光注視下,狼狽地向前走去。
當經過蘇白身邊時。
王大虎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那個男人。
只是感覺一股如山嶽般的壓力籠罩著自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白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釘在他的後背上。
......
「砰!」
警車厚重的鐵門被重重地關上。
將醫院裡嘈雜的聲音徹底隔絕在外。
車廂內,光線昏暗氣氛壓抑。
王大虎和他的五個手下被擠在一起,手腕上的鐐銬硌得人生疼。
陳春最後一個上了車坐在他們的對面。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王大虎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些。
離開了蘇白的視線範圍他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他晃了晃被銬住的雙手,手銬發出的金屬碰撞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然後抬起頭,扯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看著陳春。
語氣里還帶著些許僥倖。
「陳隊。」
「這戲......演得差不多了吧?」
「你看,這玩意兒......是不是可以解開了?」
他以為,這不過是陳春在蘇白面前演的一齣戲。
等回了局裡喝杯茶,走個過場事情也就過去了。
畢竟,以前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
然而陳春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大虎,臉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緊接著。
「呵......」
一聲冷笑從陳春的喉嚨里發了出來。
「呵呵呵......」
笑聲越來越大,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無比詭異。
王大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他的心底猛地竄起。
「陳......陳隊,你......」
「王大虎。」
陳春突然收斂了笑容,冷冷地叫出了他的全名。
這個稱呼讓王大虎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的身子向前傾了傾,湊到王大虎的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還在跟你演戲?」
「解開?」
不料,陳春冷笑一聲,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
「你在想什麼美事?」
「王大虎,你也不用你那被豬油蒙了的腦子想一想,你今天犯的是什麼事!」
「持械行兇!」
「最重要的是,你惹了誰,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陳春的聲音陡然提高,指著王大虎的鼻子罵道。
「你現在是板上釘釘的犯罪嫌疑人!我是警察!我抓你,天經地義!」
「還想解開手銬?我告訴你,你他媽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