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死死地盯著蘇白,等待著審判。
走廊里讓人窒息的安靜再次降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中。
一個輕微的的動作打破了僵局。
默默站在蘇白身側,用身體護著病房門的林婉向前邁了半步。
她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抬起手,堅定地握住了蘇白的手臂。
蘇白緊繃的身體,似乎因為這個動作而有了些許鬆弛。
林婉能感覺到丈夫手掌下虬結的像是鋼鐵的肌肉。
也能感覺到,在他平靜的面色之下之中蘊藏著的雷霆。
她不能讓這雷霆在此刻爆發。
自己的女兒,還在病房裡。
隨即她吸了一口氣,一股混雜著消毒水的氣息刺得她肺部生疼。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滿頭大汗,幾乎虛脫的陳春身上。
她的臉色因害怕而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這是一種屬於母親的,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光。
「警官。」
她的聲音沙啞。
卻十分清晰的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陳春一個激靈,身體下意識地站得更直了些。
「蘇......蘇夫人,您說!」
林婉朝著他微微欠了欠身。
一個簡單而鄭重的動作。
「謝謝你。」
「謝謝你,還願意給我們一個說理的地方。」
這句話,讓陳春的臉瞬間漲紅心中羞愧難當。
林婉沒有停頓,她的聲音開始有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的委屈。
「我們家女兒,蘇安清......」
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孩子,從小就犟,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認定的事情就是學習,從小學到高中,我沒見過她晚上十二點前睡過覺。」
林婉甚至不需要時間回憶,屬於女兒蘇安清的點點滴滴就從她嘴裡脫口而出。
「過年三十晚上,別人家孩子在外面放炮,她在屋裡刷題。」
「同學朋友約她出去玩,她永遠都說沒時間。」
「她說,要靠自己的本事,走出這個老城區,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不知不覺間,林婉的聲音哽咽了。
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周圍的人群里,已經有許多做父母的女人,悄悄地轉過頭去抬手擦著眼角。
感同身受。
這四個字,此刻是如此的沉重。
「警官......」
林婉再次看向陳春,眼眶泛紅。
「這次高考。」
「如果,成績出來,真的是她自己的問題。」
「是她考砸了,是她技不如人。」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那我們認!」
「我們做家長的,一句話都不會多說,回家關起門來自己認栽!」
「大不了明年再來!」
「可是......」
但她話鋒一轉,心中壓抑的悲憤終於湧出。
「如果不是呢?」
「要是這裡面,有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在作祟呢?」
「假如我女兒十幾年的寒窗苦讀,被人......被人輕飄飄地就偷走了呢?」
「那我......我們......」
說到這裡,林婉再也說不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一番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所有家長的心窩裡。
一個中年漢子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朝著陳春就吼了起來。
「對!警官!這位大姐說的沒錯!」
「高考是天大的事!是咱們平頭老百姓唯一的出路!」
「要是這條路都能被人給堵了,給使絆子了!」
「我們的孩子,還有什麼盼頭?!」
他這一聲怒吼像是點燃了火藥桶,周圍的一些群眾也開始替林婉說話。
「就是!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兒子明年也要高考,想想都後怕!」
「誰家孩子不是寶?誰家孩子不是苦過來的?」
「憑什麼他們的心血,要被別人拿去換前程?!陳警官,你剛才可是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保證了!」
「對!成立專案組!必須查!」
「一查到底!不光是為了蘇安清這個小姑娘!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孩子!」
「一定要還孩子們一個公道!」
......
憤怒的聲浪匯聚成一股洪流,幾乎要將整個走廊的天花板都掀翻。
人們的眼神齊刷刷地釘在陳春的身上。
這已經不再是蘇白一個人的質問。
而是來自整個社會的,最沉重的拷問!
陳春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今天這件事如果不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交代。
他這身警服明天就得脫下來!
甚至還要為此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陳春迎著眾人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
「大家放心!」
「我陳春,用我頭頂的警徽發誓!」
「一定......一定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得到了他再次的承諾,人群的聲浪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了病房門口。
從開始到現在,都如山嶽般靜立的男人身上。
蘇白動了,但他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地抬起了眼皮。
先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擠在牆角的虎哥那群人。
虎哥一個在道上混了十幾年的老江湖。
在接觸到蘇白目光的剎那,竟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
但蘇白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隨即他望向陳春。
眼神平靜,卻又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壓迫感。
他甚至沒有抬手去指。
只是用眼神,朝著虎哥他們的方向斜了一下。
一個細微的動作。
卻讓陳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蘇白開口了,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那......」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些人。」
「你準備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