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車流漸漸稀疏。
尋常百姓依舊循著往日的作息生活。
在普通人眼中,這只是無比尋常的一個深夜,可對於柳城官場、盤踞多年的灰色利益鏈條而言,這是一場足以連根拔起的暴風驟雨。
海面、碼頭、城區、機關單位,多部門聯動的收網行動有條不紊推進,順藤摸瓜、層層深挖。
郭濤的落網,只是這場雷霆行動的開端。
隨著線索層層落地,另一條大魚浮出水面,分管經貿、招商工作的副市長馬超,同步被專案組就地控制。
審訊連夜展開,證據鏈閉環咬合,一樁樁塵封的黑幕被徹底掀開。
兩人常年勾結盤踞,打著發展口岸經濟的幌子,為境外電子垃圾走私大開綠燈,肆意縱容洋垃圾入境填埋、拆解,透支本地生態、漠視百姓的健康。
更猖狂的是,二人利慾薰心,一步步被境外勢力滲透拿捏,淪為間諜組織的本土保護傘,為境外情報活動提供便利,最終釀成了性質極其惡劣的沿海間諜竊密大案。
停機坪的夜風依舊凜冽。
全程旁觀完整場行動的顧明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襯衫黏在皮膚上,透著刺骨的涼意。
他深耕柳城數十年,經營出盤根錯節的人脈網絡。
在這座縣級市里,他早已習慣了一言九鼎、掌控全局,自認足以一手遮天。
可這個夜晚,他第一次真切見識到國家機器的絕對力量。
面對這種自上而下、摧枯拉朽的雷霆攻勢,他經營多年的權力版圖、人脈根基,脆弱得不堪一擊。
返程的直升機緩緩升空,平穩穿梭在夜色雲層中。
狹小的機艙內異常安靜,只剩下旋翼低沉的嗡鳴。
顧明山靠在舷邊座椅上,全程一言不發,雙眼失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沉鬱。
一夜之間,他麾下兩員最得力、最核心的嫡系干將雙雙落馬,兩大關鍵崗位直接空缺。
他在柳城官場的話語權,瞬間被削去大半。
心底的憋屈與惱火層層翻湧,卻無處發泄。
他心裡透亮,郭濤貪財好色、行事張揚,馬超投機鑽營、唯利是圖。
兩人私下背著他做了不少灰色交易、違規勾當。
他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覺,只是一直默許縱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再有什麼問題,這兩人都是他穩固地方權力、制衡各方勢力的關鍵棋子。
如今棋子盡失,他苦心搭建的權力格局,轟然崩塌。
心緒繁雜間,顧明山的餘光悄然掃過身側的何凱。
自始至終,這個年輕的代市長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慌亂,也無半點詫異,仿佛這場顛覆柳城官場的雷霆行動,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那副胸有成竹、穩如泰山的模樣,讓顧明山心底的忌憚愈發濃烈。
他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外界都傳何凱是空降幹部,靠著上層人脈空降柳城,可今天晚上這場規格極高、牽扯極廣、提前密不透風的專項行動,根本不是一兩個高層打招呼就能撬動的。
這個年輕人,遠比表面看起來深沉、厲害,絕非簡單的鍍金幹部。
直升機穩穩落回高速服務區。
全域管制依舊生效,社會車輛依舊禁止通行,但此前密密麻麻、肅殺列隊的武警、特警車輛已然盡數撤離。
那種極致壓迫感也隨之褪去,整片場地空曠冷清,只剩零星值守人員在崗。
艙門打開,夜風灌入機艙。
顧明山率先起身,踩著踏板落地,全程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徑直走向早已等候在旁的商務車,彎腰上車,落座後便靠在椅背閉目養神,周身氣場冷得嚇人。
何凱緊隨其後,邁步上車,輕輕帶上車門。
厚重的車門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車廂內瞬間陷入死寂,壓抑的氛圍悄然蔓延。
良久,顧明山才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何凱身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夾槍帶棒,「何市長,今晚這一出,幹得漂亮。」
何凱聽出了話里的陰陽怪氣,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鬆弛自然,不帶半點鋒芒。
「我只是跟著觀摩學習罷了,真正厲害的是國家機器,今天我也是大開眼界。」
顧明山眼底暗沉,死死盯著他,不肯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何市長上任才幾天啊,這就攪動柳城這麼大的局面,你就沒想過,市裡的幹部、基層群眾,會怎麼看待我們這一屆班子?」
這話暗藏深意,看似問責,實則是敲打。
你新官上任大肆攪動局勢,就是在破壞地方穩定,動搖班子根基。
何凱笑意不變,語氣坦然從容,四兩撥千斤化解攻勢。
「顧書記太過抬舉我了,這麼大的行動,層級這麼高,我一個小小的縣處級幹部哪有這麼大的能耐主導。」
顧明山輕輕嗤笑一聲,語氣帶著篤定,拆穿了他的謙遜。
「我清楚你沒這個能力,整個雲陽全省,能撬動這種規格行動的人,寥寥無幾,但你敢說,這場針對柳城的行動,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何凱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只是收斂笑意,神色端正幾分。
多餘的辯駁毫無意義,官場博弈,從來只看結果,不看空話。
「顧書記,柳城這幾顆毒瘤,早就該徹底切除了。」
他語速平緩,卻句句鏗鏘,「早些年國內經濟起步階段,為了盤活地方發展、盤活口岸經濟,一些灰色產業、低端貿易模糊過關,大家尚且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現在時代不同了,發展不能以犧牲民生、透支環境為代價。」
「那些從倭國運來的電子垃圾,大多數都是前段時間受了核輻射污染,那些裡面提煉出的金屬、元器件一旦悄悄回流國內市場、流入民用領域,危害的是千家萬戶的健康,真到那天,你我作為地方主官,都是愧對百姓、愧對組織的罪人。」
顧明山閉上雙眼,不再接話。
車廂光線昏暗,映得他面色陰晴不定。
他胸口微微起伏,腮幫子下意識咬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心裡清楚何凱說得句句在理,這場整治無可指摘,如果真的出了事,那麼他這個市委書記也別幹了!
可心裡的憋屈與忌憚,怎麼都壓不下去。
一夜失兩員大將,多年布局毀於一旦,換誰都無法坦然接受。
何凱沒有停頓,繼續開口,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更何況,今晚挖出的問題,遠比表面的走私貪腐更惡劣,倭國情報機構借著垃圾貿易的幌子,長期滲透我方沿海,在東興島秘密安裝間諜裝置,竊取邊防、海事核心情報,根據目前排查結果顯示,滄灣鎮碼頭、沿海村落,大概率還有殘留的裝置點位和情報人員。」
顧明山依舊沉默。
他心底早已翻起驚濤駭浪,後背陣陣發涼,後怕不已。
他執掌柳城多年,竟然從未察覺境內藏著這麼兇險的境外間諜隱患,一旦情報大規模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可即便滿心後怕,他也絕不能在比自己年輕的何凱面前流露半分怯懦。
他是柳城班子的班長,是深耕地方的老領導,若是露了怯,只會徹底落了下風,被對方徹底拿捏。
接連被何凱搶占先機、步步壓制,他早已顏面盡失,再也丟不起人。
足足靜默半分鐘,顧明山才緩緩睜開眼,強行壓下心底所有情緒,語氣恢復了市委書記的沉穩姿態。
「不說這些了!」
「郭濤、馬超落馬,市府班子、公安系統一下子空出兩個關鍵崗位,班子運轉、基層工作都受影響,何市長,對於這兩個空缺職位,你有什麼考慮?」
何凱聞言淡淡一笑,「顧書記,市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岳廳長和省廳已經有了明確安排,我們地方配合落實即可。」
「至於馬超空缺出來的崗位,屬於市政府班子人事調整,我的想法是,先由市政府黨組梳理考察、拿出初步推薦意見後上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合適的推薦人選?」
何凱很清楚,顧明山一夜之間失去兩個干將,他還是心有不甘。
他必定會想方設法牢牢控制住柳城市的人事權。
「顧書記,如果您這裡有合適的推薦人選,我沒問題,畢竟你是我們的班長!」